山坳口的血腥与诡异尚未散尽，风卷起地上那摊灰烬和焦黑的弟子服碎片，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赵铭和孙毅迅速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更多潜伏的灰影，但两人脸色都极其难看。那外门弟子的惨状和凌绝展现的、闻所未闻的手段，都让这趟原本就凶险的任务蒙上了更深的阴影。

“云师叔，前方山神庙……”赵铭看向云阡昭，声音干涩。计划已被打乱，那弟子临死前喊出的“里面有怪物”和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表明山神庙绝不再是安全的歇脚点，反而可能是龙潭虎穴。

云阡昭面朝山坳深处，鲛绡下的面容沉静如水，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凝重。他的神识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早已延伸向那片被混乱污浊灵气笼罩的区域。除了那残余的阴冷死寂，他还“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细碎呜咽交织成的背景噪音，以及……某种规律的、宛如心跳般缓慢搏动的能量节点。

“庙里有东西。”他肯定道，“不止一个。能量反应驳杂，生机与死气诡异交织。” 他转向凌绝，“小绝，感觉如何？”

凌绝活动了一下方才施力的右手，指尖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经脉中残留着灰影带来的冰冷刺痛感。“没事。”他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山神庙方向，“里面的‘稠’和‘乱’，比外面厉害很多。还有……一种像很多虫子挤在一起的‘窸窣’感。”

温烛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清心解毒的丹药，递给凌绝和云阡昭：“师兄，师尊，先服下这个，以防那灰气有残留毒性。” 她自己也将一粒含在舌下，又拿出另一瓶淡绿色的药粉，小心地撒在几人周围地面，“这是‘辟邪粉’，对阴秽之气有些驱散作用，但愿有用。”

淡淡的草木清香散开，驱散了些许空气中的焦臭，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缓。

“师叔，我们是否按原计划，先派一人回山求援？”孙毅提议，语气谨慎。眼前的敌人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云阡昭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来不及，也未必有用。那东西既能在此设伏，恐怕也盯着回路。分兵更危。” 他顿了顿，“况且，里面可能还有活人——失踪的弟子。”

赵铭和孙毅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他们是戒律堂精英，临阵脱逃绝非其风格。“既如此，请师叔示下。”

云阡昭“看”向两个徒弟：“凌绝，你打头阵，注意灵觉预警，莫要轻易动用方才那种力量，消耗太大。温烛居中，留意任何药物或符箓痕迹。赵铭、孙毅，护住两翼和后方，警惕偷袭。我压阵，如有异变，听我号令。”

“是！”几人齐声应道。

凌绝深吸一口气，抽出那柄青钢剑，剑尖斜指地面，率先向山坳内走去。他的步伐很稳，但周身灵力已悄然运转，感知提升到极致。温烛紧随其后，一手捏着几枚银针，一手扣着数种药粉。赵铭、孙毅一左一右，长剑出鞘，眼神如鹰隼。云阡昭走在最后，看似步履平缓，实则神识如同无形的涟漪，笼罩着整个小队，监控着四面八方的能量变化。

越往山坳深处走，光线越发昏暗。两侧山壁陡峭，藤蔓枯萎，树木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之色。空气中那股陈腐符纸混合着淡淡血腥与焦臭的味道越发浓重，灵气粘滞得如同胶水，呼吸都有些不畅。

山神庙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座不大的庙宇，红墙斑驳，漆皮剥落，庙门虚掩，里面黑洞洞的，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庙前空地上，散落着一些杂乱的脚印，还有几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凌绝在庙门前十步处停下，目光扫过地面和虚掩的门扉。他低声道：“脚印很乱，有进有出，不止一人。血迹……从庙里拖出来的。” 他指向庙门门槛处一道暗红的拖曳痕迹。

云阡昭的神识已经探入庙内。里面空间不大，正殿供着面目模糊的山神泥塑，供桌倾倒，香炉翻倒，香灰洒了一地。除此之外，空无一人。但那股令人极度不适的“窸窣”感和规律搏动的能量节点，却来自……地下？

“小心地下。”云阡昭出声提醒，“正殿之下有空洞。”

凌绝点头，用剑鞘缓缓推开虚掩的庙门。吱呀一声，在死寂的山坳中格外刺耳。

尘土簌簌落下。庙内景象映入眼帘，与云阡昭感知的相差无几，只是那股混合着香灰、尘土、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朽气味更加冲鼻。阳光从破损的窗棂和屋顶漏洞射入，形成几道光柱，却照不散那股沉甸甸的阴森。

温烛捂着口鼻，目光快速扫过地面，忽然蹲下身，用银针挑起一点香灰旁的黑色颗粒：“这是……‘引魂香’的残渣？不对，掺了别的东西，有血腥味……”

赵铭和孙毅迅速检查了正殿两侧的偏房和角落，一无所获。

凌绝的视线则落在倾倒的供桌旁，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颜色与地砖略有差异的方形石板。他走过去，用剑鞘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回响。

“在这里。”他道。

云阡昭走上前，蹲下身，手掌虚按在石板上方。片刻后，他收回手，脸色更冷：“下面有微弱的生命反应，但……很混乱，夹杂着大量死气和怨念。还有那个搏动的节点。”

“打开？”孙毅问。

云阡昭点头：“开。所有人戒备。”

凌绝和赵铭合力，用剑刃插入石板缝隙，用力一撬。石板被掀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粗糙的石阶，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腥臭混合着甜腻香料和草药的气味猛地冲了上来，熏得人几欲作呕。石阶深处，隐约有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晃动。

那规律的“窸窣”声和搏动感，此刻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凌绝第一个持剑走下石阶，温烛将一颗夜明珠递给赵铭照明，自己则扣紧了药粉。云阡昭留在入口处，神识牢牢锁定下方。

石阶不长，很快便到了一个不大的地下密室。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见多识广的赵铭、孙毅也倒吸一口凉气，温烛更是死死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

密室中央，是一个用鲜血和黑色灰烬绘制的诡异法阵，阵纹扭曲，如同无数挣扎的触手。法阵核心处，悬浮着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的暗红色肉瘤状物体，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正随着某种节奏缓缓搏动，发出“噗通……噗通……”的沉闷声响，那暗红的光芒正是从它内部透出。而法阵的几个节点上，赫然盘坐着三名身穿青崖山内门弟子服饰的人！正是失踪的弟子！

但他们此刻的状态，令人毛骨悚然。

三人双目紧闭，脸色灰败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暗红，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还有气息。然而，他们的身体上，从口鼻、耳孔、甚至皮肤的毛孔中，不断有极其细微的、灰黑色的丝线状雾气渗出，如同活物般扭动着，被法阵中央那搏动的肉瘤吸引、吞噬。随着灰雾的渗出和肉瘤的搏动，三名弟子脸上的痛苦之色虽不明显，但生命力却在肉眼可见地流逝，身体也渐渐干瘪。

而在他们周围，散落着更多已经完全化作漆黑枯骨、甚至大部分化为飞灰的残骸，衣物依稀可辨，有青崖山服饰，也有普通镇民的粗布衣裳。法阵边缘，堆放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刻满邪异符文的兽骨、以及燃烧未尽、散发着甜腻与血腥混合气味的黑色线香。

“这是……邪祭！他们在抽取生魂和生命力，供养那个东西！”孙毅声音发颤，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凌绝的目光死死盯着法阵中央的肉瘤和那些渗出的灰黑丝线。那丝线的气息，与之前袭击他们的灰影同源，但更精纯，也更……具有一种原始的食欲和成长欲望。他能感觉到，肉瘤每一次搏动，都从三名弟子和周围残骸中汲取力量，同时向外散发出一圈无形的、加剧灵气滞涩和扭曲的波动。

“必须打断它！”赵铭低吼，就要上前。

“别动！”云阡昭的声音从石阶上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法阵已成，强行攻击恐会引爆那东西，或者直接绞杀阵中弟子！”

他虽未下来，但神识已将下方情况尽收眼底。这法阵极其恶毒，将生者作为“活桩”和“滤网”，缓慢剥离其神魂与生命力，转化为那种灰黑邪气，供养中央的“核心”。同时，法阵本身与地脉隐隐相连，正在缓慢污染周围灵脉。那三名弟子神魂已与法阵部分纠缠，贸然破阵，他们必死无疑。

“师尊，那东西……在‘吃’他们，也在‘长’。”凌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它和地下的‘乱’连在一起。”

温烛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法阵纹路和那些材料，忽然低呼：“这符文……我在一本残破的《南疆诡祀录》里见过类似的！是上古一种禁术的变种，名为‘饲灵胎’，用生灵精魂和地脉浊气喂养邪灵雏形！这些线香和兽骨……是引导和放大怨念、加速剥离用的！”

“可有破解之法？”云阡昭问。

温烛急急思索：“书上记载不全……只说此阵核心脆弱却受重重保护，欲破之，需同时切断其与‘血饲’（生者）和‘地饲’（地脉）的联系，并以至阳或至净之力冲击核心，方能不伤及‘血饲’性命……但需要极为精准的配合和足够的力量！”

至阳至净之力？赵铭孙毅面露难色。他们是剑修，灵力锋锐，却谈不上至阳至净。

凌绝忽然开口：“师尊，我的‘力’，能不能……‘吃’掉它和地脉的联系？像刚才那样，但不碰人。”

云阡昭心中快速权衡。凌绝的混沌之力确有吞噬转化之能，且性质特殊，未必不能切断那邪异连接。但此法凶险，一旦控制不好，可能反被那邪气侵蚀，或者伤及弟子。

“你有几分把握？”他沉声问。

凌绝看着那搏动的肉瘤，感受着其中混乱暴戾的能量，沉默一瞬：“七分。需要有人帮我稳住那三名师兄的神魂，别让我‘吃’的时候把他们也卷进去。”

温烛立刻道：“我可以！我有‘宁魂散’，能暂时稳固神魂，隔绝外部侵扰！但需要接近他们施药！”

赵铭一咬牙：“我和孙毅掩护温师妹靠近！师叔，请您坐镇，若有不测，立刻带凌师弟走！”

云阡昭知道这是当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他不再犹豫：“好！凌绝，你主攻那肉瘤与地脉、以及与三名弟子的连接节点，务必精准、迅速！温烛，赵铭孙毅掩护你靠近施药，务必护住三人神魂！我会用神识引导凌绝，并压制法阵可能的反扑。行动！”

一声令下，几人立刻动了起来。

赵铭、孙毅长剑一振，护体灵光撑开，率先踏入法阵边缘。法阵纹路微亮，似乎要发动攻击，但云阡昭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压下，强行干扰了法阵的自主反应，使其运行出现了一丝滞涩。

温烛紧随二人身后，手中捏着一个玉瓶，看准机会，身形灵动地窜到最近一名弟子身边，迅速将瓶中药粉拍在其额头、胸口。淡金色的粉末融入皮肤，那弟子身上渗出的灰黑丝线顿时一缓，脸上痛苦之色稍减。

与此同时，凌绝闭目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对周围能量的感知。他“看”到了，那肉瘤通过无数灰黑丝线与三名弟子相连，又通过几根更粗壮、更深邃的“管道”扎入下方地脉，疯狂吮吸。他锁定那些“管道”和连接弟子的丝线节点，混沌之力不再外放，而是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细、更锐利的无形“刀锋”，沿着能量的脉络，悄无声息地切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坚韧皮革被缓缓割裂的滋滋声。那些灰黑色的能量连接在混沌之力的侵蚀下，迅速变得黯淡、断裂！

肉瘤猛地剧烈搏动起来，发出尖锐的、仿佛婴儿啼哭般的嘶鸣！整个密室开始震动，法阵光芒乱闪，更多的灰黑雾气从四面八方涌出，化作比之前更凝实、更狰狞的虚影，扑向众人！

“小心！”赵铭、孙毅厉喝，剑光舞动，斩向扑来的虚影。温烛加快速度，给另外两名弟子也拍上宁魂散。

凌绝额角青筋暴起，维持着混沌之力的精细切割，同时还要抵御那肉瘤疯狂反扑带来的精神冲击和邪气侵蚀。他感到经脉传来更剧烈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股温润而浩瀚的神识力量涌入他的灵台，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心神，同时精准地指点着他下一个需要切割的节点。是师尊！

云阡昭站在石阶入口，面色苍白如纸，鲛绡下甚至有血丝隐隐渗出。他以远超自身负荷的神识之力，强行压制法阵反扑，引导凌绝，还要分心关注全场，负担极重。但他身形挺直，如同一棵扎根岩石的老松。

“最后三处！”云阡昭的声音直接响在凌绝脑海。

凌绝咬牙，混沌之力猛地一收一放，如同最精妙的外科手术刀，瞬间切断了最后三根主要的能量连接！

“嗷——！！！”

肉瘤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搏动骤然停止，表面的血管纹路纷纷崩裂，暗红光芒急速黯淡。那些扑出的灰黑虚影也如同失去源头般，在半空中扭曲、消散。

法阵光芒彻底熄灭。

三名弟子身体一软，向前栽倒，被赵铭和孙毅眼疾手快扶住。虽然气息微弱，脸色惨白，但胸膛起伏，显然性命暂时保住了。

中央那团肉瘤则迅速萎缩、干瘪，最后“噗”的一声轻响，化作一小撮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灰烬。

地下密室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夜明珠和破洞透下的微光。尘埃落定，唯有浓重的腥臭和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

凌绝踉跄一步，以剑拄地，才稳住身形，冷汗已浸透后背。温烛连忙跑过来，又拿出丹药给他和云阡昭服下。

赵铭和孙毅检查着三名昏迷的弟子，脸色沉重：“神魂受损严重，但确实还活着。需要立刻送回宗门救治。”

云阡昭缓缓走下最后几级石阶，尽管脸色难看，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他“看”向那堆肉瘤灰烬和破碎的法阵，又“看”向周围那些受害者的残骸。

“这不是终点。”他缓缓道，声音沙哑却清晰，“‘饲灵胎’……培养这种邪物，所需材料、知识、能量绝非寻常散修或小势力能为。青萝镇的离奇死亡，弟子的失踪，宗门的灵脉异常……背后有一张网。”

他顿了顿，转向惊魂未定的众人：“此地不宜久留。带上伤员和能带走的证据，立刻离开。回山之路，恐怕也不会太平了。”

山神庙外，天色不知何时已阴了下来，乌云低压，山风呜咽。

噬影之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