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地下的邪秽之气尚未散尽,血腥与焦臭混合着甜腻香料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赵铭和孙毅迅速将三名昏迷不醒、神魂受损的内门弟子小心背起,用备用的布条固定。温烛则强忍着不适,用玉铲和特制的防腐蚀油布,尽可能多地收集了那“饲灵胎”核心的黑色灰烬、碎裂的兽骨符文残片,以及几截未燃尽的诡异线香。这些都是关键证据。
凌绝调息片刻,压下经脉中因强行催动混沌之力切割邪阵连接而残留的刺痛与冰冷侵蚀感。他持剑警戒,目光扫过密室每一个角落,确认再无隐藏的威胁,最后落在那片渐渐失去活性的污浊法阵纹路上,眼神冷冽。
云阡昭的脸色依旧苍白,鲛绡边缘隐约的血迹已被他悄然拭去。过度消耗神识带来的头痛如同钝刀刮骨,但他必须保持清醒。他的灵觉如同受损却依旧敏锐的雷达,监控着四周。地脉中那被暂时切断的邪异连接并未完全消失,残留的“根须”仍在缓慢蠕动,试图重新勾连。而更远处,来自青萝镇方向的、更深沉污浊的灵压,正隐隐传来不安的脉动。
“走,立刻离开此地。”云阡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一行人迅速退出地下密室,穿过死寂的山神庙正殿。庙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压,山风带着湿冷的水汽,预示着一场山雨即将来临。这天气更添了几分压抑和不祥。
他们按照预定计划,放弃原路返回,选择了一条更为偏僻、但据说能避开主要村镇、直通青崖山后山小道的路径。这条路荆棘丛生,崎岖难行,却能最大程度减少暴露风险。
凌绝依旧走在最前开路,剑锋不时挥砍拦路的枯藤灌木。他的后背挺得笔直,但云阡昭能“听”出他气息中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那是力量透支和精神紧绷的共同作用。温烛紧跟在赵铭和孙毅身后,不时回头担忧地看向师尊和师兄。赵铭二人背负伤员,步履沉重,却目光坚定,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任何风吹草动。
雨丝开始飘落,淅淅沥沥,很快变得细密。山路变得湿滑泥泞,前行更加困难。雨水冲刷着山石树木,却冲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残留邪气。
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脊时,雨势稍歇,天色却更加昏暗,已是黄昏时分。他们需要在此稍作休整,处理伤员情况,并确定下一步方向。
赵铭和孙毅将三名弟子小心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下。温烛立刻上前检查,纤细的手指搭上他们的腕脉,又翻开眼皮仔细观察,秀气的眉头越蹙越紧。
“情况很糟,”她声音带着焦急,“神魂受创极重,三魂七魄皆有涣散之象,且被那种灰黑邪气侵蚀过,留下了‘印记’。我的宁魂散只能暂时稳固,若不尽快得到宗门长老以纯阳之力或安魂秘法救治,恐怕……撑不过十二个时辰。” 她说着,从药囊中又取出几支细小的安魂香,点燃后分别置于三名弟子鼻端,淡蓝色的烟气袅袅升起,带着宁静的檀香,稍稍驱散了些许他们脸上的灰败之气。
云阡昭沉默地“望”着三名弟子方向。他能感觉到他们生命力如同风中之烛,微弱飘摇,而那萦绕不散的邪气印记,如同附骨之疽,仍在缓慢蚕食。
“加快速度。”他只能如此说。回山的路,注定不会平静。
凌绝走到一旁较高的石头上,极目远眺来路和前方。雨后的山间雾气升腾,能见度很低。但他的灵觉却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不是妖兽,也不是风雨。
“师尊,”他跳下石头,走到云阡昭身边,压低声音,“后面……有人跟着。距离约五里,人数不明,移动很快,气息收敛得很好,但……有杀气。还有,”他顿了顿,指向左前方另一条岔路方向,“那边,也有灵力波动在朝我们这个方向合拢,更隐蔽,像是……提前埋伏。”
被盯上了!而且不止一路!
云阡昭心中一凛。是制造“饲灵胎”邪阵的幕后黑手?还是宗门内的“钉子”察觉了他们的行动,想要灭口或截胡?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们此刻已陷入包围。
“改变方向,向右,进密林。”云阡昭当机立断,指向右侧一片更为原始茂密的黑松林,“林密地形复杂,易于周旋隐匿。赵铭,孙毅,护好伤员。温烛,准备好你的药粉和银针,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近战。凌绝,你跟我断后。”
没有犹豫,众人立刻转向,钻入了黑沉沉的松林。林内光线骤然昏暗,松针铺地,潮湿松软,脚步声被最大限度地吸收。高大的树木和交错的枝桠成为天然的屏障。
然而,追踪者的速度超出预料。不过半盏茶功夫,后方已传来清晰的、快速接近的衣袂破风声和枝叶被拨动的响动。
“留下人和东西,可饶尔等不死!”一个嘶哑阴沉的声音穿透林木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云阡昭停下脚步,转身,面朝来路。凌绝立刻持剑护在他身侧,眼神锐利如鹰。赵铭和孙毅将伤员安置在一棵巨松后,拔剑转身,与温烛呈三角之势护卫。
七八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木间闪现,呈扇形围拢过来。皆身着不起眼的灰褐色劲装,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手中兵刃各异,刀、剑、钩、刺,皆泛着幽暗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为首一人身形干瘦,眼神如毒蛇,正是方才发声者。
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驳杂而隐晦,带着一股子常年行走于阴影中的血腥与戾气,绝非善类,也绝非普通散修。更像是……专业的杀手或某个隐秘组织的爪牙。
“你们是谁?青崖山办事,也敢阻拦?”赵铭厉声喝问,试图以宗门名头震慑。
“青崖山?”为首杀手嗤笑一声,“杀的就是青崖山的!” 他目光扫过被护在后面的伤员和温烛手中的包裹,眼中贪婪与杀意更盛,“东西交出来,人留下,给你们个痛快!”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发动!身形如烟,手中一对淬毒短刺划出两道刁钻幽绿的弧线,直取赵铭咽喉和孙毅心口!速度快得惊人!
他身后那些杀手也同时暴起,两人扑向凌绝和云阡昭,三人袭向赵铭孙毅,还有两人竟直接绕过战团,目标明确地冲向巨松后的伤员和温烛!
“动手!”云阡昭冷喝一声,袖中一道无形气劲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为首杀手左侧短刺的侧面,使其轨迹微偏,擦着赵铭肩头掠过。同时,他身形微动,看似随意地踏前一步,恰好挡在了一名试图偷袭凌绝侧翼的杀手刀锋前。
凌绝的反应更快。面对正面袭来的利剑,他不闪不避,青钢剑骤然递出,剑尖震颤,发出一声低沉嗡鸣,竟然后发先至,点在对方剑脊七寸之处!正是云阡昭日常“闲聊”时提过的“截脉”理念的粗浅运用。
“铛!” 袭来之剑被一股巧劲带偏,杀手手臂一麻,露出破绽。凌绝眼神冰冷,剑势顺势一撩,快如闪电,直削对方持剑手腕!杀手大惊,慌忙撤剑后退,衣袖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险之又险。
另一边,赵铭孙毅背靠背,剑光霍霍,勉强挡住三名杀手的围攻,但险象环生。这些杀手配合默契,招式狠辣,专攻要害,显然惯于合击。
最危急的是伤员和温烛那边!两名杀手已然逼近,一人挥刀斩向倚靠在树下的昏迷弟子,另一人则狞笑着抓向抱着证据包裹、脸色发白的温烛!
温烛虽惊不乱,在刀光及体的瞬间,猛地将手中一直扣着的药粉向前一撒!淡黄色的粉末蓬散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
“咳咳!什么东西!” 挥刀的杀手猝不及防,吸入口鼻,顿时眼睛刺痛,咳嗽连连,动作一滞。另一名杀手虽及时闭气,也被药粉迷了视线。
趁此间隙,温烛娇小的身形异常灵活地向侧后方一滚,同时手中银针连闪,数道细微寒芒射向两名杀手的眼睛和下盘!虽未能造成重伤,却成功阻了他们一阻。
但杀手毕竟经验老道,闭气凝神,很快适应,眼中凶光更盛,再次扑上!
“师妹!” 赵铭余光瞥见,心急如焚,却被对手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温烛,另一把刀也要砍中昏迷弟子时——
一股庞大、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无形力场,骤然以凌绝为中心爆发开来!
并非针对所有敌人,而是精准地笼罩向那两名袭击伤员和温烛的杀手!
那两名杀手只觉得周身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如山,动作不由自主地迟缓、变形,体内灵力运转也骤然凝滞,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更可怕的是,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对“虚无”和“湮灭”的本能恐惧攫住了他们!
是凌绝!他在击退面前对手的瞬间,不惜再次大幅催动混沌之力,远程施压!
“噗!” 凌绝自己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接连强行催动这种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对他的经脉和神魂造成了不小的反噬。
但这一下,为温烛和赵铭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就是现在!”云阡昭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赵铭孙毅脑海。他虽被一名杀手缠住(实则游刃有余地引导着对方,观察其路数),但神识始终覆盖全场。
赵铭孙毅福至心灵,默契地同时变招,不再防守,而是使出两败俱伤的搏命剑法,逼得面前对手下意识格挡闪避。两人却趁机抽身,剑光如虹,直刺那两名被凌绝力场影响的杀手后心!
“小心!” 为首杀手惊怒交加,想要救援已来不及。
“嗤!嗤!”
长剑贯体,两名杀手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随即软软倒地。
瞬间减员两人,杀手们的合围之势出现缺口,气势也为之一挫。
“撤!” 为首杀手眼见事不可为,对方又有诡异手段,果断发出指令,同时甩出几枚黑乎乎、冒着腥甜气味的弹丸。
弹丸落地炸开,浓密的、带着麻痹效果的黑色烟雾瞬间弥漫,遮蔽视线和灵觉。
“闭气!护住伤员!”云阡昭喝道,同时袖袍一卷,一股劲风将大部分毒烟吹散。
待烟雾稍散,剩下的五名杀手已借助林木掩护,迅速远遁,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中重归寂静,只有细雨敲打松针的沙沙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温烛扑到伤员身边,确认他们未被波及,才腿一软,坐倒在地,小脸煞白。赵铭和孙毅拄着剑,身上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却顾不得处理,警惕地扫视四周。
凌绝以剑拄地,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方才强行催动混沌之力远程压制,反噬比预想的更重。
一只微凉的手按上他的后心,温润平和的灵力缓缓渡入,帮助他梳理紊乱的气息,压制那反噬的冰冷与刺痛。
“师尊……”凌绝侧头,看到云阡昭近在咫尺的侧脸,鲛绡覆眼,下颌线条紧绷,唇色淡白。
“别说话,调息。”云阡昭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按在他背心的手却很稳。
凌绝心头一颤,默默依言运转心法。师尊的手……明明他自己神识消耗更巨。
“他们不会罢休。”云阡昭收回手,转向众人,“是在试探,也是在确认‘东西’在我们手上。前方必有更大埋伏。此地亦不安全,需尽快离开。”
他“看”向杀手遁走的方向,又“望”向青崖山的方向。雨幕与夜色交织,前路茫茫。
“但,不能直接回山了。”云阡昭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传来,“追兵料定我们急于回山救治伤员,必在主要回山路径设下重围。我们绕路,去‘落枫涧’。”
“落枫涧?”赵铭一愣,“那里是宗门势力边缘,地形复杂,多有险峻,且传闻有天然迷阵……”
“正因为险峻且有迷阵,才可能甩掉追兵,争取时间。”云阡昭道,“温烛,我记得你提过,落枫涧深处有几种特殊药材,其中‘还魂草’虽不能根治神魂之伤,但可吊命续魂,对吗?”
温烛眼睛一亮:“是!还魂草配合‘凝露花’……能暂时封住神魂伤势,延缓恶化!我记得落枫涧北崖阴湿处可能有!”
“好。”云阡昭决断,“先去落枫涧,寻药稳住伤员伤势,再图后计。赵铭,孙毅,还能撑住吗?”
“能!”两人斩钉截铁。
凌绝也直起身,抹去嘴角血迹,眼神重新变得坚毅:“我带路。”
雨夜深山,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