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篝火

落枫涧的方向比想象中更难行。

雨越下越大，砸在密集的松针和阔叶上，噼啪作响，汇聚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从山坡上冲刷而下。山路早已变成泥泞的沼泽，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足艰难。黑暗和雨水严重阻碍了视线，即使有夜明珠的微光，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凌绝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用剑鞘和身体为后面的人尽量拨开湿滑的枝条和探路的障碍。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贴着少年单薄却绷紧的脊梁。

胸腔内，那股因强行催动混沌之力而产生的、混杂着冰冷刺痛与灼烧感的反噬，并未因短暂的调息而平息，反而如同潜伏的毒蛇，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灵力运转，悄无声息地啃噬着他的经脉和丹田。

他咬紧牙关，将涌上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下。不能停，更不能倒下。师尊在身后，师弟师妹需要他开路，伤员等不起。

云阡昭的神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过度的消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识海深处传来针扎似的锐痛。但他依旧强撑着，将残余的灵觉最大范围地铺开，警惕着任何可能从雨夜中袭来的危险——无论是追兵，还是被“饲灵胎”邪气吸引或异化的山林精怪。

他的“视线”更多落在前方那个倔强挺直的背影上。凌绝的气息越来越乱，脚步虽稳，却带着一种力竭前的虚浮。这孩子，又在硬撑。

“小绝，”云阡昭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前方右转，有一处岩壁凹陷，可暂避风雨。”

凌绝闻言，精神微振，依言向右探去。果然，在一处陡峭山崖的下方，有一个天然形成的、不算太深但足以容纳几人的岩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颇为隐蔽。

“在这里休息片刻。”云阡昭当先步入洞中，指尖弹出一缕微弱的灵火，点亮了洞内。岩洞不大，干燥，地上有层松软的枯叶和苔藓，还算干净。最重要的是，暂时脱离了冰冷的暴雨。

赵铭和孙毅将伤员小心放下，自己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赶紧处理身上的伤口。温烛立刻检查伤员情况，给他们喂下仅存的保命丹药，又点燃一支安魂香，小脸上满是忧虑。

凌绝最后一个进入洞内，靠在洞口附近的岩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岩石透过湿透的衣物传来寒意，却奇异地缓解了些许体内那灼烧般的痛楚。他闭上眼，试图调息，但混沌之力反噬带来的滞涩与混乱，让平日顺畅的周天运转变得艰涩无比。

眼前的光影开始旋转、模糊，耳畔的雨声、篝火的噼啪声、同门的喘息声……都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

“凌绝？”温烛注意到他的异常，轻声唤道。

凌绝想摇头，想说自己没事，但沉重的眼皮却不受控制地阖上。最后的意识里，是师尊那双覆着鲛绡、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正带着一丝焦急看向自己。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不知过了多久，凌绝是被一种温暖到几乎滚烫的触感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冰冷和疼痛，而是后背紧贴着的、坚实而温热的胸膛，和环在自己腰间、稳定而轻柔的手臂。他整个人被妥帖地拥在一个怀抱里，坐在干燥柔软的枯叶垫上。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跳跃的篝火光芒，将岩洞壁染上暖橘色的光晕。然后，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云阡昭，他的师尊，正盘腿坐在他身后。而他，凌绝，正背对着师尊，被师尊以一种完全保护的姿态，圈在怀中。师尊的下巴，轻轻地抵在他的发顶。均匀而清浅的呼吸，拂过他头顶的发丝，带来细微的痒意。

凌绝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师尊胸膛随着呼吸的微微起伏，隔着两层湿润后又被体温烘得半干的衣物，传递来令人心悸的温度和重量。师尊的手臂松松地环着他，手掌自然地搭在他身前，指尖离他小腹不过寸许。

可偏偏，做出这个举动的人，是那个平日里疏淡清冷、总是懒洋洋瘫着的师尊。而此刻，师尊抵在他发顶的脑袋，甚至因为姿势的缘故，微微歪向一边，几缕墨发滑落，蹭着他的耳廓。那呼吸声平稳悠长，竟似是……睡着了？

师尊睡着了？

抱着他，睡着了？

凌绝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僵硬得如同岩石，一动也不敢动。方才体内的剧痛和寒冷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过度的温暖与贴近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浪潮，冲击着他所有的感官和理智。

他应该立刻挣脱。这不对。这太不对了。

可是……师尊看起来好累。即使睡着了，那覆眼的鲛绡下，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平日里总是微微上翘、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唇角，此刻也抿成一条疲惫的直线。脸色在篝火映照下，依旧苍白得透明。环着他的手臂，看似放松，实则依旧保持着一种护卫的姿态。

凌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而柔软。

他悄悄抬起眼，看向洞内其他地方。赵铭和孙毅靠在另一侧岩壁下，似乎也睡着了，但手依旧搭在剑柄上。温烛蜷缩在伤员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也在打着盹。篝火噼啪，洞外雨声未歇，但洞内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疲惫至极的宁静。

只有他，是清醒的——如果他现在这乱成一团浆糊、几乎无法思考的状态也算清醒的话。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凌绝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擂鼓般敲击着耳膜，他几乎担心这声音会吵醒身后的人。师尊的呼吸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那温暖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衣物，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雨夜的湿寒，也仿佛一点点熨平了他体内因反噬而躁动不安的混沌之气。

鬼使神差地，凌绝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用尽全部自制力，将原本挺得笔直、僵硬如铁的后背，微微放松了一丝。只是很小的一点点，让脊背更服帖地靠入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就一下。他想。师尊太累了，别吵醒他。

这个念头如同赦令，让他一直紧绷到疼痛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夹杂着重伤后的虚弱和这令人贪恋的温暖安全感。

他的眼皮再次沉重起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模糊地想：师尊的怀抱，原来是这样的。和想象中一样……让人安心。

然后，他放任自己，在这不合时宜却无比珍贵的温暖与庇护中，沉沉睡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篝火渐弱。云阡昭的长睫微微颤动，似要醒来。凌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将脑袋向后轻轻一靠，更深地埋入师尊的颈窝，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呓语。

洞外，雨声渐沥，长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