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是在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暖与安宁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先一步记住了那个怀抱的触感——坚实、温热,带着师尊身上特有的、清冽如雪后松针般的气息,混杂着一点点药草和篝火的烟火气。他的后背依旧紧贴着那片胸膛,腰间的手臂也还在,只是似乎比入睡前更放松地搭着。
他猛地睁开眼,篝火的余烬发出暗红的光,洞内光线昏暗。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岩缝偶尔滴落的水珠,发出清脆的“嗒”声。洞内其他人似乎都还在沉睡,呼吸声平稳。
而师尊……云阡昭似乎也还未醒。下巴依旧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呼吸悠长平稳。
凌绝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比昨晚更甚。这一次,没有昏迷的模糊,没有剧痛的干扰,所有的感官都清醒得可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紧贴的每一寸轮廓,师尊衣衫下传来的体温,甚至隔着衣物,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
他想动,想立刻挣脱这个令人心慌意乱又贪恋不已的怀抱。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僵硬地、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原状。仿佛生怕最轻微的动静,就会打破这片黑暗与寂静中,偷来的、不真实的温暖。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凌绝全身一僵。
云阡昭醒了。
或者说,他可能早就醒了。
那只搭在凌绝腰间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收回。云阡昭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和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轻轻响起,几乎贴着凌绝的耳廓:
“醒了?感觉如何?”
凌绝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干得发紧:“……好多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云阡昭应了一声,终于缓缓收回了环着他的手臂,也稍稍坐直了身体,拉开了些许距离。
温暖的源泉骤然撤离,夜间的凉意立刻侵袭而来。凌绝心头莫名一空,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云阡昭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或者说,刻意忽略了。他抬手,似乎想揉一揉眉心,但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放了下来。覆眼的鲛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寂。
“昨夜你灵力反噬,经脉受损,寒气入体。”云阡昭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比往常更低沉些,“我以自身灵力为你疏导,助你压制混沌之力的暴动。此法……需近距离导引,耗费心神,不知不觉便……”
他解释得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疗伤过程。但凌绝知道,绝非“不知不觉”那么简单。以师尊当时自身神识也近乎枯竭的状态,还要分心为他疏导压制反噬,其凶险与消耗,可想而知。
“弟子……让师尊费心了。”凌绝低声道,愧疚与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交织。
“无妨。”云阡昭摆摆手,摸索着从身旁拿起水囊,递给他,“喝点水。你体内反噬并未根除,只是暂时压下。近日切莫再强行催动那股力量。”
凌绝接过水囊,冰凉的囊壁让他清醒了些。他小口喝了点水,润了润干涸的喉咙,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师尊,您的眼睛……”
他注意到,云阡昭方才抬手时,指尖的方向似乎有些微偏差。而以往,师尊即使目不能视,对周围物体的定位也精准得惊人。
云阡昭沉默了片刻,才道:“神识消耗过度,些许影响罢了,调息几日便好。” 他顿了顿,转向凌绝的方向,虽然蒙着眼,却仿佛能“看”到他脸上的担忧,“不必挂心。说说你,那‘饲灵胎’的邪气,与你力量接触时,有何感觉?”
话题被引开,凌绝也收敛心神,认真回想:“很……冷。不是普通的寒冷,像是能冻住魂魄的那种阴冷。还有很强的怨念和……饥饿感。它想吞噬一切活物的生机和灵力,反过来壮大自己。我的‘力’……能‘吃’掉它,但也很容易被它那种阴冷和怨念反过来侵蚀。就像……用脏水去灭火,火可能会灭,但工具也会被弄脏。”
这个比喻很粗浅,但云阡昭听懂了。混沌之力本质特殊,能转化万物,但转化过程中,也必然受到被转化物的“污染”,尤其是这种充满负面能量的邪物。
“你的感觉没错。”云阡昭沉吟,“混沌之道,包容万象,亦可化育新生。但若驾驭不当,或吞噬过多污秽,反会迷失本心,沦为只知吞噬毁灭的怪物。昨日你两次动用,皆在危急关头,情有可原。但日后需更加谨慎,非到万不得已,莫要轻易以此法对敌。更重要的,是学会‘消化’和‘净化’,而非单纯‘吞噬’。”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凌绝心头。这是师尊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谈及他这身力量的利弊与方向。
“弟子明白。”凌绝重重点头,“我会找到控制它的办法。”
“不急。”云阡昭语气缓和了些,“修行之路漫长,有困惑与艰险才是常态。你已做得很好。”
这时,另一边的赵铭和孙毅也相继醒来,看到云阡昭和凌绝已经醒了,连忙起身行礼。温烛也被动静惊醒,揉了揉眼睛,第一时间去查看伤员情况。
“师叔,凌师弟,你们没事吧?”赵铭关切道。
“无碍。”云阡昭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伤员情况如何?”
温烛仔细检查后,脸色稍缓:“安魂香和丹药起了作用,伤势暂时没有恶化,但……神魂依旧微弱。必须尽快找到‘还魂草’。”
云阡昭“看”向洞外渐亮的天光:“雨停了。我们即刻出发,前往落枫涧北崖。赵铭,孙毅,你们轮流背负伤员,保存体力。温烛,注意沿途可能出现的药材。凌绝,你……”他停顿了一下,“跟紧我,莫要再强行催动灵力。”
“是。”凌绝应道,拿起靠在岩壁上的剑,站到了云阡昭身侧。
一行人收拾妥当,熄灭篝火余烬,抹去停留的痕迹,再次踏入晨光微熹的山林。
雨后山林空气清新,却也更显幽深寂静。道路依旧泥泞难行,但比起昨夜的暴雨滂沱,已是好了许多。阳光艰难地穿透茂密的树冠,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阡昭的神识依旧未能完全恢复,感知范围有限,但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指引着方向。凌绝紧跟在他身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手中剑随时准备出鞘。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前方的林木逐渐稀疏,地势开始变得陡峭,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湍急的水流轰鸣声。
“快到落枫涧了。”云阡昭道,“北崖就在涧水上游,地势险峻,多有湿滑青苔和毒虫,大家小心。”
果然,再往前走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深邃宽阔的山涧横亘前方,两侧崖壁陡峭如削,涧水奔腾咆哮,溅起白色水雾。他们所在是南岸,需要沿着崖边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石栈道,向上游绕行,才能到达北崖。
石栈道年久失修,许多地方石板碎裂、长满湿滑的青苔,下方就是汹涌的涧水,看着便让人心惊胆战。
“我先走。”凌绝毫不犹豫,率先踏上了栈道。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先试探落脚点的稳固,再用剑鞘刮去明显的青苔。
云阡昭紧随其后,手指看似随意地扶着内侧湿冷的岩壁,实则灵觉延伸,感知着栈道结构和周围任何细微的能量异常。赵铭和孙毅背负伤员,走得更加小心翼翼。温烛走在最后,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一步步跟上。
栈道蜿蜒向上,水汽弥漫,呼吸间都是湿润的水腥味。就在他们即将走完最险峻的一段,前方栈道变得稍宽时,异变再生!
“咔嚓!”
凌绝脚下的一块石板毫无征兆地碎裂!他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向下跌落!
“小心!”云阡昭反应极快,一直虚扶岩壁的手瞬间探出,一把抓住了凌绝的手腕!同时,他脚下生根,硬生生止住了自己也被带下去的趋势。
凌绝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身体被猛地拽回,撞在了内侧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坠入下方深涧,瞬间被激流吞没。
惊魂甫定,凌绝抬头,正对上云阡昭近在咫尺的脸。师尊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鲛绡覆眼,看不清神情,但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泄露了方才那一瞬的惊急。
“没事吧?”云阡昭声音微紧。
“……没事。”凌绝摇头,感觉到师尊抓着他的手,掌心竟有些微的汗湿和……不易察觉的轻颤。
云阡昭这才缓缓松开了手,转向栈道前方,声音恢复了平静:“石板碎裂处有灵力残留的痕迹,不是自然风化。有人做了手脚。”
众人心头一凛。追兵竟已追至此处,还提前设下陷阱!
“加快速度,离开栈道!”云阡昭当机立断。
后面的路,众人更加警惕。所幸再未遇到其他陷阱。一炷香后,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走完了栈道,踏上了相对平缓的北崖区域。
北崖背阴,湿气极重,林木幽深,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潮湿苔藓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怪异的鸟鸣,更添阴森。
温烛立刻开始搜寻“还魂草”的踪迹。她拨开茂密的蕨类植物和潮湿的岩石,仔细辨别着每一种草药。
“这里!找到了!” 不久,温烛在一处背阴的岩缝下,发现了几株叶片呈暗紫色、边缘有银色细纹的矮小植物,正是还魂草!旁边还伴生着几朵晶莹剔透、如同凝聚了露珠的白色小花——“凝露花”!
她小心翼翼地采集了足够的份量,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够了!有了这些,至少能帮三位师兄将神魂伤势稳固十日!”
然而,就在她采集完最后一株还魂草,直起身时,脚下松软的腐殖土突然向下一陷!一个隐蔽的、覆盖着落叶的浅坑露了出来,坑底,赫然躺着一枚样式古朴、却沾着暗褐色污渍的青铜指环!
温烛好奇地捡起指环,指环内侧刻着几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符文。她凑近细看,忽然觉得那符文有些眼熟……
“这符文……和山神庙地下,那些兽骨碎片上的,有点像……”她喃喃道。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那青铜指环接触到她指尖的温度和微弱的灵力,骤然变得滚烫!一道极其隐晦、却冰冷刺骨的波动,猛地从指环中窜出,顺着温烛的手指,直冲她识海!
“啊!” 温烛痛呼一声,指环脱手掉落,她则抱着头踉跄后退,小脸瞬间惨白如纸。
“温烛!” 云阡昭和凌绝同时变色,抢上前去。
凌绝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温烛,云阡昭则毫不犹豫地并指如剑,一缕精纯却微弱的灵力瞬间点入温烛眉心,助她稳住识海,驱散那突如其来的冰冷冲击。
指环“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方才那股诡异的波动已经消失,又变回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温烛在云阡昭的帮助下,勉强稳住心神,但依旧心有余悸,指着地上的指环,声音发颤:“那里面……有东西……很冷,很邪……还在‘看’着我们……”
云阡昭脸色沉凝如水。他“看”向那枚指环,神识扫过,却只感觉到一片空洞的沉寂,仿佛刚才的爆发只是错觉。但他相信温烛的感觉。
他弯腰,用一方干净的布帕包裹住手指,才将那枚青铜指环捡起。入手冰凉,除了那点污渍,并无特殊。但他能感觉到,这指环的材质和上面残留的极淡气息,与山神庙邪阵中的某些材料,隐隐呼应。
这绝不是偶然遗落之物。这是一个标记,一个……可能指向更深处秘密的线索,或者,一个故意留下的、充满恶意的诱饵。
“此地不宜久留。”云阡昭将指环收起,目光扫过幽深的北崖林区,“东西到手,立刻离开落枫涧。我们有新的‘客人’要应付了。”
他“望”向涧水对岸的南崖方向,在那里,几道比昨日那些杀手更隐晦、也更强大的气息,正如同耐心的猎手,悄然蛰伏,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