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指环冰冷的触感透过布帕传来,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压在云阡昭心头。温烛被那诡异精神冲击后苍白的脸色,和北崖林间愈发粘稠阴冷的空气,都预示着此地绝非久留之地。而对岸南崖那几道若隐若现、却远比昨日杀手更精悍隐晦的气息,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走!”云阡昭果断下令,声音不容置疑,“原路返回栈道太险,沿北崖向东,我记得有一条更隐蔽的兽径可绕回上游,或许能避开对岸耳目。”
赵铭和孙毅立刻背起伤员,温烛虽仍有些头晕目眩,也强打精神跟上。凌绝持剑断后,目光如电,扫视着幽暗林间的每一个阴影角落。
他们沿着湿滑的崖边,在茂密得近乎原始的植被中艰难穿行。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散发着浓重的湿腐气息,间或能看到奇形怪状、颜色妖异的菌类。虫鸣稀少,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涧水永恒的咆哮。
云阡昭走在最前,步伐看似不快,却总能恰好避开隐藏在落叶下的湿滑树根或松软陷坑。他的神识如同受损的弦,强行绷紧,勉强维持着一个预警的半径,指引着方向,同时警惕着任何能量层面的异动。那枚青铜指环被他用布帕包好,放入一个隔绝灵力的小巧玉盒,贴身收起。这东西邪门,但或许也是线索,不能丢弃。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林木渐疏,隐约可见一处较为开阔的坡地,坡地下方依旧是深涧,但水势似乎平缓了些,对岸的崖壁也离得更远些。
“从这里下去,贴着涧边有一片乱石滩,穿过石滩,再往上攀一小段,就能绕到上游一处平缓地带,那里有条隐秘小路可通往……”云阡昭正低声说着路线,声音却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瞬间,凌绝也猛地停下脚步,瞳孔骤缩!
前方的开阔坡地,看似平静,但在他们的灵觉感知中,却如同一个精心布置的、无形的陷阱!数道极其微弱、却带着锋利恶意的灵力丝线,如同最狡猾的蜘蛛网,纵横交错地布满了那片区域。丝线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的能量凝聚,若非对能量波动异常敏锐,或拥有特殊探查手段,几乎无法察觉。一旦触发,恐怕立刻就会引来雷霆般的打击!
“有埋伏!”凌绝低喝,剑已半出鞘。
赵铭和孙毅立刻止步,将伤员护在中间,神色紧张。温烛也紧张地抓紧了药囊。
云阡昭面色沉冷。对岸的猎手果然不止于监视,他们早已在北岸可能撤退的路径上设下了致命的机关。这能量丝线的布置手法,绝非昨日那些杀手可比,更加精妙,更加隐蔽,带着一种对灵力精微操控的痕迹,却又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邪,显然是精通阵法且心术不正之辈所为。
是那个潜藏在暗处的“冥使”亲自出手了?还是幕后黑手麾下,另有精通阵法的强人?
后退已不可能,来路同样危机四伏。绕行?两侧要么是陡峭湿滑、难以攀爬的崖壁,要么是深不见底、水势湍急的涧流。
“师尊,丝线结点在左前方三丈那块青石下,右后方五步那棵歪脖子树根处,还有……”凌绝急速地报出他感知到的几个关键能量节点,声音压得极低,“不下十处。相互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云阡昭快速判断。强行破阵?动静太大,必然惊动对岸伏兵,且他们此刻状态不佳,伤员拖累,风险极高。悄然通过?这丝线网络太过密集,几乎封锁了所有安全通过的角度。
就在他脑中急速推演破局之法时,对岸南崖,那几道蛰伏的气息微微波动,显然已经察觉到他们的停滞,无形的压力隔着涧谷弥漫过来。
压力陡增。
“师叔,怎么办?”赵铭声音干涩。面对这等精妙的灵力陷阱和深不可测的对手,他感到一阵无力。
云阡昭沉默数息,忽然问道:“温烛,你之前说,那指环的符文,与兽骨碎片上的类似,可能源自南疆诡祀之术?”
温烛连忙点头:“是!那符文风格很古老,带着强烈的祭祀和契约意味,我在残卷上看到过类似变体,但记载不全……”
“祭祀……契约……”云阡昭低声重复,脑中某个念头飞速闪过。他再次“看”向那片能量丝线网络,感受着其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与青铜指环同源的阴冷晦涩气息。
“或许……不必破阵。”云阡昭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决断的冷静,“小绝,你还能感应到那些丝线的能量流动吗?最弱、最不稳定的一处在哪里?”
凌绝凝神感应片刻,指向左前方靠近涧边的一处:“那里,丝线绕过一块湿滑的卵石,与地气接触点有些不稳,能量流转有极细微的断续。”
“好。”云阡昭从怀中取出那个装有青铜指环的玉盒,却没有打开,只是将玉盒握在掌心,“赵铭,孙毅,护住伤员和温烛,退后十步,无论发生什么,不要靠近。凌绝,你留在我身边,听我指令。”
众人虽不解,但出于对云阡昭的信任,依言后退。
云阡昭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神识之力,连同体内微弱的玄微真气,缓缓注入掌心的玉盒。他并非要激发指环,而是要用自身力量,极其精微地模拟、放大那指环中残留的、属于“南疆诡祀”体系的特定能量波动频率!
这是一种极其冒险的尝试。他并不通晓南疆秘术,只能凭借对能量本质的理解和强大的神识控制力,进行粗糙的模仿。一旦频率有误,或控制不稳,可能引火烧身,甚至提前触发陷阱。
玉盒在他掌心微微震动,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古老、阴冷、却又带着某种“仪式感”的能量涟漪。这涟漪极其微弱,却精准地朝着凌绝所指的那处能量丝线薄弱点荡去。
对岸,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咦?”,带着一丝意外。
北岸,那处薄弱点的能量丝线,在接触到这缕特殊的能量涟漪时,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共振!仿佛认出了某种“同源”或“高位”的气息。
就是现在!
“小绝!”云阡昭低喝。
凌绝早已蓄势待发,在师尊出声的刹那,他手中青钢剑并未斩向丝线,而是剑尖轻颤,一缕极其凝练、不带丝毫吞噬属性、只保留最精纯“引导”与“扰动”意味的混沌之力,如同最细的针,顺着那共振产生的、微乎其微的能量缝隙,悄无声息地刺入了丝线网络的内部结构!
没有破坏,没有吞噬。只是像一个最高明的锁匠,用特制的钥匙,在锁芯最脆弱的一处,施加了一个巧妙至极的力道。
“嗡——”
一片无形的涟漪以那薄弱点为中心,急速扩散开来!整个能量丝线网络剧烈地闪烁、扭曲了一瞬,所有丝线上的光芒骤然黯淡了数分,结构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松驰!
“走!”云阡昭低吼一声,率先向前冲去!他的步伐看似毫无章法,却精准地踏在那些因短暂紊乱而出现的、稍纵即逝的安全空隙上!
凌绝紧随其后,剑光如影随形,护住师尊侧翼。
赵铭和孙毅虽不明原理,但见机极快,立刻背负伤员,带着温烛,沿着云阡昭踏出的路径,拼命跟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当对岸伏兵反应过来,试图重新稳定并激发陷阱时,云阡昭等人已然如同鬼魅般穿过了大半片布满致命丝线的坡地!
对岸传来一声不悦的冷哼,随即是更急促的灵力波动。
“嗖!嗖!嗖!”
对岸南崖,三道身影如同猎豹般疾射而出!他们并未直接渡涧(涧水湍急,难以逾越),而是沿着南岸崖顶,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游方向飞掠,显然是要赶在云阡昭他们抵达上游缓坡前,进行截击!
这三人气息凝练,身法迅捷,远非昨日杀手可比,赫然都有金丹期的修为!且行动间隐隐带着合击阵势的默契。为首一人是个光头大汉,手持一把厚重的鬼头刀;左侧是个身形瘦削、十指留着长指甲的阴鸷男子;右侧则是个面无表情、手持一对分水刺的矮个子。
“快!”云阡昭感受到追兵的迫近和前方愈发清晰的涧水轰鸣,知道最后的冲刺到了。他体内灵力几乎耗尽,神识刺痛欲裂,全凭一股意志强撑。
凌绝眼神冰冷,回头看了一眼对岸追兵,又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乱石滩和更上方的攀爬点。他忽然加速,越过云阡昭,冲到最前,低声道:“师尊,我先去开路!”
不等云阡昭回应,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下坡地,踏入乱石滩。石滩上遍布湿滑的鹅卵石和深褐色的水洼,涧水在此变得相对平缓,却依旧深邃。对岸,那三名金丹修士的身影已隐约可见,正在飞速接近上游的拦截点。
凌绝不顾碎石硌脚和水洼泥泞,将速度提到极致,率先冲到了预定攀爬点的下方。那是一片被水流冲刷得较为光滑的崖壁,有几处可供借力的裂缝和凸起,但湿滑异常。
他毫不犹豫,纵身一跃,指尖扣住一道岩缝,腰间发力,向上攀去!动作矫健迅猛,如同山间的灵猿。
云阡昭等人也紧接着冲入石滩。赵铭孙毅背负伤员,攀爬起来格外艰难。温烛咬着牙,手脚并用,勉强跟上。
凌绝第一个登上崖壁上方的小平台,回身抛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抓住!”
云阡昭抓住绳索,借力而上,第二个登上。随后是温烛。赵铭和孙毅则需要先将伤员绑缚好,由上面的人合力拉拽,自己再攀爬,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而就在此时,对岸那三名金丹修士,已然赶到了与他们几乎平行高度的位置!隔着数十丈宽的涧谷,双方视线第一次毫无阻碍地碰撞!
那三人眼神锐利如刀,锁定云阡昭,尤其是他怀中存放指环的位置。
“留下指环,可免一死!”光头大汉声如洪钟,隔着涧水传来,带着冰冷的杀意。
云阡昭站在平台边缘,山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却挺直脊梁,面向对岸,声音平静无波:“藏头露尾之辈,也配谈条件?”
光头大汉眼神一厉:“找死!杀!”
一声令下,三人同时出手!并非渡涧强攻,而是远程法术!
光头大汉鬼头刀虚空一斩,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刀芒裂空而来!阴鸷男子十指连弹,数道灰绿色的、带着腥甜气味的指风后发先至!矮个子分水刺交叉一挥,两道无声无息、却锋利无匹的水蓝色气刃贴着涧面疾飞!
三道攻击,封死了云阡昭可能闪避的所有角度,更将正在攀爬的赵铭、孙毅和伤员也笼罩在内!狠辣至极!
“师尊!”凌绝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要扑过去抵挡。
“退后!”云阡昭却厉喝一声,将他推向平台内侧。同时,他向前踏出一步,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玄奥的手印——并非攻击,也非防御。
他周身原本微弱的灵力瞬间如同回光返照般燃烧起来,一股苍茫、浩大、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的古老气韵,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虽然强度远不及全盛时期万分之一,但那品阶与意境,却高高在上,凌驾于眼前一切法术之上!
玄微真印——镇!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那三道凌厉的攻击,在触及这股古老气韵的瞬间,如同冰雪遇到骄阳,竟然自行消融、瓦解了大半!残余的威力,也被这股气韵轻柔地荡开,偏转了方向,擦着平台边缘飞入后方山林或下方涧水,发出沉闷的爆炸声。
“噗!”云阡昭却如遭重击,身体剧烈一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衣襟,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若非及时以手撑地,几乎就要倒下。强行催动这远超自身负荷的印诀,对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造成了毁灭性的反噬。
“师尊!”凌绝冲上前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心沉到了谷底。
对岸三名金丹修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妙到难以理解的手段震慑了一瞬,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趁此间隙,赵铭和孙毅终于将最后一名伤员拉上平台,自己也气喘吁吁地攀爬上来。
平台狭窄,众人挤在一起,前有强敌虎视眈眈,后是陡峭崖壁,下方是乱石滩和深涧,几乎陷入绝境。
云阡昭靠在凌绝身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勉力抬起手,指了指平台后方崖壁上一条极其隐蔽的、被藤蔓遮掩的裂缝:“那里……进去……”
凌绝二话不说,半搀半抱着云阡昭,用剑斩开藤蔓,率先钻入裂缝。赵铭孙毅带着伤员和温烛紧随其后。
裂缝初极狭,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复行数步,竟豁然开朗,出现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洞口恰好被藤蔓和凸出的岩石遮挡,从外面极难发现。
众人挤入洞中,暂时脱离了外面的视线和攻击范围。但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喘息。对岸敌人不会罢休,定会设法渡涧或绕路前来。
洞内昏暗,弥漫着土石和潮湿的气息。云阡昭被凌绝扶着靠坐在洞壁,气息微弱,面如金纸,唇边血迹未干。温烛连忙上前,取出最好的丹药想要喂他服下。
云阡昭却微微摇头,示意她先给伤员用药。他的情况,寻常丹药已无大用。
凌绝握着师尊冰冷的手,感受着那生命力的迅速流逝,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抬头,看向洞口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
“师尊,你们在这里等。”凌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我去引开他们。”
“胡闹!”云阡昭猛地睁开眼,即使虚弱,目光也锐利如刀,“你出去就是送死!”
“待在这里也是等死!”凌绝梗着脖子,眼神执拗得近乎偏执,“他们目标是指环,是您!我拿着假货往另一个方向跑,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赵师兄,孙师兄伤不重,等外面动静远了,你们带着师尊和伤员,从山洞另一头找路走!”他进来时就注意到,这岩洞似乎有细微的空气流动,另一端很可能另有出口。
“不行!”云阡昭想抓住他,却无力地滑落。
凌绝却已经起身,从温烛的包裹里快速翻找出一个空玉盒,又捡了块大小相仿的普通石块塞进去,小心地模仿着之前包裹指环的方式包好,揣入怀中。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虚弱不堪的师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不舍,有决绝,更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守护执念。
“等我回来。”他低声道,然后不等任何人反对,身形一闪,已如猎豹般蹿出了岩洞,顺手还将洞口藤蔓重新拉拢遮掩。
“凌绝!回来!”云阡昭的喝声被隔绝在洞内,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与……一丝慌乱。
洞外,很快传来了打斗声、呼喝声,以及迅速远去的破风声。
岩洞内一片死寂。只有云阡昭压抑的咳嗽声,和温烛低低的啜泣。
赵铭和孙毅红着眼睛,握紧了拳头。他们知道,凌绝此去,九死一生。
云阡昭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仰起头,覆眼的鲛绡仿佛也沾染了无尽的疲惫与晦暗。他怀中,那枚真正的青铜指环,在玉盒中安静躺着,冰冷,沉默,如同一个不祥的谶言。
山风穿过洞口藤蔓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落枫涧的迷雾,吞没了少年决绝的背影,也仿佛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