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冲出岩洞的瞬间,冰冷的山风混合着涧水湿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胸腔里那股近乎焚烧的决绝。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藤蔓遮掩的洞口,那里有他必须用性命去守护的人。
没有时间犹豫。对岸那三名金丹修士显然已察觉他们躲入岩洞,正快速向下游移动,寻找可能渡涧或绕行的路径。更远处,似乎还有更多气息正在逼近。
凌绝深吸一口气,将怀中那个装着石块的假玉盒刻意露出衣襟一角,然后猛地朝着与岩洞相反的方向——下游一处更为陡峭、乱石嶙峋的涧滩疾冲而去!同时,他故意释放出一缕微弱却清晰的灵力波动,模仿着怀中“指环”可能散发的那种阴冷晦涩气息。
“在那边!”对岸立刻传来一声低喝。三道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了凌绝飞奔的身影。
“追!务必夺回指环!”光头大汉厉声道,三人速度再增,沿着南岸崖顶紧追不舍,同时不断发出远程攻击,试图阻滞凌绝。
黑色刀芒、灰绿指风、水蓝气刃交错袭来!凌绝在乱石滩上腾挪闪避,身形如同鬼魅,险之又险地避开大部分攻击,但仍被几道气劲余波扫中,后背、左臂顿时添上数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闷哼一声,脚步却丝毫不停,反而将速度催动到极致,朝着下游一处水势更为汹涌、河道收窄的险要地段冲去。
他知道,那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近乎垂直的瀑布断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那是绝路,但也是唯一可能暂时摆脱金丹修士锁定、甚至制造反杀机会的地形。
“小子,你跑不了!”阴鸷男子尖啸一声,十指连弹,数十道细如牛毛的灰绿针芒如同暴雨般罩向凌绝,封死了他前方所有闪避空间。
凌绝眼神一厉,不再完全躲避,青钢剑划出一道浑圆的弧光,剑身之上,一层极其淡薄、却带着玄奥吞噬之意的灰蒙蒙气晕流转。“叮叮叮……”大部分针芒被剑光搅碎、吞噬,但仍有三四根穿透防御,钉入他的肩胛和小腿!
剧痛传来,左腿一软,凌绝踉跄一步,险些摔倒。他咬牙稳住,反手将钉入腿骨的毒针硬生生拔出,带出一溜血花,看也不看扔在地上,继续向前狂奔。针上的阴毒之气迅速沿着伤口蔓延,带来麻痹与蚀骨的寒意,但他体内那躁动的混沌之力,却仿佛被这外来邪毒刺激,反而更活跃地运转起来,竟将部分毒性强行吞噬、转化,虽然过程痛苦万分,却让他暂时保持了行动力。
瀑布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水汽弥漫,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要跳崖!”矮个子修士看出凌绝意图,冷喝一声,手中分水刺脱手飞出,化作两道交织的蓝色电光,后发先至,直刺凌绝后心与丹田!这是真正的杀招,狠辣刁钻,封死退路。
前有瀑布断崖,后有夺命追兵,两侧是光滑陡峭的涧壁。
绝境!
凌绝眼中血色一闪,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在最后几步将全身残余的灵力、连同那股被刺激得狂暴起来的混沌之力,尽数灌注双腿,猛地一跃,不是向前,而是向上!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险险避开了那两道分水刺!
然而,这一跃,也让他彻底暴露在半空,无处借力。
“死!”光头大汉狞笑,蓄势已久的鬼头刀凌空斩下!一道比之前凝实数倍的庞大黑色刀罡,如同开山巨斧,撕裂水汽,朝着半空中的凌绝当头劈落!这一刀,足以将寻常筑基修士斩成两段!
凌绝身在半空,避无可避。他瞳孔紧缩,死死盯着那袭来的死亡刀罡,非但没有恐惧,眼底深处反而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火焰。就是现在!
他猛地将怀中那假玉盒掏出,用尽全力,朝着瀑布下方那幽深的寒潭掷去!同时,他不再压制体内那狂暴的混沌之力,甚至主动将其引导向双臂经脉!
“指环!”对岸三人目光瞬间被那飞向寒潭的玉盒吸引。他们此行的首要目标是夺回指环,击杀凌绝只是顺带。
就在刀罡即将临体的刹那,凌绝双手在胸前虚合,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庞大、更混乱、更充满原始湮灭气息的灰色涡流,骤然在他掌心之间成型!那不是精细的控制,而是近乎自毁般的、将所有力量孤注一掷的爆发!
“吞——!”
他低吼一声,双掌向前推出!灰色涡流脱手而出,并非迎向刀罡,而是……撞向了凌绝脚下瀑布边缘那块常年被水流冲刷、布满湿滑苔藓的巨大礁石!
“轰隆——!!!”
礁石在灰色涡流触及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巨力从内部瓦解、崩碎!不是炸开,而是如同沙堡般塌陷、消散,化为齑粉!连带其根基处的大片岩壁也随之崩塌!无数碎石、泥土、断木混合着滔天水浪,朝着下方寒潭和追兵所在的方向倾泻而下!
这突如其来的、范围极广的塌方和混乱水浪,瞬间扰乱了战场。那必杀的一刀刀罡,也被崩塌的巨石和狂乱的水汽气流偏移了方向,擦着凌绝身侧轰入汹涌的瀑布水流,激起冲天水柱。
凌绝自己也因这反震之力,加上力量彻底耗尽,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抛飞,直直坠向下方的寒潭!冰冷的潭水瞬间将他吞噬,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对岸,光头大汉三人惊怒交加,既要躲避塌方落石,又要紧盯那坠入寒潭的玉盒,一时手忙脚乱。
“指环掉进潭里了!”
“快!下去找!”
“那小子呢?”
“管他死活!先找指环!”
三人立刻各施手段,或御器、或施展避水诀,冲向寒潭。至于坠入潭中、生死不知的凌绝,在他们看来,硬抗金丹一击又引发如此规模塌方,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不足为虑。眼下找回指环才是第一要务。
冰冷的潭水刺骨。凌绝的意识在黑暗与窒息中沉浮。伤口渗出的鲜血在墨绿色的潭水中晕开。下沉,不断下沉。光线越来越暗,水压越来越大。就在他肺中最后一点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即将彻底湮灭时,他丹田深处,那因过度透支而沉寂下去的混沌气旋,却在极致的冰冷、黑暗与水压的刺激下,极其微弱地、自发地旋转了一下。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却无比精纯的吞噬之力溢出,并非吞噬外界,而是将他体内残留的阴毒、瘀血、乃至部分侵入的寒潭水煞之气,缓缓拉扯、转化,化作一缕微弱却精纯的生机,勉强护住了他心脉一丝暖意,延缓了死亡的进程。
但这远远不够。他依旧在下沉,向着寒潭那未知的、黑暗的底部沉去……
……
岩洞内。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刀割。洞外隐约传来的轰鸣、塌方声、以及逐渐远去的呼喝声,让洞内众人的心不断下沉。
云阡昭靠在岩壁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温烛不断试着给他渡入温和的灵力,喂服保命的丹药,却如同石沉大海。赵铭和孙毅焦急地查探着岩洞另一端,那里确实有一条狭窄的、不知通向何处的缝隙,但有明显的空气流动。
“师叔,凌师弟他……”孙毅声音沙哑。
云阡昭紧闭着眼,鲛绡下的面容苍白如雪,唯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的神识因重伤和消耗,已无法探出洞外太远,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远处那场激烈的能量爆发和随后的塌方混乱。然后,属于凌绝的那点微弱气息,便如同风中之烛,彻底熄灭了。
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虚空感攫住了他。比眼盲更深沉,比灵力反噬更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不行。不能在这里等。
他猛地睁开眼,尽管眼前依旧黑暗。
“赵铭,孙毅,”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带着伤员和温烛,立刻从那条缝隙走,想办法回山报信。指环在我这里,他们的目标是我,不会太追击你们。”
“师尊!您呢?”温烛急道。
“我去找他。”云阡昭扶着岩壁,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体却摇晃得厉害。
“不行!您现在的状态出去就是送死!”赵铭拦住他,虎目含泪,“凌师弟拼死引开敌人,就是为了让您有机会离开!您若回去,他……他的牺牲就白费了!”
“牺牲?”云阡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谁准他牺牲的?” 他猛地咳出一口瘀血,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光,
“我是他师尊。他还欠我好多顿饭,好多杯茶。他没还清,就不能死。”
说完,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推开赵铭,踉跄着朝着洞口走去。每走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染红衣袍,但他眼神却始终望着洞外,那片吞噬了凌绝的黑暗。
温烛哭着想要跟上,被孙毅死死拉住。
“师叔!保重!”赵铭和孙毅红着眼眶,对着云阡昭的背影重重磕了个头,然后咬牙背起伤员,拉着温烛,钻入了那条未知的缝隙。他们知道,此刻听从师叔的安排,将消息和证据带回宗门,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云阡昭艰难地拨开洞口的藤蔓,重新踏入冰冷潮湿的山林。外面一片狼藉,暴雨再次倾盆而下,冲刷着战斗的痕迹和崩塌的岩土。他辨不清方向,也感知不到凌绝的存在,只能凭着直觉和心中那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念想,朝着下游瀑布寒潭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雨幕如帘,山路泥泞。他摔倒了无数次,又挣扎着爬起来。灵力枯竭,神识混沌,视线(灵觉)模糊,全凭着一股不肯放弃的执念支撑。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了那片崩塌的瀑布断崖边。下方寒潭幽深如墨,水汽弥漫,雨点砸落潭面,激起无数涟漪,却吞没了一切声息。
“凌绝……”云阡昭对着深潭,哑声呼唤。回答他的只有风雨声和瀑布永恒的轰鸣。
他站在崖边,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也浸透了他的心。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恐慌和空洞淹没了他。那个总是沉默跟在身后、笨拙地试图“养”他、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拼命修炼、会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少年……难道真的就这样消失了?
不。他不信。
云阡昭闭上眼,不再试图用残破的神识搜索,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最深处,沉入那属于他玄微仙尊本源的一点真灵之中。那真灵因重伤而黯淡,却依旧存在。
他以真灵为引,不再顾及伤势,缓缓吟诵起一段古老而艰涩的法诀。这不是攻击或防御的术法,而是一种近乎禁忌的、消耗本源与寿元的“溯源感应”之术。以自身因果为线,追寻另一段紧密相连的因果。
随着法诀吟诵,他本就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气息愈发微弱,仿佛风中残烛。但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感应丝线,从他心口缓缓飘出,无视雨幕,无视深潭,朝着下方幽暗的寒潭深处延伸而去……
向下,不断向下。穿过冰冷刺骨的潭水,穿过幽暗的水草,穿过沉底的乱石……终于,在那寒潭最深处、一片被崩塌岩石半掩的角落,那缕感应丝线触碰到了什么——一丝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消散的、熟悉的生命波动,以及……一缕奇异的、正在缓缓吸收周围水煞寒气、艰难维系着那点生机的混沌气息。
找到了!
云阡昭猛地睁开眼,毫不犹豫,纵身一跃,跳入了那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寒潭之中!
潭水瞬间将他包围,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水压几乎要将他尚未恢复的身体碾碎。他屏住呼吸,不顾一切地朝着感应到的方向下潜。黑暗,冰冷,窒息……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但那股感应却越来越清晰。
终于,在潭底一片嶙峋的乱石间,他看到了那个静静悬浮在冰冷幽暗中的少年身影。凌绝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唇无血色,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气息,正极其缓慢地吸收着水中的微薄灵气和煞气,维持着心口那一点微弱的跳动。
云阡昭游过去,颤抖着手,将他冰冷的身躯紧紧抱入怀中。触手的冰凉让他心脏狠狠一缩。他没有丝毫犹豫,低头,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凌绝冰冷的额头,同时,将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养心脉的本源灵力,混合着那缕以寿元为代价唤起的感应真灵,毫无保留地渡了过去。
温暖而坚韧的力量,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注入凌绝几乎冻结的经脉和心脉。那缕自发护主的混沌之气,仿佛感应到了这同源又更高层次的力量,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更加顺从地配合着,引导着这股力量游走,驱散寒气,修复着受损的脏腑和经脉。
凌绝冰冷的身体,似乎极微弱地回暖了一丝。虽然依旧没有醒来,但那股微弱的气息,终于不再继续消散,而是如同被重新点燃的灯芯,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顽强地,稳定了下来。
云阡昭紧紧抱着他,在幽暗冰冷的潭底,感受着怀中少年那一点点复苏的生机,一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心弦,终于稍稍一松。疲惫、伤痛、以及强行施展禁术带来的本源亏空,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也要晕厥过去。
但他不能。他必须带着凌绝离开这里。
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抱着凌绝,开始艰难地向上浮去。每上浮一寸,都耗尽全力。冰冷与缺氧折磨着他的神经。
就在他即将力竭,意识再次模糊时,头顶上方,忽然有明亮柔和的光芒透入幽暗的潭水。那光芒中,带着一种熟悉的、温润浩瀚的灵力波动。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了他们,托着他们迅速向上浮去。
“哗啦——”
破水而出。
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虽然依旧冰冷,却带来了生的气息。云阡昭紧紧抱着凌绝,抬头看去。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晨光熹微,洒落涧谷。寒潭边,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一人蓝袍广袖,面容温润,目光带着担忧与了然,正是大师兄萧渡。他手中托着一颗光华流转的宝珠,正是那驱散黑暗、带来光明的源头。
另一人,则是个看似不起眼、穿着杂役服饰的老者,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扫着潭边的落叶和碎石,仿佛只是偶然路过。但云阡昭却一眼认出,正是流云巅那位神秘的扫地老人——墨尘。
此刻的墨尘,身上再无半点平日里的惫懒与平凡,虽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眸中,却仿佛蕴藏着历经沧桑的深邃与一种隐而不发的强大。他手中的扫帚随意挥动间,便将周围残留的、混乱的灵力痕迹与邪气悄然抚平、驱散。
“掌门收到赵铭孙毅传回的紧急讯息,立刻命我率精锐弟子前来接应。”萧渡看着云阡昭怀中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凌绝,又看看云阡昭自己那副随时可能倒下的凄惨模样,眉头紧锁,眼中闪过痛惜与愤怒,“你们……受苦了。”
墨尘停下扫地的动作,抬眼看了看凌绝,又看了看云阡昭,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归于平静。他沙哑着嗓子开口:“这小子命硬,死不了。倒是你,”他看向云阡昭,“本源有亏,神魂受损,再折腾下去,玄微那点老底真要让你败光了。”
云阡昭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抱着凌绝,向前栽倒。
萧渡身影一闪,及时将他二人扶住。
墨尘走过来,枯瘦的手指在云阡昭和凌绝腕间分别搭了一下,摇了摇头:“一个油尽灯枯,强弩之末;一个重伤濒死,本源动荡。都够呛。先带回山吧,再迟,大罗金仙也难救。”
萧渡点头,立刻召来远处待命的几名心腹弟子,小心翼翼地将云阡昭和凌绝分别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担架软榻上,又仔细为他们盖上保暖的云衾,注入温和的灵力护住心脉。
“墨尘前辈,此地……”萧渡看向寒潭和对岸。
墨尘摆摆手:“残余的臭鱼烂虾,已经清理了。那几个金丹期的,身上有冥使的烙印,嘴也硬,没什么价值,老夫顺手处理了。指环……”他看向云阡昭。
云阡昭虽昏迷,手指却依旧紧紧攥着那个存放真正青铜指环的玉盒。
墨尘没有去拿,只是淡淡道:“东西先带回去。此地不宜久留,青萝镇那边,掌门已另派人手接手调查。走吧。”
一行人迅速而安静地离开了落枫涧。墨尘走在最后,手中扫帚随意一挥,身后崩塌的崖壁、混乱的战场痕迹,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掩盖,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有那幽深的寒潭,依旧沉默地映照着初升的朝阳。
晨光穿过林梢,照亮了回归的山路。
担架上,云阡昭紧紧握着玉盒,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未曾舒展。而旁边的凌绝,在温养护体灵力的包裹下,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胸口起伏也平稳了些许,只是依旧沉睡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