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江星然等宋余为他仔细包扎好所有伤口后,三人难得地聚在药阁后院,开了个简单却热闹的庆祝小会。宋余拿出了私藏的果酿和糕点,连顾潇都默许了这片刻的松懈。
火光映着少年们的脸。江星然笑得毫无保留,热烈、张扬、甚至有些放肆,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憋闷和艰辛一口气全宣泄出来。他举着杯子,脸颊和手臂上还带着新鲜包扎的痕迹,却丝毫不影响那笑容的灿烂,如同淬火后依旧炽热的铁,带着疼痛,却更显明亮。宋余温柔地笑着看他闹,顾潇虽依旧话少,但眉宇间的冷硬也仿佛被这暖融融的气氛化开些许。
直到夜深人静,庆典散场。
江星然独自回到暂居的厢房,关上门的刹那,脸上那肆意张扬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片空寂的安静。
他走到窗边,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洒入室内。将那枚新得的、象征资格的玄铁令牌放在桌上,他却没有多看,而是转身,从床底一个隐蔽的小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半掌大小的玉令,质地原本应极佳,如今却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边角也有缺损,显然曾遭受重创。玉令中央,刻着一个笔锋清隽却隐含风骨的“清”字。月光照在裂痕上,折射出破碎而黯淡的光。
江星然将玉令紧紧握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直抵心底。他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目光在手中破碎的玉令和窗外圆满得刺眼的月亮之间来回游移。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手背,晕开了玉令上薄薄的灰尘。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不用再伪装坚强,不用再扮演那个没心没肺、活力四射的小太阳。在这无人看见的深夜里,他终于允许自己露出那个只有十七岁的、失去了至亲、背负着秘密、也会害怕也会累的少年的原貌。
极轻极轻的,带着哽咽气音的低语,在黑暗的房间里飘散,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姐姐……我做到了。”
“可是……好累啊。”
“要是你还在……该有多好……”
泪水无声地汹涌,沾湿了衣襟,也浸湿了手中冰冷的玉令。他就这样握着它,不知何时伏在桌上,沉沉睡去,眼角犹有未干的泪痕。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他蜷缩的身影,仿佛无声的安慰。
第二天清晨。
阳光刺痛眼皮,江星然醒来,发现自己和衣趴在桌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清”字玉令。他迅速将它收好,仿佛昨夜的一切脆弱都不曾发生。
洗漱,换上干净利落的红白劲装,将长发用赤红发带高高束起。镜中的少年,眉眼依旧张扬,眼神清亮,除了略显疲惫,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如常出门,在宗门内闲逛。伤口还在愈合期,暂无任务,他乐得享受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一路上,不少相熟或陌生的弟子向他打招呼,语气中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敬意——能在顾潇和宋余联手“打磨”下通过测试,本身已是一种实力的证明。江星然一一回应,笑容明朗,仿佛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师弟。
平静的几日倏忽而过。
终于,在伤势基本痊愈后的一个清晨,顾潇找到了正在后山练剑的江星然。
“江星然。”顾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剑势。
江星然收剑转身,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微红:“顾师兄?”
“你的伤已无大碍。”顾潇言简意赅,“长老有令,即日起,你正式归队,参与甲等任务。”
江星然眼睛一亮,等了这么久,终于来了!
“此外,”顾潇顿了顿,深海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此次任务,及日后多数协同行动,我们将固定为一组。长老指派了一人,加入我们,负责……引领与协防。”
“新成员?”江星然挑眉,有些好奇。能得长老亲自指派,且听起来地位特殊,会是谁?
顾潇点了点头,吐出那个早已在宋余口中听过数次、却始终蒙着神秘面纱的名字:
“沈无灾。”
几乎是这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江星然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并非乌云遮日,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仿佛有某种极其深沉、善于隐匿的存在,刚刚将投注于此地的“目光”,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渐红的瞳孔微微收缩,警惕地看向顾潇身后不远处的树林阴影。
那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与渡厄宗常规制式略有不同、更为简洁贴身的淡紫近墨的劲装,几乎与林间晨昏交界的暗色融为一体。他身量很高,比顾潇还要高出些许,站姿却并不显得魁梧迫人,反而有种奇异的、融入环境的“薄”感,仿佛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神秘的淡紫色,如同沉淀的暮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空寂而平静,正毫无波澜地看向江星然。他的目光不像顾潇那般带着审视的锐利,也不像宋余那样充满温和的关切,而是一种……纯粹的“观察”,如同看着一件物体,或是一缕空气。
他没有开口,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自然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的疏离感,以及一股经过无数次血腥厮杀后沉淀下来的、若有若无的……煞气。
顾潇侧身,为两人做了最简单的介绍:“江星然。沈无灾。”
沈无灾的视线在江星然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算是打过招呼,也仅止于打招呼。
江星然回以打量,心中念头飞转:沈无灾。宋余哥提过数次,能从绝域带回奇药的神秘师兄。顾潇口中“长老用来带我们”的人。这气场……果然不是寻常角色。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宋余也到了。他看到沈无灾,似乎并不意外,翠绿的眼眸里浮现出温和的笑意,走上前:“沈师兄,你来了。” 他转向江星然,柔声道:“星然,这位是沈无灾沈师兄,日后便是我们一同行动的伙伴了。”
伙伴?江星然看着沈无灾那双空寂的淡紫眼眸,又感受了一下对方身上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拒人千里”的气息,对这个词暂时持保留态度。
沈无灾对宋余的招呼,反应依旧极淡,只是目光在宋余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看江星然时多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瞬。
“任务详情,已告知沈师兄。”顾潇将话题拉回正事,“目标:调查‘黑水泽’近期异常的魔气潮涌,并清除源头。一个时辰后,山门集结。”
黑水泽……江星然记得,那是比沉沙镇更偏远、更危险的一片沼泽地带,传闻连通着地下魔脉。
沈无灾闻言,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身形微动,如同融化的墨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冷冽气息,证明他刚才确实在这里。
宋余轻轻叹了口气,对江星然解释道:“沈师兄他……性子便是如此,习惯就好。他实力极强,有他在,任务会安全许多。”
顾潇也看着沈无灾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记住,在黑水泽,听他的。”
江星然看着空无一人的林间阴影,又摸了摸怀中那枚崭新的玄铁令牌。
平静的“假期”结束了。新的征程,伴随着一个神秘而强大的“影子”,正式拉开帷幕。
而他知道,这一次,他将不再是被保护、被训练的对象。他是团队的一员,需要肩负起自己的责任,面对真正的、未知的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褪去了最后一丝闲散,重新燃起熟悉的、锐利而专注的光芒。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