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渡厄宗山门。
四人再次聚齐。顾潇一身利落蓝衣,背负长剑,神色冷峻,已做好领队核查之责。宋余依旧是那身淡绿衣衫,腰间药囊鼓鼓,神色温和中带着警惕。江星然红衣束发,英气勃勃,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沉稳。
而沈无灾,依旧如同一个沉默的剪影,立在最外侧。他换了一身更便于沼泽行动的深紫近黑的劲装,几乎与山门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映不出丝毫暖意,只平静地望向黑水泽的方向,仿佛已经穿透了重重山水,看到了那片被不祥笼罩的沼泽。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多余废话。
顾潇最后检查了一遍传讯符和补给,看向沈无灾:“沈师兄,路线?”
沈无灾未答,只是抬手,指向东南方天际那片仿佛永远堆积着灰紫色阴云的天空。然后,他率先迈步,身影很快没入下山路的晨雾之中,步伐无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引领感。
宋余对江星然安抚地笑笑,跟了上去。顾潇示意江星然居中,自己则走在最后,隐隐形成护卫之势。
江星然紧了紧背后的剑,迈开脚步。
山风掠过,带着远山沼泽特有的、湿冷而腥涩的气息。
属于他们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团队任务,就此启程。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不仅是黑水泽的魔物与迷雾,更是命运交织、真相显露的序章。他们每个人背负的过去,或许都将在那片泥泞的沼泽中,找到通往未来的、残酷的线索。
路途遥远,山道崎岖。除了必要的休整和警戒,四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顾潇本就话少,此刻更是将全部心神放在观察环境和规划路线上。宋余性格温和,但显然也因即将面对的任务而心事重重,只是默默留意着每个人的状态。至于沈无灾……他仿佛本身就是这沉默的一部分,行走时几乎无声,存在感稀薄得像一抹游移的阴影,唯有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在扫视四周时,会流露出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专注。
这种压抑的气氛让江星然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了热闹,哪怕是在最严苛的训练中,也有宋余温和的叮嘱或顾潇冰冷的指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风声、脚步声和仿佛能吸走所有声音的沉重寂静。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做点什么。目光最先飘向最神秘的沈无灾——这位师兄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
“沈师兄,”江星然刻意让声音显得轻松随意,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奇,“听说您早年是修血道的?血道诡谲霸道,你怎么后来改修影道了?是觉得影道更厉害吗?”
问题抛出去,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涟漪都没激起。
沈无灾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脚步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前方引路,那背影写满了“生人勿近”。
江星然碰了个硬钉子,却也不恼,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反正你没明确让我闭嘴),自顾自地接着说了起来,语气甚至更活泛了些。
“血道确实麻烦,动不动就反噬,还容易招那些脏东西惦记,像我这样……”他顿了顿,把“灵血”二字咽了回去,“……反正挺难的。影道好啊,神出鬼没,打不过还能溜,多实用!沈师兄你这路子选得明智!”
他完全不在意是否有回应,开始天南海北地扯:从血道修炼的几个著名凶险案例(有些是他从宗门卷宗偷看到的),扯到影道失传的几种秘术传闻(半是道听途说半是瞎编),再跳到路上看见的某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像他以前偷吃过的某种点心……
一路沉默的三人组,就这么被迫(或者说“有幸”)听着这位小太阳师弟单口相声似的叽里呱啦了一整路。顾潇偶尔在他某个过于离谱的传闻上,会冷飕飕地丢出一句“记载有误”或“无稽之谈”进行精准打击。宋余则在他提到某种草药或毒物时,会温和地插话纠正或补充一二,翠绿的眼眸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唯有沈无灾,始终如一尊会移动的沉默雕像。
但江星然敏锐地察觉到,当他提到血道某种极端反噬案例时,沈无灾周身那冰冷的空气,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更冷了一点。当他瞎扯影道秘术时,对方行走间衣袂带起的微弱气流,似乎有刹那的凝滞。
他不是完全没听。 江星然心中暗忖,甚至可能……那些话,戳到了某些旧日痕迹。
就这样,在江星然一人撑起的气氛(或许更尴尬了)中,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附近。
首先需要翻越的,是横亘在黑水泽外围的雾障山。尚未真正踏入山道,只是在入口处的石碑旁站定,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湿气便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朽与腥甜混合的气息。
举目望去,整座山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灰白色的、不断翻涌的怪物吞噬。浓稠得化不开的迷雾将山体彻底笼罩,能见度低得可怕,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灰白,真正是伸手不见五指。更为诡异的是,这迷雾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旋转,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其中隐隐传来似有似无的、如同无数细碎呜咽般的风声。
山脚下原本该有的植被,全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黑色,枝叶扭曲,表面覆盖着滑腻的、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的粘液。
“好重的阴气和……死气。”宋余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药囊,他的灵力属性对这种负面气息最为敏感。
顾潇脸色凝重,展开一份兽皮地图,又抬头看了看那吞噬一切的浓雾,沉声道:“地图记载,雾障山迷雾有扰灵、惑神之效,且地形复杂,多有无形陷坑和毒沼。常规辨位法术在此效果极差。”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沈无灾。
他是此刻唯一的希望。
沈无灾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上前几步,几乎要踏入那翻涌的雾墙。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微微阖目,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淡紫色的瞳孔在灰白雾气映衬下,显得愈发幽深莫测。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比周围雾气更加深沉、更加凝实的暗影,如同有生命的墨汁般,自他掌心渗出,悄然没入前方的浓雾之中。
几个呼吸后,他收回手,言简意赅地吐出进入此地后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雾中有活物。不止魔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江星然身上,那眼神依旧空寂,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或许是审视,或许是……一丝极淡的警告?
“跟紧。三步之外,生死自负。”
说完,他不再犹豫,身影如同一滴融入水中的墨,率先踏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色的死亡迷雾之中。江星然听到那句带着警告和审视意味的话,非但不心慌,心底反而窜起一丝奇异的雀跃——这位神秘得像块冰的沈师兄,总算不是完全把他当空气了!
“好,我不会跟丢的,你就放心吧!”他扬声应道,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有些发闷,却带着一贯的明朗。说完,他紧紧盯着前方顾潇那几乎要融入雾气的蓝色背影,几乎是踩着对方的脚印跟进了山。
山中是另一番天地。阴冷刺骨,那湿漉漉的寒气仿佛能穿透衣物,直接钻进骨头缝里。浓稠的灰白雾气不再是远处的背景,而是化作了无处不在的囚笼,翻滚涌动,带着滑腻的触感贴在皮肤上。视线被压缩到极限,前一个人的身影只要稍微拉开五六步距离,就会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了一层毛玻璃。
“啧,这鬼地方,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早知道该多套件衣服。”江星然走在队伍末尾,一边努力分辨脚下湿滑崎岖的路面,一边忍不住低声嘀咕,既是排遣压抑,也是给自己壮胆。
四周除了几人压抑的呼吸和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便是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鸟叫都绝迹了。他不敢大意,一边跟紧,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尽管能看到的只有翻涌的灰白。
然而,就在他一次习惯性的、快速回头扫视身后雾气的瞬间——
再转回头时,他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
前面,空了。
刚才还隐约可见的、顾潇那抹熟悉的蓝色,消失了。左右两侧,也再无宋余淡绿或沈无灾深紫的身影。浓雾依旧,死寂依旧,但他仿佛瞬间被抛进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的、灰白色的孤独世界。
“不可能……”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走得并不慢,几乎是粘着顾潇的,绝无可能自然走散。那么……
有东西。 而且绝不是低阶的魔物或伥鬼。能在这般浓雾中,悄无声息地隔绝甚至可能模拟出同伴的“存在感”,让他毫无察觉地“掉队”,这东西的隐匿和惑乱能力,远超沉沙镇的岩魈!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是无意中走散了,还是……已经陷入了某种高级的幻障?抑或是那东西已经对其他人下手了?
无助感如潮水般涌上,但很快被更强烈的警惕和数月训练出的本能压了下去。他无声而迅速地抽出腰间长剑,横在身前,剑身在灰白雾气中泛着幽冷的光。灵力在体内悄然运转,集中在耳目,试图穿透这令人绝望的浓雾。
“沈师兄?宋余哥?顾潇!”他压低声音呼唤,不敢太大声,怕惊动未知的存在,声音在雾中传播不远,便被吸收殆尽,得不到任何回应。
死寂中,他的感官被放大到极致。耳朵似乎捕捉到极细微的、像是某种粘稠液体缓缓流动、又像是无数细足刮擦地面和草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若有若无地传来。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在那些窸窣声响的间隙,他仿佛听到了极轻极轻的、像是宋余温柔呼唤他名字的尾音,或是顾潇冷静的指令片段……是幻觉?还是那东西的诱饵?
就在他心神紧绷到极点时——
左脚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冰凉、滑腻、带着令人极度不适的粘稠感的触碰!那感觉仿佛是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布满吸盘的舌头,缓缓蹭过他的皮肤。
“!!!”
江星然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极度的紧张和对未知生物的天然恐惧,让他的身体出现了刹那的僵硬,回头动作都显得迟滞而机械,如同生锈的木偶。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看向脚下。
浓雾稍微稀薄了些,足以让他看清那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个通体呈现一种病态乳白色的、近乎半透明的蠕动肉团。它没有明确的手脚,取而代之的是七八条粗细不一、同样乳白粘腻的触手,在地面和旁边的植被上缓缓蠕动、探索。肉团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在呼吸般张合的小孔,正渗出暗红色的、如同稀释血液的粘液,散发出淡淡的腥气。最令人作呕的是它的“头部”——两颗浑浊不堪、仿佛随时会从眼眶里掉出来的巨大眼球,毫无生气地凸起着;一张裂到不可思议弧度的大嘴里,耷拉着一截布满倒刺的、紫黑色的长舌,正无意识地卷曲伸缩。
就在江星然看清它的瞬间,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静止,其中两条触手猛地扬起,尖端裂开,露出里面环状排列的、细密的利齿,朝着他小腿的方向作势欲扑!同时,肉团表面的那些小孔张合速度加快,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似乎在释放或感知着什么。
依靠气味或震动感知! 江星然脑中灵光一闪。那两只可怖的眼球根本没有焦距!刚才的触碰,或许是偶然,或许是它在用触手探查环境。而自己瞬间的僵硬和可能加重的呼吸,引起了它的注意!
尖叫几乎冲到了喉咙口,又被他用尽全力死死压了回去。他猛地想起宋余在毒药课上说过,某些沼泽妖物对声音和气息流动极其敏感。
不能动!不能出声!
他强行命令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将呼吸调整到最轻缓绵长的状态,甚至连心脏的狂跳都试图用意念去压抑。手中长剑稳如磐石,剑尖微微下垂,对准那团恶心的肉块,却引而不发。
那东西扬起的触手在空中顿了顿,似乎有些困惑。它的长舌伸得更长,在江星然刚才站立处的空气里仔细地“舔舐”着,粘液滴滴答答落下。随后,它缓缓转动那令人不适的肉团身体,几条触手支撑着,开始以江星然刚才的位置为中心,缓慢地、一圈圈地徘徊、旋转,像是在重新定位。
浓雾在它周围翻涌,将它那恶心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江星然屏住呼吸,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惕姿态,如同化作了雾中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那双渐红的眼眸,在灰白背景中亮得骇人,死死锁定着这个未知的、恶心的敌人,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是战,还是趁其不备,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尝试无声脱离。
浓雾深处,未知的危机刚刚露出狰狞的一角。而他,必须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