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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马集

星沉于渊

翻越雾障山的过程,堪称江星然个人的“软体动物克服史”(未成功版)。尽管中途他被迫独立解决了一两只落单的“沼魄”,过程堪称鸡飞狗跳——剑招倒是凌厉,嘴里也没停过“你别过来啊!”“看剑!哎你口水别乱喷!”——但好歹是凭实力和巨大的嫌弃撑过来了。

当脚下终于不再是湿滑粘腻的沼泽腐殖质,取而代之的是略显坚硬干燥的土路,前方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墙也豁然开朗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远处依稀可见低矮屋舍的轮廓,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不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灰白,而是寻常的暮色。

“呼——!终于出来了!”江星然长叹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紧接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袭来,他脚下一软,整个人非常自然地、卸了力般地挂在了身旁顾潇的胳膊上,把全身重量都交了过去,嘴里还在嘟嘟囔囔:“我发誓,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再踏进这鬼雾霾山一步了!什么鬼地方……”

顾潇被他带得身形微微一晃,眉头习惯性地蹙起,手臂却稳稳地托住了他,没有推开。他侧头看了一眼几乎瘫在自己身上、闭着眼一脸“我已阵亡”表情的某人,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深海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以及一种更深藏的、近乎纵容的温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星然靠得更稳些,声音依旧是那副冷淡调子,却莫名少了几分冰碴子:

“得了吧,江大少爷。一路上就你嚷嚷得最凶,一只‘毛毛虫’而已,看你那出息。” 语气里是熟悉的嫌弃,但尾音微微下沉,透着点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

“我才没有大惊小怪!”江星然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睁开眼反驳,只是依旧赖在人家身上没动,“那是‘一只’的问题吗?那是一群!而且它们长得……长得太不讲究了!丑得清新脱俗,吓到我这么审美正常的人,难道不是它们的错吗?”

他振振有词,试图把锅甩给那些已经化了的怪物。

顾潇懒得跟他继续这种幼稚的辩论,只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拖着这个大型“挂件”,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脚步稳健,丝毫看不出多带了一个人的负担。

走在稍前一点的宋余回头看到这一幕,翠绿的眼眸弯成了温柔的月牙。他轻轻摇了摇头,出声打断了这每日上演的斗嘴戏码:“好啦,你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 他指了指前方隐约的小镇轮廓,“前面就是‘歇马集’,我们今晚在那里落脚。奔波一天,大家都需要休整。”

他特意看向江星然,语气柔和却带着叮嘱:“然儿,镇上虽不比宗门,但也人多眼杂,今晚可要收着点性子,莫要再像山里那般……引人注目了。” 那“引人注目”四个字,说得委婉又意味深长,显然是指他大呼小叫招“毛毛虫”的事。

江星然从顾潇身上支棱起来一点,撇了撇嘴,但看在宋余温柔的份上,还是老实应道:“知道啦,宋余哥。我保证低调,低调行了吧?”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眼睛转了转,看向从头到尾都如同影子般沉默走在一旁的沈无灾,“沈师兄,你以前来过这歇马集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沈无灾淡紫色的眼眸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依旧空寂,没什么情绪,但似乎对江星然会主动问他问题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应。他沉默了几息,才吐出几个字:

“鱼龙混杂。”

声音低沉平直,没有任何额外解释,但结合这小镇靠近黑水泽的地理位置,已足够让人心生警惕。

顾潇接话,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的冷静:“歇马集是通往黑水泽最后一个像样的补给点,来往的多是冒险者、采药人、以及一些身份不明之辈。我们只管投宿,补充物资,打听消息,莫要多生事端。”

江星然闻言,终于彻底从顾潇身上站直,脸上那点玩闹的神色收敛了些,点了点头。他明白,出了雾障山,只是任务的开始,真正的黑水泽还在前面,而这看似普通的小镇,或许也藏着不寻常的暗流。

四人不再多言,朝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亮起零星灯火的“歇马集”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交织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疲惫,但目标明确;经历了一场小小的混乱,但团队似乎无形中更紧密了些。

而小镇的灯火背后,等待着他们的,可能不只是热汤和床铺,还有新的线索,或新的麻烦。

歇马集的夜晚,与渡厄宗清寂的月色截然不同。灯笼高挂,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香气、叫卖声、谈笑声混杂在略带潮湿的空气里,织成一片喧嚣而充满烟火气的网。

江星然一踏入这热闹的街市,仿佛某种封印被解除,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两旁悬挂的灯笼还要璀璨几分。他本就出身富贵,对这种市井繁华非但不陌生,反而有种如鱼得水的自在感。此刻就像一只被关久了的、羽毛鲜亮的小鸟终于飞回了熟悉的林子,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

“哇!糖画!泥人!还有这个……是炙烤岩羊肉?闻着好香!”他兴奋地左顾右盼,鼻尖微微翕动,转身对身后三人道,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雀跃,“你们饿不饿?赶了一天路肯定饿了!本少爷有钱,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宋余看着他那副“终于轮到本少爷表现”的得意模样,忍俊不禁,翠绿的眼眸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却还是温声提醒道:“然儿,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挥霍无度可不是好习惯。”

“哎呀,宋余哥~”江星然立刻凑过去,非常自然地挽住宋余的胳膊轻轻摇晃,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就这一次嘛!你看大家多累啊,吃点好的补补嘛!而且我用的是自己的私房钱,不是宗门的份例,保证不浪费!”

宋余被他晃得没辙,又见他眼睛亮晶晶满是期待,终究心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无奈笑道:“好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莫要买太多,吃不完。”

“好耶!”江星然欢呼一声,得了许可,立刻像只欢快的兔子,转身就蹦到了顾潇身边。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带上了一点惯有的、混合着傲娇和调侃的神色,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顾潇:

“喂,木头脑袋,你来过这种地方没?我跟你说,这里的东西可比宗门食堂那些清汤寡水好吃多了!要不要尝尝?看在同门的份上,本少爷勉为其难请你一顿?” 他语气欠欠的,眼神却亮晶晶地等着顾潇的反应。

顾潇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来往的人群,闻言,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是一贯的冷淡:“没兴趣。任务期间,不宜放纵。”

“唉,你这人,真是没劲透了!”江星然立刻皱起脸,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执行任务怎么了?执行任务就不吃饭不睡觉啦?这叫劳逸结合懂不懂?再说了,长老师父们又没跟来,偶尔放松一下谁能知道?你看沈师兄都……呃……”他话说到一半,看向沈无灾,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隐入人群阴影中,存在感稀薄,但显然也对街边小吃毫无兴趣的样子,只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悻悻道:“算了算了,不吃拉倒,我和宋余哥吃!”

最终,是宋余陪着兴高采烈的江星然,稍稍体验了一下集市的热闹。江星然买了糖画,非要给顾潇也带一个,被拒绝后自己气鼓鼓地吃了,尝了特色的炙肉,还给宋余挑了一枚据说能宁神的草编小香囊。顾潇和沈无灾则始终保持着距离,一个冷静观察,一个沉默警戒,与这热闹的夜市格格不入,却又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护持。

约莫一个时辰后,四人寻到了集市边缘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宽敞的客栈——“悦来居”。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滴溜溜转,看到四人气质不凡,尤其沈无灾那身生人勿近的气场,立刻堆起笑容:“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本店上房安静宽敞……”

江星然摸出钱袋,十分豪气地拍在柜台上:“住店!要最好的房间,来四……”他话没说完,宋余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掌柜的,”宋余上前一步,笑容温和有礼,声音却清晰,“我们四人只需一间宽敞些的上房即可,最好有内外隔断的。”

掌柜一愣,打量了一下他们四人,尤其是沈无灾,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几分了然和谨慎:“明白,明白……江湖儿女,谨慎些好。后院东厢‘听竹轩’正好空着,一明两暗,还有个小厅,够四位歇脚,也清静。”

顾潇此时也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就这间。另备些热水和清淡吃食送去。”

“好嘞!”掌柜麻利地登记,收了定金,唤来伙计引路。

听竹轩确实如掌柜所说,颇为清雅宽敞。外间是个小厅,摆放着桌椅;里面用屏风隔出了两个相对独立的小卧间,每个卧间有简单的床铺;此外还有一个更小的、只有一张榻的里间,原是给随从住的。

一进房间,关上门,气氛便严肃了些。

宋余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商议的意味:“此地鱼龙混杂,我们身份特殊,目标也大,分房而居恐有风险。今夜我们四人同室,轮流值守,最为稳妥。”

沈无灾已无声地走到窗边,检查了窗棂和外面的环境,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他淡紫色的眼眸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愈发幽深。

顾潇也点头:“理应如此。我守上半夜,沈师兄守子时到丑时,宋师兄守丑时到寅时,江星然,”他看向正在好奇打量房间的江星然,“你守最后一班,寅时到卯时(天亮前)。可有异议?”

江星然一听自己要守天快亮的那班,撇了撇嘴:“为什么我守最困的时候……”

“因为你年纪最小,精力也最充沛。”顾潇理由充分,不容反驳,“况且,最后一班天将亮,相对最安全,你也需适应。”

江星然还想说什么,宋余已柔声劝道:“星然,顾师弟安排得合理。你今日也累了,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进入黑水泽还需你出力呢。”

“……好吧。”江星然妥协,但眼珠一转,看向那两个小卧间和里间的小榻,“那怎么睡?只有两张正经床,一个榻。”

顾潇几乎没犹豫:“宋师兄体弱,需休息好,独用一卧间。沈师兄守夜需保持绝对清醒,另一卧间给他,值守前后可稍作调息。” 他看向江星然,“你与我,在外间打地铺,或者……”他瞥了一眼那小榻,“你睡榻,我守夜时不必另寻地方。”

江星然看了一眼那窄窄的小榻,又看了看顾潇,忽然咧嘴一笑,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打地铺多硬啊!顾师兄你守上半夜辛苦,要不……咱俩挤挤那张榻?反正都不胖!”

顾潇:“……”

宋余忍笑转过头去。

沈无灾仿佛没听见,依旧专注于窗外的夜色。

顾潇额角似乎跳了一下,深海般的眸子盯着江星然看了两秒,最终吐出两个字:“随你。” 语气听起来颇有些自暴自弃。反正这家伙睡着了也不老实,榻又窄,到时候谁挤谁还不一定。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伙计送来热水和简单饭食,四人快速用完。宋余仔细检查了房间各处,甚至燃起一小截特制的驱虫避瘴的线香。沈无灾则在门窗处留下了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影傀印记,任何异常开启都会被他瞬间感知。

夜色渐深,集市喧嚣渐息。

宋余回了里间卧房休息。沈无灾隐入另一卧房的阴影中,闭目调息。外间,顾潇抱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目光如炬,耳听八方。

江星然洗漱后,果然毫不客气地爬上了那张小榻,裹紧了被子。他侧躺着,看着顾潇在昏暗灯光下挺直的背影,忽然小声开口:

“喂,顾潇。”

“何事?”顾潇声音平静,没有回头。

“谢谢你啊……今天在山里。” 江星然的声音很轻,没了白天的咋呼,显得有几分难得的认真。

顾潇背影似乎顿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江星然也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弯起。赶路的疲惫和放松后的安心感很快袭来,他沉沉睡去,呼吸逐渐均匀。

顾潇听着身后绵长的呼吸声,目光依旧警惕地注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握剑的手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力道。

小镇之夜,暂得安宁。而明日等待他们的或许又会是新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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