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过半,万籁俱寂。
本该全神贯注值守的顾潇,背脊挺直地坐在窗边椅上,剑横于膝,目光却不知何时失去了焦距。浓密的眼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他的呼吸变得异常轻缓绵长,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并非自然的睡眠。
梦中,时光倒流,景物扭曲。
· “潇儿!快跑——!别回头!!” 母亲凄厉到变调的喊声刺破耳膜,混杂着器物碎裂与猖狂的狞笑。他被人死死捂着嘴拖向柴房缝隙,透过指缝,只看到父亲被按在地上,那些穿着锦缎的身影,举起沉重的檀木镇纸……
· “啧,一个泥腿子家的贱种,也配跟张少爷抢水渠?” 模糊而恶意的脸孔凑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
· “克死爹娘的扫把星!滚远点!别把晦气带到我们村!” 沾着泥泞的碎石砸在单薄的背上,身后是紧闭的、曾经亲切的邻家大门。
· “查?查什么查!顾家两口子是自己失足落水,证据确凿!再胡搅蛮缠,连你一起办!” 官差油腻的脸上写满不耐,盖着猩红官印的文书轻飘飘落下,定下了“意外”的结局。那官印的红色,浓得像干涸的血。
寒冷。不是雾障山的阴冷,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绝望的寒意。无力感如潮水灭顶,无论怎么挣扎呼喊,都发不出声音,动不了手指。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弃、被强权与恶意轻易碾碎的痛苦,时隔多年,在梦里依旧鲜活如昨,变本加厉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喉间溢出。
顾潇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之大,带动木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额发尽湿,冷汗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滴落,砸在紧握剑柄、指节发白的手上。深蓝色的衣衫后背,已然浸透了一大片深色水迹,紧紧贴在绷直的脊背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深海般的眼眸中翻涌着尚未褪尽的惊悸、痛楚与深沉的恨意,还有一丝……梦境与现实交割处的茫然与自我怀疑。
我睡着了?在值守时?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被更强烈的自责和警惕攫住。他立刻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锐利的目光如电般扫视房间——宋余的房门紧闭,沈无灾所在的卧房阴影依旧沉寂。外间,唯一的声响来自……
他的视线落在旁边那张窄榻上。
江星然睡得正熟,似乎被刚才椅子摩擦的声音微微惊扰,无意识地咂咂嘴,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一条腿豪放地踢开了被子,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嘴角甚至疑似有了一点晶亮的水痕,与顾潇此刻的狼狈惊魂形成了鲜明到讽刺的对比。
安稳。无忧。
这两个词像细针,轻轻刺了顾潇一下,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淡淡疲惫和一丝极微弱的……羡慕?但随即,更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不对劲。
以他的意志力和修为,即便数日不眠也能保持清醒,怎会在值守时毫无征兆地陷入如此深沉、且充满痛苦回忆的梦境?这绝非简单的疲惫所致。房间内……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感知灵气的异常流动。
是宋余点的安神香?不,宋余精通药理,那香他检查过,只有宁神驱秽之效,绝无强力催眠或引人梦魇的作用。是雾障山的瘴气残留?还是……这客栈本身有问题?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仔细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冰蓝灵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潜伏的危机。
就在这时,另一间卧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另一间卧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顾潇几乎在门轴发出第一丝微响的瞬间,身体已做出反应!他眼神一厉,手中长剑如电般调转,冰冷的剑尖直指门缝方向!灵力灌注下,剑锋吞吐着淡淡的寒芒,在昏暗室内划出一道危险的光弧。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写满担忧与些许惊讶的、熟悉的脸——宋余。
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剑锋所指惊到,脚步顿在门口,翠绿的眼眸微微睁大,看着顾潇汗湿的额发、紧绷的神色以及那柄指向自己的剑,担忧之色更浓:“顾师弟?”
顾潇也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愣住,心底闪过一丝尴尬与后怕。他缓缓将剑放下,但并未完全归鞘,只是垂在身侧,声音因方才的惊悸而有些低哑:“宋师兄,你怎么起来了?还未到你值守的时辰。”
宋余轻轻推开门走出来,身上只披了件外衫,目光落在顾潇浸透汗水的后背和紧握剑柄、指节发白的手上,眉头微蹙,声音是一贯的温柔,却带着清晰的关切:“我方才在房中,隐约听到外面似有重物倒地之声,心中不安,怕出了什么变故,便起身查看。” 他走近两步,仔细打量着顾潇,“你这是……做噩梦了?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怎地出了这许多汗?”
顾潇对上宋余满是真诚担忧的目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了一分,但那股违和感并未完全散去。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是做了个旧梦,但……”他顿了顿,选择暂且压下关于“不合常理入睡”的怀疑,只道,“或许是这黑水泽附近,气息驳杂,扰人心神。宋师兄不必担心,我无碍。”
“旧梦?”宋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心疼,他显然知道一些顾潇的过往。他温声道:“此地阴怨之气积聚,确是容易引动心绪。你衣衫尽湿,易染风寒,不如先去换下,此处由我来守着便是。你心神损耗,需要休息。”
顾潇正要拒绝,另一侧卧房的门也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沈无灾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门口,淡紫色的眼眸扫过顾潇汗湿的模样、地上椅子移动的痕迹,以及正在轻声劝慰的宋余。他没有任何询问,只是用那空寂的目光与顾潇对视一瞬,便仿佛明白了情况。
“换岗。”沈无灾言简意赅,声音低沉平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向前走了两步,取代了顾潇原本值守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无声地表示:现在,我来。
顾潇知道沈无灾的脾性,也明白自己此刻状态确实不佳,强行值守恐有疏漏。他不再坚持,对沈无灾微微颔首:“有劳沈师兄。”
他又看向宋余,想说什么,却见宋余已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温柔如常的笑容:“快去歇着吧,顾师弟。有沈师兄在,不会有事的。” 那笑容和语气,都与往常无异。
顾潇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外间。只是转身的刹那,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不对。
方才宋余靠近劝他时,身上除了惯有的清浅药香,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几不可闻的甜腻气息。那气息并非宋余平日里调配的任何一种药香,反而隐隐带着点陈旧纸张和潮湿泥土的混合味道,很淡,一闪即逝,仿佛是他的错觉。
是这客栈房间本身的气味?还是宋余在房中研究了什么新药材?又或者……
顾潇没有深想下去,也可能是自己噩梦初醒,嗅觉尚未完全恢复常态。他走到窄榻边,看着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又把被子踢开一角的江星然。
少年睡颜安宁,唇角微扬,仿佛正做着什么香甜的梦,与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噩梦和此刻心头隐隐的不安形成了鲜明对比。那毫无阴霾的睡态,奇异地抚平了顾潇心中残留的些许惊悸和疑虑。
他弯下腰,动作有些生疏却足够轻柔地,将江星然踢开的被子重新拉好,仔细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及少年温热的腕骨时,那真实的暖意仿佛驱散了些许来自梦境的寒意。
然后,他走到榻边另一侧,没有去动那张小榻,而是盘膝直接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长剑横于膝上。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宗门基础心法,既为调息恢复,也为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同时……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对周遭环境的警觉。
一夜再无他话。
沈无灾如沉默的磐石,守完了他的时辰,又无声叫醒了按计划该最后一班值守的江星然。江星然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接替了位置,虽然困得点头如啄米,却也强打精神,努力瞪大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宋余的房门始终紧闭,再未打开。
天光渐亮,歇马集苏醒的嘈杂声隐约传来。
一夜看似平静地过去了。
但顾潇心中那丝关于“甜腻陈旧气息”的疑窦,连同昨夜那场突兀而痛苦的噩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留下了不容忽视的涟漪。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紧闭房门后的“宋余”,正静静坐在床沿,脸上那温柔关切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带着贪婪玩味的平静。它伸出指尖,轻轻划过自己此刻光滑的脸颊,感受着这具“皮囊”的温热与鲜活。
“真是……饱满又痛苦的噩梦呢。”它用着宋余的嗓音,低低自语,舌尖仿佛还在回味那从顾潇梦境中汲取到的、充满恨意与绝望的“美味”,“还有一个心灵干净、充满阳光气息的小家伙……嗯,那个绿衣服的美人,魂魄更是纯净温润……不急,都不急。巢穴里的‘储备’还很充足。得慢慢来,一个一个……才更有趣。”
窗外,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而真正的危机,或许早已悄无声息地,潜藏在了他们身边最熟悉、最信任的身影之中。
江星然硬撑着熬过了黎明前最困的那段时间,像只守着粮仓却不断打瞌睡的小麻雀,脑袋一点一点,总算迎来了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洒满房间。
“呼——!”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瞬间满血复活,年轻人的精力旺盛得令人咋舌。
“起床啦!各位!”他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客栈里格外清亮。
他先轻手轻脚地去敲了敲沈无灾的门,声音压低了些:“沈师兄,天亮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但他知道沈无灾肯定醒了。
接着他来到宋余房门前,轻轻叩了叩,声音放得更柔:“宋余哥,该起了,我们去吃早茶呀。” 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嗯”,似乎带着点刚醒的慵懒。
最后,他转向外间。顾潇依旧靠墙盘坐着,闭着双眼,呼吸均匀,似乎还在调息。江星然眼珠一转,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蹲在顾潇面前。晨光勾勒着顾潇冷峻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少了平日的锐利,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安静。
鬼使神差地,江星然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想碰碰这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屏住呼吸,悄悄伸出食指,指尖朝着顾潇的脸颊,以蜗牛般的速度挪过去……越来越近……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看起来有些冰凉皮肤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力道十足的手,倏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顾潇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深海般的眸子清明无比,没有丝毫睡意,正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 江星然吓了一跳,手腕被牢牢握住,传来不容挣脱的力道。他下意识想抽回,却纹丝不动,耳根瞬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你、你醒啦?”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我……我就是想叫醒你!谁让你坐在这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顾潇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两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江星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然后,他才缓缓松开了手,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却依旧平稳:“用不着这种方式。”
江星然揉着被捏得有点发红的手腕,嘀嘀咕咕地站起来:“好心没好报……”
悦来居大堂,早茶时分。
四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简单的清粥小菜和当地特色的茶点。江星然胃口最好,吃得津津有味。顾潇举止斯文,吃得不多,目光偶尔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的“宋余”。沈无灾几乎没动筷子,只是沉默地喝着茶,淡紫色的眼眸低垂,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宋余”也安静地吃着,动作优雅,偶尔还会给江星然夹一筷子他够不到的菜,笑容温柔一如往常。
但江星然吃着吃着,忽然皱了皱鼻子,抬起头,看向“宋余”,清澈的渐变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和直接:
“宋余哥,”他声音不大,却让桌上其他两人瞬间停下了动作,“你……是不是研究了新的草药啊?我怎么感觉你今天身上的味道……跟平时有点不太一样?”
他问得坦荡,没有任何试探或心机,纯粹是基于对亲近之人的熟悉而产生的直觉。他天生灵血,五感本就敏锐于常人,再加上心思纯粹,对气息的变化感知格外直接。他只是觉得奇怪,就直接问了,根本没想过眼前的人可能不是他熟悉的宋余哥。
“宋余”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起翠绿的眼眸,笑容依旧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味道不一样?许是这客栈被褥的气味,或是昨日雾障山的瘴气还未散尽,沾了些在身上。我今日并未调配新药。”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神态自然。
然而,就在江星然还想再说什么时——
坐在他旁边的顾潇,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江星然一怔,转头看向顾潇。
顾潇神色如常,甚至看都没看江星然,只是对着“宋余”淡淡道:“宋师兄不必介意。他昨夜值守,没睡踏实,今早起来就有些迷糊,定是弄混了。” 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拿起一个包子,放到江星然面前的碟子里,“多吃点,少说话。”
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道,以及顾潇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江星然混沌的直觉!
顾潇在提醒他!眼前这个“宋余哥”有问题!
江星然心脏猛地一跳,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他反应极快,脸上那点疑惑立刻被一种“恍然”和“懊恼”取代,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顺着顾潇的话往下说:“啊!对对对!瞧我这脑子,肯定是没睡醒,鼻子都不灵了!宋余哥你别在意啊!” 说完,他立刻低头猛扒粥,仿佛真的只是犯了个迷糊。
桌下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蜷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后怕——竟敢假扮宋余哥!
顾潇收回手,继续慢条斯理地用餐,仿佛刚才只是个小插曲。但他垂下的眼眸深处,寒意凛冽。江星然那毫无心机的直接发问,虽然冒险,却歪打正着,几乎逼得对方露出破绽。而他必须立刻将江星然护到身后,用最合理的理由圆过去,避免打草惊蛇。
沈无灾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在江星然问出那句话时,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当顾潇开口圆场后,他淡紫色的眸光才几不可察地从“宋余”脸上掠过,那里面的空寂,似乎更深了些。
早茶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潮汹涌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房间简单收拾后,四人准备离开客栈,继续前往黑水泽。
“宋余”提议道:“出发前,不若再去集市补充些特定药材?黑水泽毒瘴更重,需提前准备。” 理由充分,符合他一贯的细致。
顾潇点头:“可。我与江星然去购置干粮和清水。沈师兄,劳烦你与宋师兄一道,购置药材,彼此照应。” 这是最合理的分兵,既不会让假宋余起疑,又能将他和沈无灾放在一起——由最莫测的沈无灾近距离盯着,同时也将他们与江星然暂时隔开,避免江星然再因关心而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