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醉仙楼精致的窗棂,在木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虫鸣歇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集市渐起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伙计卸门板的声响、早点的叫卖、车马的轱辘声。新的一天,带着人间最朴实的暖意,毫不迟疑地到来了。
门外廊下,顾潇依旧保持着抱剑倚柱的姿势,只是周身那层夜色的冷硬,似乎被晨光融化了些许。他听到房内传来窸窣的起身声,比昨夜沉稳了许多。
不一会儿,门再次被拉开。
江星然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红衣,头发草草束起,几缕不听话的黑发垂在额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未完全消退,但那双渐变眼眸已重新凝聚起些许神采,虽然不及往日灼亮,却不再是昨夜的空茫。他看到顾潇,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真的还在。
“早。”顾潇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微哑,却很平静。他目光扫过江星然,在他脖颈的纱布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停留一瞬,“感觉如何?”
江星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声音仍有些哑,但清晰了不少:“……还行。”他顿了顿,似乎想为昨夜的事情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憋出一句,“你……守了一夜?”
“嗯。”顾潇应得简单,随即转移了话题,“去用早饭。宋师兄和沈师兄应该已在楼下。”
两人下楼时,果然见宋余和沈无灾已在临窗的雅座。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宋余正温柔地笑着与上前添茶的伙计道谢,沈无灾则安静地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星然,顾师弟,快来。”宋余看见他们,立刻招手,翠绿的眸子关切地落在江星然身上,细细打量,“睡得可好?伤口还疼吗?”说着,已自然地起身,替江星然拉开椅子,又将他爱吃的糖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江星然在宋余这种近乎母性的温柔包围下,昨夜残留的几分僵硬不自觉地软化。他坐下,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含糊道:“好多了,宋余哥。”
顾潇在江星然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江星然微微鼓起的腮帮和低垂的、专注吃点心的睫毛。昨夜那个抓住他衣角颤抖哭泣、强撑着守夜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安静甚至有点乖吃糖糕的少年重叠,让顾潇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感,稍微散去了一些。
沈无灾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淡紫色的眼眸扫过众人,言简意赅:“楼主已将此地善后事宜处理妥当,并向宗门传讯汇报。”
“嗯,”顾潇放下茶杯,接话道,“宗门回信,对我们此次解决画皮妖之祸予以嘉许,同时……”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下达了新的任务指令。”
“新的任务?”江星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属于少年修士的跃跃欲试,尽管精神尚未完全恢复。
“是。”顾潇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厄度宗徽记的玉简,注入灵力,一行行闪着微光的字迹浮现于空中,“西北方向,八百里外,黑水泽。近三月来,泽畔三村一镇,陆续有近百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地官府与低阶修士探查无果,反折损数人。据幸存者模糊描述及残留痕迹判断,非寻常猛兽或低级魔物所为。宗门判定,可能涉及中级甚至更麻烦的东西,命我等即日出发,查明真相,清除祸患。”
“黑水泽……”宋余微微蹙眉,“我记得宗门典籍记载,那是一片极广的沼泽湿地,终年瘴气弥漫,水道错综复杂,滋生毒虫恶兽,本就人迹罕至。若有魔物潜藏其中,确实棘手。”
“中级魔物……”江星然舔了舔嘴角的糖渣,眼神锐利起来,“傀、魃、魇?会是哪一种?还是……混合出现?” 提到可能面对的敌人,他身上的颓靡之气被冲淡不少,属于修士的敏锐和好战隐隐浮现。
沈无灾无声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任务的危险性。
“具体种类未知,需实地勘察。”顾潇收起玉简,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分析模式,“黑水泽环境特殊,对我们的修为、配合、应变都是考验。准备必须充分。”他看向江星然,“尤其是你,伤未痊愈,凝血问题在那种潮湿泥泞、毒虫遍地的环境里会被放大。今日采购补给,你必须跟着,选齐必备药品和防护符箓,不得偷懒。”
最后一句带着点熟悉的、不容置疑的管教意味。
江星然刚因为任务提起的兴致,被顾潇这公事公办又直戳弱点的叮嘱浇了一下,顿时有些悻悻,小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但终究没反驳,只是又拿起一块糖糕,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
宋余看着两人互动,眼中笑意更深,温柔打圆场:“顾师弟考虑得是。星然,待会儿哥哥陪你去挑几件合身利落的劲装,那沼泽地,你可不能再穿这么宽大的袖子了。沈师兄,采购清单和路线规划,有劳你与顾师弟商议,我和星然去置办衣物药品。”
沈无灾颔首。
接下来的半天,四人分头行动,为黑水泽之行做准备。集市上熙熙攘攘,阳光正好,暂时冲散了昨夜洞穴的阴冷和心头的沉重。
江星然被宋余拉着,穿梭于成衣铺和药坊之间。宋余眼光毒辣,挑的劲装都是贴合身形、便于活动又耐磨的料子,颜色也未一味选暗色,给江星然搭了一套玄红窄袖、滚银边箭袖袍,衬得少年人身姿挺拔,利落又醒目。江星然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但在宋余温柔的“这件衬你”、“抬手试试”的絮叨中,也逐渐放松下来,甚至对着一面铜镜,试着将新发带(依旧是红色,但材质更佳)系出个花样,嘴里还抱怨:“宋余哥,这带子怎么比打架还难弄……”
另一边,顾潇和沈无灾效率极高地采购了干粮、清水、驱瘴避毒的丹药、探查用的罗盘、绳索等物。顾潇在一家符箓店前停留最久,仔细挑选了数沓不同功用的符纸——烈火符、净水符、金光护身符,甚至专门买了一小盒昂贵的“凝血生肌符”,面无表情地付了钱。沈无灾默默将一大包硫磺粉和雄黄粉装入行囊。
午时,四人在约好的酒楼汇合吃饭。江星然已经换上了新衣,头发也重新束得精神了些,虽然脸色依旧偏白,但眼神活泛了不少。他看到顾潇面前摆着的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眼睛微微一亮。
顾潇正和沈无灾低声说着什么,似乎没注意。但在江星然坐下,目光第三次瞟向那碟糖藕时,顾潇很自然地将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顺手调整一下餐具位置,视线甚至没从沈无灾那边完全移开,只淡淡道:“点了两份,这份没人动。”
江星然耳朵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嘴上却不肯示弱:“哦,那我勉为其难帮你解决一下,免得浪费。” 说着,筷子已经精准地夹走最大的一块。
宋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低头喝汤,掩住嘴角温柔了然的弧度。沈无灾则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素面。
饭后稍事休息,四人便离开了歇马集,朝着西北方向的黑水泽进发。
路上,最初的沉闷过后,氛围逐渐活跃。江星然恢复了部分精力,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找顾潇说话,内容从“你觉得黑水泽里会不会有特别大的吸血蚊子”到“顾潇你水修能不能在沼泽里造个冰船”,多半换来顾潇言简意赅的否定或“无聊”、“幼稚”的评价,但江星然乐此不疲,仿佛这种熟悉的斗嘴能让他更快地找回平时的状态。
宋余时常微笑着插话,缓和气氛,或者讲一些宗门趣事、各地风物。沈无灾偶尔在关键的地理或魔物特征上补充一两句,声音平稳无波。
傍晚时分,他们已能遥遥望见天边那一线沉郁的墨绿与灰黑交织的地平线。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水汽、腐殖质和某种难以言喻腥气的味道。温度也似乎降低了一些,风带着湿冷的寒意。
他们在距离黑水泽边缘尚有五十里的一处地势较高的荒村废墟中落脚。村子显然废弃已久,断壁残垣间爬满藤蔓,但有几间屋子还算完整,可以暂避风寒。
生起篝火,简单用过干粮后,顾潇铺开地图,开始部署:“黑水泽范围极广,失踪案集中在南部边缘的‘芦花荡’、‘泥螺湾’、‘鬼哭坳’三村以及稍大些的‘泽边镇’。我们明日从最近的‘芦花荡’开始勘察。记住,此地环境已是险地,入泽后更需万分警惕。神识不可全力外放,以免惊动未知存在或陷入沼泽幻瘴。两人一组,前后呼应,绝不可单独行动。”
他目光扫过江星然:“你与我一组。”语气是不容商量的肯定。
江星然撇撇嘴,没反对,只是小声嘀咕:“跟着你就跟着你,反正你脑子好使。”
宋余自然与沈无灾一组。
夜色渐浓,黑水泽方向传来的风声带着呜咽,隐约还有不明兽类的低吼。废墟中篝火噼啪,映照着四张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
江星然靠着半截土墙,望着远处那片吞噬了近百条人命的、在夜色中更显诡谲莫测的墨色沼泽,白天那点因为新衣、糖藕、斗嘴而攒起的轻松渐渐沉淀下去。他摸了摸脖颈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在闭目调息、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冷静的顾潇。
前路未知,危险潜伏。但此刻,篝火旁同伴的呼吸声,手中剑柄冰冷的触感,以及那句淡淡的“在”,让他心中那缕微弱的火苗,并未被远处沼泽的黑暗彻底吞没。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而顾潇,在他闭眼后,缓缓睁开眸子,深海般的目光在江星然安静的睡颜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黑水泽的方向,眼底一片冷静的锐利。
黑水泽,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