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穿透黑水泽上空终年不散的灰白色瘴雾,在泥泞的小径上投下斑驳微弱的光影。四人离开昨夜暂歇的废墟时,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腐烂水草与潮湿泥土的气息愈发浓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
黑水泽边缘的景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矛盾——远处是连绵无尽的、泛着油亮黑光的沼泽水面,水面上稀疏立着枯死的、枝干扭曲的怪树,宛如溺水者伸向天空的手;而近处,仍有一些顽强生存的村落,茅草屋顶上炊烟袅袅,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死寂。
他们沿泥泞小径前行约半个时辰,终于遇到三个从泽边方向走来的村民。那是两男一女,皆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的步伐虚浮而迟缓,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物。最年长的老者手中挂着一根被磨得发亮的木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芦苇丛。
江星然见状,快走几步上前——他今日换了宋余挑的玄红劲装,头发束得利落,腰间佩剑早已贴上隐身符箓,在凡人眼中看来,他不过是个衣着稍显利落的俊朗少年。
“老伯,请问往芦花荡是走这条路吗?”江星然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却又不显轻浮。
那老者猛地顿住脚步,身后两个年轻些的村民也像受惊的动物般缩了缩身子。老者抬起浑浊的眼,上下打量江星然,又瞥了眼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顾潇、宋余和沈无灾,嘴唇蠕动了片刻,才用沙哑如破风箱的声音道:“外乡人?去芦花荡作甚?那里……那里近来不太平。”
“我们是游历的学子,听说黑水泽风光独特,想来见识一番。”顾潇此时缓步上前,接过了话头。他今日一身靛蓝劲装,气质温文,言语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老伯所说的‘不太平’,是指?”
那老者重重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庞上浮现出浓重的恐惧与疲惫。他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闹鬼了……真的闹鬼了。先是王老三家的大黑狗,半夜里突然发狂似的叫,第二天一早发现死在院子里,脖子上一点伤口都没有,就是眼珠子瞪得老大……接着是李家的二小子,晚上说听见有人在外头哭,非要出去看,拉都拉不住。”
老者身后的中年妇人这时忍不住插话,声音发颤:“我男人……我男人那晚也说听见哭声,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就变成那样了——不说话,不吃饭,眼神直勾勾的,叫他也没反应。然后、然后前天夜里……”她突然哽咽起来,浑身发抖,“他突然拿起砍柴刀,就往我和孩子身上砍……要不是邻居听见动静赶来……”
老者的儿子——一个三十来岁、面黄肌瘦的汉子——接话道:“不止芦花荡,泥螺湾、鬼哭坳,还有泽边镇,这几个月已经失踪了快上百人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晚上还能听见沼泽深处传来怪笑,像人又不是人……官府来了几趟,查不出所以然,只说让我们夜里锁好门别出去。”他绝望地摇头,“可锁门有什么用?该没的,还是没了。”
顾潇与江星然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宋余上前一步,温声安抚道:“多谢几位告知。我们会小心行事的。”他从袖中取出几枚叠成三角的普通安神符——在凡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平安符——递给三人,“这符箓或许能助各位夜间安眠,贴身收好便是。”
老者颤巍巍接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感激,又再次叮嘱:“年轻人,听老汉一句劝,别往深处去了。那地方……邪性。”
目送三个村民踉跄远去后,四人聚在一处枯树下。
“精神操控、行为异常、群体失踪……”顾潇低声分析,眉头紧锁,“符合‘魇’或高阶‘傀’的特征,但能影响范围如此之广,操控如此多人……恐怕不止一个。”
“而且村民描述中提到了‘怪笑’和‘哭声’。”宋余补充道,翠绿的眸子里满是忧虑,“这让我想起宗门典籍中记载的一种罕见变种——‘悲笑伥傀’,由‘傀’操纵‘伥’,再以‘魇’之力放大受害者的恐惧与悲伤情绪,形成循环供养。”
沈无灾无声点头,淡紫色的眼眸望向沼泽深处,手已按在隐形的剑柄上。
“兵分两路。”顾潇迅速决断,“我与星然沿东侧芦苇荡探查,宋师兄、沈师兄走西侧水道。以传讯符保持联系,每半个时辰通报一次。若遇异常,立即撤退至此处汇合,不可冒进。”
江星然撇撇嘴:“又跟你一组。”但手已不自觉摸了摸腰间的剑柄,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
东侧芦苇荡比想象中更加茂密。近两人高的芦苇密密麻麻,形成一道天然的迷阵。脚下是深及脚踝的黑色淤泥,每一步都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呲”声,偶尔能感觉到有滑腻的生物从脚边窜过。
顾潇走在前面,手中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阴气最重的方向。江星然落后半步,看似随意,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微绷状态,那双渐变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每一片晃动的芦苇阴影。
行出约一里地,顾潇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不远处的淤泥中,有东西在蠕动——三只低等魔物“沼蠕虫”,形似放大了数十倍的黑色水蛭,口器呈环形锯齿状,正缓慢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蠕动。这种魔物攻击性不强,但唾液有麻痹毒性,且一旦缠上便极难摆脱。
江星然轻笑一声,手腕一翻,指尖已夹住三张薄如蝉翼的火符。他没有掐诀念咒,只是将灵力极其精妙地灌入符中,随后手腕一抖——
三张火符如离弦之箭射出,却在空中划出三道弧度,精准地避开茂密的芦苇,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三只沼蠕虫的背脊上。
“燃。”江星然嘴唇微动。
“嗤——”
轻微的灼烧声响起,三只沼蠕虫身体猛地僵直,随即从内部爆开一小团橙红色火焰,顷刻间便化为三小堆灰烬,混入淤泥中,连青烟都未冒出多少。整个过程不过两息,除了空气中一丝极淡的焦糊味,几乎不留痕迹。
“花哨。”顾潇头也没回,继续前行,声音平淡,“对付这种低等魔物,一张范围驱散符足矣。”
江星然几步追上,与他并肩,挑眉道:“那是你顾大少爷财大气粗,小爷我勤俭持家,精准打击不行吗?再说了——”他故意拉长声音,“万一惊动了什么‘大家伙’,打草惊蛇,你负责?”
顾潇侧眸瞥他一眼:“若连精准控制灵力波动都做不到,不如趁早回宗门重修基础。”
“你!”江星然气结,但很快又哼了一声,“总比你这种一板一眼、不懂变通的家伙强。”
两人这般斗着嘴,一路却配合默契。顾潇负责侦测阴气走向与地形分析,江星然则用他那种“不华丽却高效”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清理掉途中遭遇的零星低等魔物——有时是一缕精准穿透头颅的血火,有时是借芦苇摆动掩藏的绊索陷阱,偶有两只“腐尸鸦”从头顶掠过,还未发出叫声便被江星然弹指射出的石子击碎喉骨,坠入沼泽。
每处理完一波,顾潇总会淡淡点评一句“多余的动作太多”或“灵力浪费了三成”,而江星然必定会气鼓鼓地反驳,然后下一次动手时,那些被指出的破绽便会悄然修正些许。
这种近乎本能的互相打磨,在沉闷压抑的沼泽环境中,竟成了某种令人心安的节奏。
然而,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周遭环境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起初是光线——头顶原本还能勉强透下些许天光的瘴雾,逐渐浓稠如实质的灰黑色棉絮,光线被彻底吞噬,明明应是正午时分,四周却昏暗如黄昏。接着是声音:虫鸣、鸟叫、甚至连风吹芦苇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压得人耳膜发闷。
脚下的淤泥越来越深,已没过小腿肚,每拔一步都需耗费不少力气。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正是黑水泽深处特有的瘴气,长时间吸入会侵蚀灵力、扰乱神智,严重者可致幻甚至癫狂。
“服避瘴丹。”顾潇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碧绿色丹药,自己服下一粒,将另一粒递给江星然。
江星然接过吞下,丹药入喉化作一股清凉气流,直冲天灵,将周遭那股甜腻气息隔绝开来。他刚要说话,顾潇忽然抬手示意噤声,侧耳倾听。
死寂中,似乎有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像是呜咽,又像是某种东西在泥浆中拖行的黏腻声响。
“过去看看,小心。”顾潇低声道,握紧了手中隐形的剑柄。
两人朝着声源方向谨慎移动。芦苇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冒着黑色气泡的烂泥潭,泥潭间散落着许多惨白的、疑似动物骨骸的东西。那股甜腻的瘴气在此地浓郁到几乎化作可见的淡灰色雾丝,缭绕在膝间。
就在顾潇全神贯注探查前方一处泥潭中半掩的白骨时,他腰间悬挂的、装有避瘴丹的玉瓶绳结,因先前在芦苇丛中穿行时被勾挂过,此刻竟毫无征兆地松脱——
玉瓶坠入下方漆黑泥浆,连个气泡都没冒出,便消失无踪。
顾潇瞬间察觉,伸手去捞已迟了一步。他眉头一皱,但前方那诡异的呜咽声恰在此时清晰了一瞬,吸引了他绝大部分注意力。他心念急转:避瘴丹药效可持续两个时辰,当务之急是查明前方异响,之后尽快撤离此区域再补服备用丹药。这个判断在正常情况下并无问题,但他低估了此地瘴气的浓度与侵蚀速度。
“丹药掉了?”江星然注意到他的动作。
“无妨,先探查。”顾潇简短回应,继续向前。
然而,仅仅一炷香时间后,顾潇开始感到不对劲。
起初是视野边缘偶尔闪过模糊的黑影,他以为是芦苇晃动。接着是耳鸣,仿佛有无数细碎的低语在颅内盘旋,听不真切,却令人烦躁。脚下的淤泥似乎变得黏稠如胶,每一次抬腿都更加费力。
他甩了甩头,试图集中精神,却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江星然那抹红色的背影,在灰暗的背景下,轮廓似乎有些晃动。
“顾潇?”江星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脸色不太好。”
顾潇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让他吸入了更多未被过滤的瘴气。甜腻腐朽的气息直冲脑髓,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了一下。
“我……”他勉强吐出一个字,忽然看见江星然身后的芦苇丛中,缓缓走出了两个人影。
那是两个他刻骨铭心的身影——穿着粗布衣衫、面容慈祥却带着悲苦的妇人,以及站在她身旁、佝偻着背、老实巴交的汉子。他们的衣服上沾着泥污和……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
“潇儿……”妇人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哭腔,“爹和娘好疼啊……”
汉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潇,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弧度:“那些穿绸缎的……笑着把我们推进坑里……潇儿,你怎么不替爹娘报仇?你怎么还和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走得这么近?”
顾潇的瞳孔骤然收缩。
理智在尖叫:这是幻觉!是瘴气致幻!父母早已死了十几年了!可情感却如溃堤的洪水——那声音、那容貌、那眼神里的哀伤与控诉……与他记忆中最后见到父母残破遗体时的画面严丝合缝!
“不……”顾潇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钉住一样死死盯着那两道幻影。耳边的低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逐渐汇成一句话,反复锤击着他的神智:
“你忘了我们怎么死的了吗?你竟然保护仇人的儿子?杀了他……杀了他为我们报仇……”
“顾潇!”江星然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你怎么了?说话!”
在江星然的视角里,顾潇突然停在原地,微微低着头,身体僵硬,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他唤了几声都没有回应,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拍顾潇的肩膀:“顾潇,醒醒!是不是瘴气——”
就在江星然指尖即将触到顾潇肩头的刹那——
顾潇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冷静深邃如深海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瞳孔扩散,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被彻底操控的黑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比任何狰狞的面容都更令人心悸。
“锵——!”
长剑出鞘的厉啸撕裂死寂!剑身上贴附的隐身符箓在灵力狂暴催动下瞬间焚毁,湛蓝的剑刃在灰暗环境中划过一道冰冷寒芒,以毫无保留的杀意,直劈江星然面门!
江星然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倒竖!危险感知力在疯狂尖叫!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腰腹猛然后折,整个人如一张拉满后骤然松开的弓,向后疾仰!
剑锋带着刺骨的寒意,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断了额前一缕飞扬的发丝。
江星然借着后仰之势,双脚在淤泥中一蹬,向后滑出数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但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硬物,一个趔趄,左膝“噗通”跪进了冰冷的泥浆中,粗糙的砂石隔着衣料狠狠摩擦过膝盖,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顾不上查看膝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顾潇保持着挥剑斩落的姿势,缓缓转过身,那双空洞的眼睛锁定了他,再次举起了剑。而就在顾潇身后约四五步远的一处烂泥潭边缘——
一个“东西”,正缓缓从泥浆中“站”起来。
它有着近似人的轮廓,但极其瘦削干瘪,仿佛全身的肌肉脂肪都被抽空,只剩下一层暗黄色、布满褶皱与泥污的皮,紧紧包裹在骨架上。它没有五官,整张脸是一片平坦的皮膜,却在原本该是嘴的位置,向两侧咧开一道长长的、黑洞洞的裂缝。
此刻,那道裂缝正在一张一合,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节节怪异的笑声:
“桀……桀桀……嘻……”
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像是用指甲刮擦朽木,又像是溺水者喉咙里挤出的气泡音,在这片死寂的沼泽中层层回荡,钻进耳膜,激起人本能的厌恶与恐惧。
它缓缓抬起一只枯枝般的手臂,那只手的指尖异常尖长,漆黑如墨,正对着顾潇的后背,微微颤动。一缕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灰黑色的丝线般的气息,正从它指尖溢出,连接在顾潇的后颈与太阳穴位置。
悲笑伥傀——而且不是普通变种,是能寄生操控、放大心魔的控心变体!
江星然瞬间明白了一切:顾潇吸入过量瘴气心神失守,被这东西趁虚而入,放大了他内心深处最痛苦的记忆与执念,从而被操控!
“顾潇!醒过来!”江星然厉喝一声,试图用声音唤醒他,同时忍着膝盖的疼痛迅速站起。
顾潇对呼喊毫无反应,空洞的眼眸中只有江星然的身影。他踏前一步,剑势再起——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劈砍,而是带着精妙剑招的连环突刺!即便神智受控,他浸淫多年的剑法本能仍在,招招狠辣,直指要害!
江星然狼狈闪避。在泥泞中身法大打折扣,又要躲避顾潇毫无保留的杀招,几次险些被刺中。他咬牙,试图寻找反击机会,却不敢真的对顾潇下重手。
“宋余哥!沈师兄!东侧芦苇荡深处遇袭!顾潇被控!”江星然一边躲闪,一边急速催动怀中的传讯符,语速飞快,“是控心变体的悲笑伥傀!速援!”
话音未落,顾潇的剑尖已划过他左肩!江星然虽竭力侧身,锋利的剑刃仍划开了衣料,在他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刺痛传来,江星然闷哼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决断。
不能拖了!拖得越久,顾潇被控制得越深,而且那怪物还在持续施法!
他想起之前四人商议应急方案时,曾针对“同伴被精神操控”的情况设想过一个预案——由一人正面牵制吸引注意,另一人从侧后方突袭,以精准的手刀击打后颈特定穴位,配合清心咒印,强行中断控制连接。当时负责演示主攻手的是沈无灾,而江星然作为“被控者”,清楚地记得那个穴位的位置和击打的力道要点。
沈无灾和宋余赶过来需要时间。现在,只能他自己来!
“顾潇!”江星然再次高喊,这次却不再试图唤醒,而是突然改变了闪避策略,脚下步法一变,竟不再后退,反而开始绕着顾潇游走,时不时用未出鞘的剑,他始终未对顾潇拔剑格挡、引诱,将顾潇的攻击引向特定的方向。
他的动作看似惊险万分,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发麻因顾潇的灵力修为本就略高于他,肩头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中渗出更多鲜血,膝盖的擦伤也火辣辣地疼。但他眼神异常冷静,渐变的眼眸紧盯着顾潇的每一个动作节奏,脑中飞速计算。
三步……两步……就是现在!
在顾潇一剑直刺他心口、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微小间隙,江星然猛地侧身,让剑锋擦着肋下而过,同时左手如电探出,不是去抓剑,而是直取顾潇持剑的右手手腕!
顾潇手腕一翻便要反削,江星然却早有所料,左手在中途变招,化抓为拍,一掌拍在顾潇肘关节侧方,虽未能卸力,却让他剑势微微一偏。
就是这不足半息的偏斜,江星然右脚在淤泥中猛地一蹬,整个人合身撞入顾潇怀中!他的右手并指如刀,早已蓄满一股柔中带刚的灵力,精准无比地劈向顾潇后颈那个预定穴位!
“对不住了!”
“砰!”
手刀落下,灵力透穴而入!
顾潇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那片空洞的黑暗剧烈波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他持剑的手无力垂下,整个人向前软倒。
然而,就在他意识涣散、身体失控前的一瞬,或许是残存的战斗本能,或许是那控心傀最后的指令,他垂落的长剑剑尖,在江星然因撞击而暴露出的右肩胛位置,划过了第二道。
这一下比之前那道要深一些,鲜血立刻涌出,染红了玄红色的衣料。
江星然顾不上肩头的疼痛,死死抱住顾潇软倒的身体,防止他摔进泥潭。同时,他朝着那仍在怪笑的控心伥傀,狠狠掷出了三张早已扣在左手的、灌注了全力的爆炎符!
“轰——!”
火光在灰暗的沼泽中炸开,暂时逼退了那怪物,也照亮了从西侧疾掠而来的两道身影——
沈无灾如鬼魅般出现在伥傀侧后方,隐形的短刃带起一道撕裂空间的漆黑轨迹,直刺它后心那团微微鼓动的、操控核心所在!
宋余人未到,翠绿色的灵力已如藤蔓般缠绕而来,瞬间包裹住江星然和顾潇,形成一道防护,同时温和的治愈之力开始渗入江星然肩头的伤口。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没有悬念。
沈无灾的影修功法天生克制这种依靠阴影与精神连接的魔物。那控心伥傀在江星然的爆炎符干扰下,操控连接已不稳定,面对沈无灾快如闪电、直击要害的袭杀,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尖利的怪叫,便被漆黑刃光贯穿了核心。
干瘪的身体如泄气的皮囊般瘫软下去,迅速融化成一股腥臭的黑水,渗入泥沼。
沈无灾确认其彻底消亡后,立刻转身掠回。
此时,江星然正半跪在泥泞中,让昏迷的顾潇靠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上。他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一片衣襟,膝盖处的布料也磨破了,露出下面擦伤渗血的皮肉。但他看都没看自己的伤,只是焦急地抬头对赶到的宋余道:“宋余哥!快看看顾潇!他吸入了太多瘴气,又被那东西控制了心神!”
宋余立刻蹲下,翠绿的眼眸中满是心疼与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