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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涛淬火·负重同行

星沉于渊

自那日演武坪“切磋”之后,听松小筑的平静日常便被彻底打破。苏挽墨的到来,如同一颗投入潭水的石子,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淬炼真金的烈火。

这位看似温柔如水的师姐,在训练一事上,展现出了与外表截然不同的严谨与……“铁腕”。

翌日辰时,天光初亮,山间雾气尤浓。顾潇四人准时抵达演武坪时,苏挽墨已静静候在那里。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水蓝衣裙,晨露沾湿了她鬓角几缕发丝,却更添几分清冷出尘。苏挽晴也在一旁,穿着便于活动的嫩绿劲装,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今日,我们先从最基础的体能和耐力开始。”苏挽墨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修士虽倚仗灵力,但肉身乃灵力之舟,气血为灵力之源。根基不固,高楼易倾。接下来七日,每日清晨,需完成三项基础训练:负重跑山、封灵桩阵、静心潭坐。”

她素手轻挥,四套灰扑扑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厚重马甲和绑腿,从她随身的储物袋中飞出,轻飘飘却准确地落在四人面前。

“此为‘沉铁软甲’,以百年沉铁混合数种特殊材料炼制,可随穿戴者体型自行调整贴合,单件重一百二十斤。穿上它,禁用灵力,绕问道峰山脚‘砺志道’跑十圈。砺志道一圈十里,全程百里。”

一百二十斤!禁用灵力!百里山路!

江星然拿起那件看似轻薄实则入手沉甸甸的马甲,脸都绿了。他身形本就偏瘦,骨骼未完全长开,不仅是四人中最矮小,也是最单薄的一个。这重量对他而言,压力远比顾潇他们要大。

顾潇神色不变,默默开始穿戴。宋余苦笑着摇头,也认命地拿起马甲。沈无灾动作最快,已将其套在身上,绑腿也系好。

苏挽晴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尤其是看到江星然龇牙咧嘴、试图将马甲甩上肩头却差点被带个趔趄的样子。

江星然恼火地瞪了她一眼。

“晴儿,”苏挽墨温声唤道,“你今日的任务,是监督他们完成跑圈,并记录每人用时与状态。若有人中途动用灵力取巧,或未跑足十圈,你需立刻告知我。”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也需穿上轻甲(约三十斤),跟随跑五圈,以作表率。”

苏挽晴的笑脸顿时垮了下来:“啊?姐……我也要跑啊?”

“身为师姐,自当以身作则。”苏挽墨语气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

苏挽晴只好蔫头耷脑地去穿她那套小号轻甲。

穿戴完毕,四人(加一个监督的苏挽晴)站在了砺志道的起点。这条环山小道以青石铺就,不算陡峭,但蜿蜒起伏,路程不短。平日里弟子们御剑或施展身法,片刻可至,如今却要靠着双腿,背负重甲跑完百里。

“开始。”苏挽墨一声令下,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顾潇第一个迈步,步伐沉稳,调整呼吸,开始匀速奔跑。沈无灾紧随其后,身姿依旧矫健,仿佛身上不是一百二十斤,而是十二斤。宋余深吸口气,也跟了上去,步伐略慢,但节奏稳定。

江星然咬了咬牙,最后起步。沉重的铁甲压在他的肩膀、胸膛和背部,每一步踏出,都感觉地面在往下拽他。呼吸很快就变得粗重,腿像灌了铅。尤其是上坡路段,简直是对意志的折磨。

苏挽晴穿着轻甲,一开始还能轻松地跟在旁边,甚至有余力对气喘吁吁的江星然“点评”:“江师弟,你这姿势不对,重心太靠前了,费劲!呼吸也太乱,要深长均匀!”

江星然正被沉重的负担和陡坡折磨得心烦意乱,闻言没好气地回怼:“你……你个小姑娘懂什么呀!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有本事你也穿我这个试试!”

“哼!当年我和姐姐入门时,也是这么过来的!基础体能训练一点没少!姐姐还是女修呢,身体条件本就更吃亏,不也坚持下来了?你有什么好抱怨的!”苏挽晴不服气地反驳,虽然自己也渐渐开始喘气。

“你……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江星然嘴硬,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苏挽晴说得有点道理。只是此刻被疲劳和重量压着,实在说不出软话,“况且……你姐姐是温柔……你一点也都不温柔!哪有点小姑娘的样子!”

“要你管!修炼之道,分什么男女!能坚持下来才是本事!”苏挽晴被他说得有些羞恼,加快了脚步,跑到前面去了,不再理他。

江星然闷头继续跑,汗水早已浸湿了里衣,额头鬓角不断有汗珠滚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肺部火辣辣的,双腿肌肉在哀嚎。他看着前面顾潇、沈无灾甚至宋余都渐渐与他拉开距离,连苏挽晴的身影也越来越远,心里又急又气,却怎么也提不起速度。

太沉了……这该死的铁甲! 他感觉自己的骨架都在被压得嘎吱作响。明明看起来和其他人的差不多,为什么感觉格外重?是因为自己太瘦了吗?他不禁想起自己因为挑食和修炼忘时,常常错过饭点,宋余和顾潇为此没少念叨他……

不知跑了多久感觉像一个世纪,他终于踉踉跄跄地冲过了终点——其实是最后一个。顾潇、沈无灾、宋余早已到达,正在一旁调息,虽然也是大汗淋漓,面色潮红,但状态明显比他好得多。苏挽晴也完成了她的五圈,正扶着膝盖喘气,看到江星然狼狈的样子,又想笑又硬生生忍住。

苏挽墨一直静立在终点旁,手中拿着一枚玉简记录着什么。见江星然到达,她走上前,递过一块干净的汗巾和一瓶补充体力的淡盐水,声音依旧温和:“江师弟,第一次,能坚持下来已是不易。用时一个半时辰,尚可。不过,你中途呼吸紊乱十七次,步伐凌乱导致额外体力消耗,重心不稳加重了膝盖负担。下次需注意调整。”

江星然接过水猛灌几口,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点点头。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下次……下次一定要更快!

休息一炷香后,苏挽墨将他们带到演武坪一角。这里立着数十根高低错落、仅容一人站立的光滑木桩,组成了一个复杂的阵法。

“第二项,封灵桩阵。”苏挽墨解释,“入阵后,灵力会被暂时压制九成。你们需在不使用灵力的情况下,仅凭身法、平衡与反应,在桩上移动、闪避、甚至完成简单的攻防演练。目的是锤炼肉身协调、危机预判及在极端环境下的应对能力。”

这听起来比跑山更可怕!没了灵力,在光滑又晃动的木桩上,还要做动作?

依旧是顾潇第一个尝试。他踏上木桩,身形微晃,但很快稳住。失去大部分灵力支持,他动作不再如平时那般迅捷飘逸,却多了几分沉稳扎实。他在桩间缓慢移动,躲避着苏挽墨偶尔弹射出的、毫无杀伤力却速度不慢的小木球,虽然有些狼狈,但始终未曾跌落。

沈无灾的表现最为惊人。即使灵力被封,他的身法本能依旧强悍,在木桩上如履平地,闪转腾挪间竟还带着几分诡谲的影子,躲开了大部分木球袭击。

宋余则稍显吃力,他本不以身法见长,更多依靠对木桩细微晃动的感知和柔韧的身体控制来保持平衡,虽然几次险象环生,却也坚持了下来。

轮到江星然。他本就因跑山消耗巨大,双腿发软。一踏上那光滑的木桩,就觉得脚下虚浮。刚试着移动一步,桩子就剧烈晃动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挥舞手臂才勉强站稳。苏挽墨的木球袭来,他下意识想运灵力抵挡或闪避,却想起灵力被封,动作一滞,“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下方铺着软沙的地面上。

“重心太高,下盘不稳,对失去灵力后的身体掌控力不足。”苏挽墨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同时记录,“起身,再试。”

江星然咬牙爬起来,再次上桩。这一次,他努力回忆顾潇和沈无灾的动作,放低重心,小心翼翼。然而,他对身体细微肌肉的控制确实不如前两者精熟,加上疲劳,没坚持多久,又被一颗角度刁钻的木球“击落”。

第三次,第四次……接连摔了七八次,浑身沾满沙土,狼狈不堪。苏挽晴在一旁看着,起初还有些幸灾乐祸,但见他摔得一次比一次重,却一次比一次更快地爬起来,眼神也渐渐变了,多了些复杂。

“江师弟,”苏挽墨再次叫停了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亲手帮他拍去衣袖上的沙土,动作轻柔,“莫要急躁。你天赋在于灵动与爆发,但对身体的细微掌控,恰是你需要补足的短板。今日且到此,记住每次失衡的感觉,回去后多练习基础站桩与慢速移动。”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清晰的指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江星然满心的挫败和烦躁,在这温和的目光下,竟奇异地平息了些许。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最后一项“静心潭坐”,则是在听松小筑后山一处寒气逼人的深潭边。要求众人散尽灵力护体,只着单衣,浸入齐腰深的冰寒潭水中,运转最基础的心法,保持心神澄澈,对抗寒意与种种不适,坚持一个时辰。

这与其说是体能训练,不如说是对意志的残酷磨炼。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夺走体温,肌肉不由自主地颤抖,意识都仿佛要被冻僵。必须全神贯注地维持心法运转,才能勉强抵御,稍一分神,便是刺骨的寒冷和差点失控的灵力反噬。

顾潇闭目端坐,眉梢凝结白霜,脸色苍白,但气息悠长平稳。沈无灾如同化作了潭边一块黑石,无声无息,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还活着。宋余身体微微发抖,翠绿的灵力在体表艰难流转,与寒意对抗。

江星然最是难熬。他本就畏寒,体质又偏弱,此刻感觉血液都快冻结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几次差点心神失守。他拼命想着火,想着热,想着姐姐以前冬天给他捂手的温暖……才勉强撑住。

苏挽墨同样浸在潭水中,位置比他们更深些,水蓝衣裙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线条。她面色平静,甚至比顾潇还要从容,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水流在缓慢循环,将寒意一丝丝导引、化解。她偶尔会睁开眼,目光扫过四人,看到谁状态不佳,便隔空渡去一缕温和的水灵之气,助其稳定心神。

一个时辰,漫长得如同一个冬季。

当苏挽墨宣布结束时,四人几乎是踉跄着爬出寒潭,立刻运转灵力驱寒,仍止不住地哆嗦。江星然嘴唇发紫,被宋余赶紧用备好的厚毯子裹住,灌下姜汤。

“今日训练,到此为止。”苏挽墨也已上岸,用灵力蒸干衣物,恢复了一尘不染的优雅模样。她看着狼狈不堪却眼神倔强的四人(尤其是江星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回去好好调息,药浴不可省。明日辰时,老地方。”

第一天的“下马威”,让四人深刻体会到了这位温柔师姐的另一面。然而,无人抱怨,即便是最跳脱的江星然,也咬着牙,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度过。负重跑山、封灵桩阵、静心潭坐,三项基础训练雷打不动,只是强度和要求在苏挽墨的精准把控下,缓慢而稳定地提升。偶尔会增加一些新的项目,如蒙眼听风辨位、负重情况下协同搬运重物、模拟各种恶劣环境的抗性训练等等。

江星然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虽然依旧偏瘦,但肌肉线条逐渐清晰,力量、耐力、尤其是对身体的控制力显著增强。更重要的是,在一次次逼近极限又咬牙坚持的过程中,他那颗因天赋卓绝而有些浮躁的心,也被磨砺得沉稳了不少。

他与苏挽晴的“不对付”也在训练中持续。苏挽晴作为监督和“陪练”,没少对江星然“指手画脚”,而江星然也总是毫不客气地回怼。两人时常因为训练细节或速度成绩斗嘴,一个说“你不行”,另一个就回“你才不行”。但渐渐地,这种斗嘴里少了几分火药味,多了几分少年人较劲的鲜活气。偶尔江星然完成得特别出色时,苏挽晴嘴上不说,眼里也会闪过一丝佩服;而苏挽晴展现出精妙的治疗手法或独特的木系辅助技巧时,江星然虽然嘴上不认,心里也会暗赞一声。

顾潇依旧是那个最稳定、完成度最高的标杆。他的自律和扎实基础使得他在各项训练中表现优异,往往能最快领悟苏挽墨的要求并完美执行。但江星然的学习能力和适应力也极其惊人,尤其是在一些需要瞬间反应和变通的训练项目上,他有时甚至能后来居上,完成得比顾潇更快或更有创意。

这一日,训练内容是“负重状态下,于限定时间内,穿越一片由苏挽墨以水灵力模拟出的、地形复杂且不断变化的‘泥泞沼泽区’”,同时还要应对不时出现的、由苏挽晴操控藤蔓模拟的“偷袭”。

顾潇率先尝试。他冷静分析水流变化,精确计算落脚点,以最小的消耗和最稳定的节奏稳步推进,虽然速度不快,但步伐坚定,几乎没被藤蔓碰到。

轮到江星然。他观察了顾潇的路线,却没有完全照搬。他凭借日益增强的身体控制力和敏锐的危险感知,选择了一条更险峻但理论上更短的路径。在几处看似不可能借力的“泥潭”边缘,他利用体重轻、爆发力强的特点,冒险跃过,虽然几次险些滑倒,姿态狼狈,却真的以比顾潇更短的时间,冲过了终点线!

“哈哈!顾潇!看到没!小爷我比你快!”江星然一过终点,就得意地朝着还在稳步前进的顾潇喊道,汗湿的脸上满是神采,虽然身上沾满了泥点,却掩不住那股飞扬的少年意气。

顾潇刚好也抵达终点,闻言瞥了他一眼,气息平稳,只淡淡说了句:“取巧冒进,风险过高。若在真实沼泽,你已陷进去三次。”

“结果是好的就行!”江星然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凑近,“怎么样,顾师兄,是不是该夸我一句‘青出于蓝’?”

顾潇懒得理他,走到一旁去检查自己被泥水浸湿的绑腿。

苏挽晴跑过来给两人递汗巾和清水,听到江星然的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得意什么呀,顾师兄那是稳扎稳打,你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懂什么!这叫战术灵活性!”江星然立刻调转矛头,“总比你躲在后面放冷箭强!”

“我那是指挥藤蔓干扰,是训练的一部分!你才是,莽夫一个!”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在一旁记录的苏挽墨轻咳一声。两人立刻噤声,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扭开头。

苏挽墨走到江星然面前,仔细看了看他方才冒险跃过的几个点位留下的痕迹,温声道:“江师弟,方才第三处跃点,你落地时左脚踝有轻微扭伤趋势,可是?”

江星然一愣,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左脚踝,确实有些隐痛,他刚才太兴奋都没注意。

“高风险动作,需有与之匹配的精准控制与后续应变。你方才落地卸力不够圆滑,若地面是真泥沼,或有隐藏障碍,伤势会更重。”苏挽墨的声音不急不缓,“勇气与机变可贵,但需以更扎实的基础和更周全的思虑为依托。顾师弟所言不虚。”

江星然被说得有些讪讪,但知道师姐是为他好,低声道:“是,师姐,我记住了。”

苏挽墨又看向顾潇:“顾师弟,你路线稳健,消耗控制极佳,是团队的中流砥柱。不过,有时过于求稳,或会错失一些稍纵即逝的破局良机。可适当观察江师弟这类‘奇招’,取其精髓,融入自身体系。”

顾潇认真聆听,颔首:“谢师姐指点。”

苏挽墨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今日训练,各有亮点,亦各有不足。这便是训练的意义——发现,弥补,超越。休息一刻钟,进行下一项配合演练。”

夕阳西下,将演武坪和远处群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汗水、泥土、疲惫、争执、还有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进步与默契,共同构成了这充实而滚烫的一天。

江星然坐在地上,灌着水,看着远处正在和苏挽墨低声讨论着什么的顾潇的侧影,又瞥了一眼在旁边嘀嘀咕咕整理藤蔓种子的苏挽晴,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虽然训练很苦,师姐很严,还有个总跟他斗嘴的丫头片子……但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赖。

身体在变强,同伴在身旁,前路虽然未知,但每一步,都踏得越来越稳。

山风拂过,带来松涛阵阵,也带来了生长与淬炼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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