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厄度宗的天空被无数流光撕裂。剑啸破空,遁光如织,仿佛一场逆行的流星雨,向着北方那片被血色与妖气浸染的天空疾驰而去。平日里清修悟道的仙家福地,此刻弥漫着铁与血的肃杀。
听松小队六人,御剑飞行于这浩荡的洪流之中。江星然脚下赤红剑光炽烈,顾潇的湛蓝剑芒冷静,宋余的翠绿遁光温和,沈无灾的幽影几乎融入天际,苏挽墨的水色剑光平稳如舟,苏挽晴的嫩绿光华紧随姐姐身旁。他们沉默地飞行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是前后左右同门急促的呼吸和衣袂破空之声,更远处,隐约能听到其他方向传来的、属于不同宗门流派的灵力波动——天剑门的锋锐剑气、百草谷的清新药香、金刚寺的浑厚佛光……整个修仙界的年轻精锐,正从四面八方,奔赴同一个血色炼狱。
越往北,天色越发阴沉。并非乌云,而是一种粘稠的、混杂着尘埃、血腥与不祥妖气的灰暗雾霭,遮蔽了天日。空气中开始弥漫浓重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庞大妖魔的腥臊气息。
当那座矗立在荒原边缘、如今已残破不堪的巨城——“苍云城”的轮廓在视野尽头浮现时,更令人心悸的景象出现了。
城池外围,原本应是无尽荒原与防御工事的地方,此刻已被彻底染成暗红。大地开裂,焦土遍布,无数残破的旗帜、碎裂的法器、烧毁的车辆散落其间。而更多的,是尸体。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人类士兵穿着残破甲胄,肢体扭曲;有低阶修士道袍染血,法器崩碎;更有许多来不及逃走的平民百姓,男女老幼,倒伏在血泊泥泞之中,姿态各异,却大多面目狰狞,死不瞑目。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内脏与碎骨混合在泥浆里,引来成群食腐的乌鸦和秃鹫,发出令人牙酸的聒噪。血流汇成小溪,蜿蜒流淌,将原本灰黄的土地浸透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褐红色。
仅仅是从高空远远望去,那幅景象便已足以让最坚强的神经为之震颤。
飞行队伍中,开始出现骚动。压抑的抽气声,不可抑制的干呕声,甚至……低低的、带着恐惧的啜泣声。一些年纪更小、或是初次经历此等场面的弟子,面色惨白如纸,御剑的身形都开始摇晃。即便是许多老成持重的师兄师姐,也眉头紧锁,眼底沉痛。
这就是战争。无关风月,不论道法,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生死与毁灭。
江星然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见过死亡,在黑水泽,在任务中。但如此规模,如此惨烈,如此……毫无尊严的死亡,像一张血腥的巨网,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看着,记住。那双渐变的眼眸里,火焰在燃烧,但那火焰深处,第一次染上了沉重的阴影。
顾潇的脸色同样苍白,但他眼神依旧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冻结的寒冰。他更加靠近了江星然一些,若有若无地挡在了他与最惨烈景象之间。宋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翠绿的眼眸里是深切的悲悯与坚定,他默默调整了药箱的位置。沈无灾周身的气息更冷了,仿佛与阴影彻底融为一体。苏挽晴紧紧跟在姐姐身后,小脸煞白,嘴唇咬出了血印,却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苏挽墨在前方,水蓝色的背影挺直如松,她甚至放缓了速度,让身后众人有更多时间适应这残酷的冲击,声音通过灵力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平稳而有力:“收敛心神,紧守灵台。恐惧与悲伤无用,记住他们为何而死,我们为何而来。”
就在这时,一声震天撼地的、非人的怒吼从极远处传来!伴随着怒吼,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滚滚扩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苍云城更北方的天际,一个难以形容其巨大的阴影,正缓缓移动!
那东西太大了,即使相隔数十里,依然能看清其轮廓——它像是一座移动的、由无数扭曲肉瘤、骨骼外露的肢体、流淌着脓液与毒烟的躯干堆积而成的肉山!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不断有新的肢体从肉瘤中伸出、挥舞、又缩回,周身覆盖着黑紫色的、仿佛岩石与腐肉混合的甲壳,甲壳缝隙中喷涌着暗绿色的毒雾和灼热的岩浆般的液体。数只大小不一、充满疯狂与毁灭欲望的猩红眼睛,在它躯体各处明灭闪烁,每一次开合,都仿佛有摄人心魄的魔光扫过大地。
接近化神期的妖物——“憎厄魔骸”!
仅仅是远远一瞥,那滔天的妖气与邪恶的压迫感,就让许多修为稍弱的弟子剑光紊乱,险些从空中坠落!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更可怕的是,这庞然巨物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步都跨越极远的距离,正坚定不移地朝着苍云城,朝着苍云城身后那道保护着更多人界腹地的、若隐若现的巨大灵力结界前进!在它行经的路径两侧,无数小一些的、形态各异的妖物如同潮水般涌动,疯狂攻击着沿途一切生灵和防御设施。修仙界的防线在这些冲击下,正节节败退,不断有修士的灵光在妖潮中熄灭。
“它的目标是穿过‘北苍结界’!”一位领队的长老厉声喝道,声音传遍整个飞行队伍,“一旦让它进入人界腹地,亿兆生灵涂炭!各宗弟子听令!按预定方案,速往各自分配营地集结!我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将它扼杀在结界之前!”
命令如山,压下了心头的恐惧与不适。无数剑光遁光再次加速,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血与火的地狱。
听松小队的营地,位于苍云城西侧一处相对完好的残破堡垒内。这里原本是屯兵之所,此刻挤满了来自不同宗门、伤痕累累、神色疲惫的修士。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药味、汗臭和绝望的气息。
苏挽墨带着五人,穿行在混乱的人群与堆积的物资之间,找到了负责此区域调度的厄度宗执事长老。长老脸上满是血污与疲惫,只是匆匆核验了他们的身份令牌和修为,便将一面标注着“甲七区域协防突击小队”的腰牌扔给苏挽墨,嘶哑着嗓子快速交代:“甲七区在西北角,防线压力极大,已有三支小队覆灭。你们即刻前往,听从现场指挥‘铁剑真人’调遣!记住,你们的任务是迟滞、削弱、配合主力攻击魔骸本体,并清理其周边涌出的精英妖物!活着回来!”
没有欢迎,没有鼓励,只有最冰冷的任务分配和最现实的生死预告。
六人默默接过腰牌,转身走出营帐。
通往甲七区的路上,景象比高空所见更加触目惊心。断裂的城墙下,尸体几乎堆成了矮墙。伤者的呻吟与惨叫不绝于耳,临时搭建的医疗区域人满为患,宋余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蹙起——许多伤口的处理极其粗糙,缺医少药,死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地面泥泞不堪,混合着血水、碎肉和焦黑的痕迹。空气中除了血腥,还有法术轰击后的焦味、妖物尸体腐烂的恶臭,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战场特有的压抑与疯狂。
偶尔有抬着担架或拖着残躯的同门与他们擦肩而过,眼神空洞麻木,或满是血丝与疯狂。远处,法术爆裂的光芒、剑气的嘶鸣、妖物的嚎叫、人类的怒吼与临死前的惨呼,交织成一首永不停歇的、属于毁灭的交响曲。
江星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手心全是冷汗。他强迫自己不去看路边那些残缺的尸体,不去听那些绝望的声音,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剑,和前方苏挽墨挺直的背影上。顾潇始终走在他侧前方半步,为他挡开了大部分直接撞向他的混乱人流。沈无灾如同幽灵般游弋在侧翼,警惕着任何可能的突发危险。宋余和苏挽晴则不时停下,力所能及地为沿途遇到的、伤势过于惨重又无人照料的同门或凡人进行最紧急的处理,塞上一颗丹药或施展一个简单的止血法术,然后快步追上队伍。
他们终于抵达了甲七区。
这里是一片靠近结界边缘的开阔地,原本的防御工事早已被摧毁殆尽。地面布满了巨大的坑洞和焦痕,几段残破的阵旗还在冒着黑烟。数百名修士正依托着残垣断壁和临时构筑的简陋法阵,与潮水般涌来的妖物厮杀。
那些妖物,远比他们以往对付过的任何魔物都要狰狞强大。有身高两丈、甲壳厚重、挥舞着骨质镰刀、喷吐酸液的“镰刀魔虫”;有漂浮在空中、形如巨大眼球、能发射精神冲击和腐蚀光束的“邪眸”;有从地下钻出、形如巨型蚯蚓、却布满利齿和触手的“噬地蠕虫”……它们单个实力或许只相当于筑基中后期,但数量众多,配合诡异,且完全不知恐惧为何物,前赴后继,疯狂冲击着修士们摇摇欲坠的防线。
而更远处,那尊名为“憎厄魔骸”的庞然巨物,如同移动的山岳,每一次踏步都地动山摇,每一次挥舞那由无数残肢组成的“手臂”,都能扫飞大片修士,摧毁大片阵地。它周身喷涌的毒雾和岩浆,更是形成了死亡领域,寻常修士触之即死。数名金丹期甚至元婴期的长老、真人,正围绕着它,发动着惊天动地的攻击,法宝光芒与法术洪流不断轰击在它身上,炸开一团团令人心悸的灵光,却似乎只能让它庞大的身躯微微晃动,留下一些不深不浅的伤口,反而激起它更狂暴的怒吼与反击。
那就是他们的目标……也是无数人用生命拖延其脚步的噩梦。
“甲七区协防突击小队?我是铁剑真人!”一个浑身浴血、左臂齐肩而断、只用布条草草包扎、右手拄着一柄缺口遍布的巨剑的中年修士,嘶吼着冲他们喊道,声音因为过度消耗和伤势而沙哑变形,“来得正好!看见那边那群‘邪眸’和‘镰刀魔虫’的混合群了吗?它们正在试图从侧翼撕裂我们的防线,干扰‘流火大阵’的充能!给我冲过去!干掉它们!不惜代价!为流火大阵争取最后三十息时间!阵成,才能给那怪物来一下狠的!”
他指的方向,约百丈外,一群数十只邪眸漂浮在半空,不断发射着腐蚀光束和精神干扰,下方是上百只镰刀魔虫,正疯狂冲击着一处由十余名修士苦苦支撑的小型防御圈。防御圈中央,几名阵法师正满头大汗地往一座复杂阵盘中灌注灵力,阵盘上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到了关键时刻。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适应。
苏挽墨长剑一指,声音穿透战场喧嚣:“听我指令!顾潇、江星然,正面突进,吸引火力!沈无灾,绕后刺杀邪眸核心!宋余、挽晴,居中支援,重点保护阵法师!跟我上!”
话音落,水蓝色的剑光已如长虹贯日,率先杀入妖群!
战斗,在这血色的炼狱中,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