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大阵的重创，并未终结这场战争，反而像是揭开了地狱更深层的帷幕。
“憎厄魔骸”的垂死挣扎，比全盛时更加疯狂，也更加……不计代价。它不再执着于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前进，而是将所有的痛苦、愤怒与毁灭欲，倾泻在了敢于阻挡它的一切生灵之上。
战场，彻底沦为了绞肉机。
铁剑真人率领着一批悍不畏死的修士，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魔骸那流淌着毒血、裸露着蠕动血肉的狰狞伤口。剑光、法宝、符箓、各色法术的光华，在魔骸庞大的身躯上不断炸开，每一次攻击，都能带走大块腐肉，溅起漫天污血。
然而，魔骸的反击也愈发暴烈。它挥动着那些由无数残肢组成的巨臂，每一次横扫，都像天灾犁地，血肉横飞。周身喷涌的毒雾虽然稀薄了，却更加凝练致命，沾之即腐。暗绿色的毒血如同瀑布般洒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气泡的深坑。它那几只猩红的眼睛更是射出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凝固灵魂的暗红光束，凡是被扫中的修士，轻则神魂受创呆立当场，被后续攻击碾碎；重则当场躯体石化、崩解！
一位金刚寺的护法高僧，以肉身硬撼魔骸挥来的巨臂，金钟罩破碎，口喷鲜血，却死死抱住那截肢体，为同伴争取了片刻攻击机会，最终被生生捏爆。
数名天剑门的精英弟子结成剑阵，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剑龙，悍然刺入魔骸腹部伤口，剑气在里面疯狂绞杀。魔骸吃痛，腹部猛地收缩，竟将那剑阵连同数名弟子一同“吞”了进去，只有几声短促的惨叫传出，便再无声息。
百草谷的医修们穿梭在战场边缘，竭力抢救着伤员，但他们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死亡蔓延的速度。往往刚为一个断臂的同门止住血，旁边就有人被毒血淋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她们面前迅速化为一滩脓水。
尸骸越堆越高。修士的，凡人士兵的，甚至是一些低阶妖物的。残肢断臂混杂在一起，浸在深及脚踝的血泥之中。天空被法术的光焰和腾起的烟尘染成诡异的暗红与昏黄，如同末日黄昏。空气中除了血腥、焦臭、尸臭，更增添了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属于绝望与死亡的味道。
厄度宗的防线，也在不断被压缩，被撕裂。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一个个在眼前倒下。昨天还在一起训练的同期，方才还在并肩作战的同门，转瞬之间就成了冰冷的、残缺不全的尸体。哭泣早已被麻木取代，嘶吼也变成了喉咙里挤出的、破碎的气音。每个人都杀红了眼，也耗尽了心力，只是凭借着本能和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信念，在苦苦支撑。
铁剑真人，那位断了一臂仍死战不退的金丹巅峰强者，在又一次组织冲锋、试图扩大魔骸腹部伤口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暗红石化光束正面击中。他怒吼着，浑身灵力爆发到极致，试图抵抗，但那光束中蕴含的法则之力远超想象。他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僵硬，最终保持着挥剑向前的姿态，化作一尊悲壮的岩石雕像，随即被魔骸随后扫来的攻击余波震得粉碎，消散在漫天血雨之中。
真人的陨落，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多人心中摇摇欲坠的防线。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不……不能退！后面就是结界！是亿兆生灵！”苏挽墨的声音嘶哑却依旧坚定，她周身水蓝光华已黯淡许多，战袍破碎，血迹斑斑，但眼神依旧如同寒潭般冷静，“魔骸气息在进一步衰弱！它在强撑！集中力量，攻它左眼下方第三处肉瘤！那里是它妖力运转的一个节点！”
她的判断精准而果决。然而，要执行这个指令，需要有人能穿透魔骸疯狂挥舞的肢体和密集的毒血瀑布，靠近那个位置。
江星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睛死死盯着苏挽墨所说的那个节点。他体内的血火之力在疯狂叫嚣，左肩和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灵力近乎枯竭，但一股更强烈的、混杂着愤怒、不甘和某种决绝的情绪，驱使着他。
“我去！等我回来……”他哑着嗓子吼道，不等顾潇阻拦，已提起最后的力量，身剑合一，化作一道燃烧的赤红流星，义无反顾地朝着魔骸冲去！他的目标明确，轨迹刁钻，险之又险地避开几道横扫的巨臂和泼洒的毒血，将速度提升到极限，直刺那蠕动的肉瘤！
近了！更近了！他能看到肉瘤表面虬结的血管和不断渗出的粘液！
然而，就在他剑尖即将触及肉瘤的刹那，异变陡生！
魔骸左眼下方，那看似笨拙的皮肉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条由森白骨骼和筋膜构成的、速度快到极致的骨刺鞭，如同毒蛇般猛地弹射而出！这不是预想中的防御，而是一次阴险到极点的埋伏反击！目标直指江星然毫无防备的胸腹！
太快了！太近了！江星然全身力量都集中在冲刺与攻击上，根本来不及变向或格挡！瞳孔中倒映着那急速放大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骨刺尖芒，他脑中一片空白。
“星然——！！！”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伴随着一道决绝的水蓝身影，以比骨刺更快的速度，猛地从斜刺里撞了过来！
是苏挽墨！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量，甚至可能动用了某种损耗本源的秘法，瞬间出现在江星然与骨刺之间！
“噗嗤——！！！”
令人牙酸的、血肉骨骼被强行贯穿撕裂的闷响。
骨刺鞭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苏挽墨仓促间凝聚的水盾，贯穿了她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的身体向后飞起，狠狠撞在江星然身上，两人一同翻滚出去，摔落在血泥之中。
“咳……呃……”苏挽墨张口，喷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混合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血沫。那骨刺贯穿了她的胸膛后，余势未减，更将她四肢的骨骼尽数震断！她像一只破碎的蝴蝶，瘫软在血泊里，水蓝色的战袍迅速被染成暗红。
“师……师姐？！苏师姐！！！”江星然被撞得头晕目眩，但立刻连滚爬爬地扑到苏挽墨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按住她胸前那个狰狞的血洞，但那血根本止不住，温热的液体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迅速带走她生命的温度。
“不……不要……师姐！你坚持住！宋余哥！宋余哥！快来啊！！！”江星然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和绝望。他想把灵力渡过去，却发现自己的灵力早已枯竭，只剩下微弱的气流。
苏挽墨那双总是温柔如秋水的浅褐色眼眸，此刻正迅速失去光彩，变得涣散。但她依旧努力聚焦，看向江星然，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更多的血沫。最终，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未尽的遗憾，和一种……终于可以放下的疲惫。
然后，那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不——！！！”江星然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死死抱住苏挽墨尚有余温却已迅速冰冷的身体，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世界仿佛在他耳边瞬间失声，只剩下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和眼前这具逐渐僵硬的躯体。那个温柔指导他们修炼、会在他们受伤时细心照料、会在月夜下与他们讲起前线见闻、会用最坚定的声音告诉他们“记住为何而来”的师姐……没了？就这样……死了？为了救他？
巨大的愧疚、悲痛、难以置信的冲击，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顾潇、宋余、沈无灾、苏挽晴此刻也冲了过来。看到苏挽墨的惨状，顾潇的脚步猛地僵住，脸色煞白如纸，握剑的手颤抖得厉害。宋余直接跪倒在地，翠绿的眼眸瞬间蒙上水雾，他扑过去想要施救，手指搭上苏挽墨的腕脉，却只感受到一片死寂的冰冷，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支撑不住。沈无灾周身的阴影剧烈波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苏挽晴则完全呆住了，她看着姐姐破碎的身体，小脸上一片空白，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直到几息之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才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姐姐——！！！”
崩溃，如同瘟疫，在五人之间蔓延。
然而，战场并未给他们悲痛的时间。
就在江星然心神失守、抱着苏挽墨尸体失声痛哭的刹那，一道锐利到极点的破空声，带着冰冷的杀意，从他身后死角骤然袭来！是残余的、潜伏在暗处的精英妖物！
“小心！”顾潇最先惊醒，嘶声提醒，想要救援却已迟了一步。
江星然在巨大的悲痛中，仍保留着一丝近乎本能的对危险的感知。那声尖锐的破空如同冰锥刺入耳膜，让他猛地一激灵，几乎是凭着身体记忆，向右侧拼命侧身！
“嗤啦——！”
第一道攻击，一道乌黑的骨刃，擦着他的右肋划过，带起一蓬血花和撕裂的布帛，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也让他彻底从悲痛中惊醒了一瞬。
还没等他看清偷袭者，第二道攻击，更快！更狠！那是一截前端尖锐、泛着金属光泽的、不知名妖物的尾刺，如同毒蝎摆尾，带着洞穿金石的力量，直刺他的后心！
这一次，他避无可避。
“噗——！”
沉闷的贯穿声。
不是后心。
是左肩。
在最后关头，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某种难以言喻的预判，他的身体又微不可察地偏转了一点点。
那截冰冷的、带着倒钩的尾刺，狠狠扎穿了他的左肩胛骨下方，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起，将他死死地钉在了一棵早已被战火烤焦、只剩下主干和几根枯枝的巨树树干上！
“呃啊——！！！”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仿佛整个左半边身体都被撕裂、被碾碎！鲜血如同泉涌，顺着焦黑的树干蜿蜒流下。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想要握住那截贯穿自己肩膀、将他钉在树上的冰冷异物，想要把它拔出来。但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伤口处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第一次，他手指滑脱，只摸到一手湿滑粘腻的鲜血。第二次，他想用力向外拔，但也只是带起剑微微向外出来一点带起的疼痛，让他瞬间冷汗直流，最后一次，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五指死死扣住那粗糙冰冷的尾刺根部，猛地向外一拔！
“嗤——！”
伴随着皮肉被进一步撕裂的可怕声响和一股温热的血箭，那截尾刺被他硬生生拔了出来！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和清醒。
世界彻底黑暗下来之前，他仿佛看到了一道温柔的光。光芒中，是姐姐模糊的脸，眼神中仿佛带着担忧，像小时候一样，朝他伸出手，轻声唤着：“然儿……”
他想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随即，意识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深渊。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一百年。
意识在无尽的痛楚与冰冷中，艰难地浮起一丝微光。
首先感受到的，是左肩那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烧、又被钝器反复捶打的、连绵不绝的剧痛。然后是身上各处伤口火辣辣的疼。喉咙干灼得如同着火，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撕裂感。
耳边，似乎有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泣声。
那哭声很轻，很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与绝望，如同受伤小兽的呜咽。
他费力地、极其缓慢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被泪水浸透的嫩绿色。
“你……你可不能再有事了……”那个哭泣的声音哽咽着，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传入他耳中，“姐姐……姐姐已经……阵亡了……我……我不能再……”
是苏挽晴。
她跪在他身边，身上也是血迹斑斑，小脸脏污不堪，眼泪混着血污和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她手里捏着一团翠绿到近乎透明的、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灵力光团，正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地按向他左肩那个恐怖的血洞。但那光团每次落下，都只能让血流稍微减缓一丝，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恶化，仿佛有某种阴毒的力量在阻止愈合。她的灵力显然也已经透支，施法的动作颤抖而无力，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看到江星然睁开眼，苏挽晴的哭声猛地一滞，随即更大的泪水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哭声溢出，只是更拼命地催动着所剩无几的灵力。
江星然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想动，却发现除了右臂还能微微抬起，身体其他部分如同不属于自己，沉重而麻木。
视线艰难地移动。
他看到了不远处，顾潇靠在一截断墙上，胸口一道巨大的爪痕深可见骨，正被宋余用几乎只剩下本能的动作包扎着，两人脸色都如金纸。沈无灾躺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不知生死，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还活着。宋余自己也是摇摇欲坠，包扎的动作迟钝而颤抖，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走。
更远处，是堆积如山的尸骸，是燃烧的残垣，是依旧在缓缓蠕动、但气息已然衰败到极点的魔骸残躯，以及稀稀拉拉、仍在做着最后抵抗或徒劳救援的修士身影。
夕阳如血，涂抹在这片人间炼狱之上。
师姐……真的不在了。
这个认知，比左肩的贯穿伤更痛，更冷，更让人窒息。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
他望着苏挽晴那双哭得红肿、却依然固执地试图救他的眼睛，嘴唇翕动，用尽所有力气，终于挤出破碎嘶哑的几个字：
“对……不起……”
为师姐，也为此刻让她如此绝望的自己。
苏挽晴的泪水更加汹涌，她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更用力地、徒劳地将那团微弱的绿光按向他狰狞的伤口。
血色黄昏，残阳如泣。
少年的肩膀被贯穿，心被撕裂，同伴重创濒死，温柔引路的师长血染疆场。
而战争，尚未真正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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