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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余烬·心火将熄

星沉于渊

就在听松小队五人濒临崩溃,苏挽墨阵亡,江星然重伤垂死,其余三人亦无力再战,那尊遭受重创却仍未彻底断绝生机的“憎厄魔骸”,再次发出低沉而充满恶意的嘶吼,开始拖曳着残破如山的躯体,一寸寸向着那若隐若现的“北苍结界”挪动之时——

天地之间,仿佛被投入了沸油的冷水,骤然炸开!

东方天际,率先撕裂云层的,是一道横亘百里的凛冽剑光,煌煌如大日,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与决绝,那是天剑门的镇宗剑阵——“诛魔戮仙剑”的前锋!剑光未至,那沛然莫御的剑意已让残存的妖物发出恐惧的尖啸。

西方,梵音阵阵,佛光普照。一尊巨大的佛陀虚影自地平线升起,手结无畏印,金光所过之处,污秽退散,妖气消弭。金刚寺的护法罗汉们,脚踏莲台,手持降魔杵,如同一道金色的洪流,席卷而来。

南方,青翠欲滴的灵光如潮水般铺开,所过之处,焦土生芽,腐血净化为清泉。百草谷的太上长老与闭关多年的医道圣手们,驾驭着种种珍奇异兽与飞行法宝,不仅带来了强大的战力,更带来了海量的疗伤圣药与净化阵法。

北方,则是更为沉凝肃杀的气息。厄度宗本宗的数位常年闭关、轻易不出世的元婴后期乃至半步化神的长老,联袂而至!他们身后,是宗门真正的核心精锐——执法堂铁卫、护宗剑使、以及那些早已成名、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真传弟子!每一个,气息都如山如岳,远超之前战场上任何一人。

不仅如此,还有其他大小宗门、隐世家族、乃至一些独行强者的身影,也纷纷在各方显现。真正的修仙界中坚与顶尖力量,在这一刻,终于撕开了平日的隐世面纱,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汇聚成一股足以改天换地的洪流!

增援,在最绝望的时刻,以最震撼的方式,降临了。

那些之前如同潮水般悍不畏死、让低阶修士们付出惨重代价的妖物,在这股真正强者汇聚的洪流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如同冰雪遇见烈阳。无数强横的法术、法宝、剑阵、神通,如同暴风骤雨般倾泻向那垂死挣扎的魔骸。

魔骸发出了最后一声充斥着不甘与疯狂的咆哮,试图做最后的反扑,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它的残躯被数道通天彻地的攻击同时命中,最终在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中,彻底爆散成漫天飞舞的污血与碎块,连同其残存的邪恶神魂,一同被净化、湮灭。

笼罩北境多日的阴霾与妖气,开始迅速消散。天空,重新露出了久违的、被夕阳染红的澄澈。

生的希望,如同这迟来的天光,照亮了满目疮痍的战场,也照在了那些幸存者——包括听松小队残存五人——的身上。

然而,这希望之光映入江星然模糊的视线时,带来的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剧痛、麻木、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冰冷东西的复杂感受。

他看到那些气息强大的身影如天神般降临,轻易扫清他们付出无数生命都无法阻挡的敌人。他看到有身穿厄度宗高阶服饰的执事和医修,快速穿梭在尸山血海中,将尚有气息的伤员抬走。他看到有人朝着他们这边飞掠而来。

耳边,是苏挽晴终于压抑不住的、放声的痛哭,是顾潇沉重的喘息,是宋余无意识的喃喃低语。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灵力托起,伤处被迅速处理、止血、固定。意识在剧痛和极度的精神冲击下,本就到了极限,此刻在“安全”的信号和身体的彻底放松下,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

眼前的一切迅速褪色、模糊、旋转。

最后的感觉,是仿佛浑身猛地坠入了一片冰冷刺骨、深不见底的海水。黑暗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重地包裹住他,挤压着他,冰冷刺骨的海水灌入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绝望。他想要挣扎,四肢却沉重如铁,动弹不得。

只有意识深处,一些破碎的、滚烫的念头,如同最后的火星,在冰冷的深海中明灭:

“我们……就这么失败了吗?”

“为什么……不能再强一点……如果我再强一点……师姐是不是就不会……”

“明明有这么多强者……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他们来?非要等……等死了这么多人……等师姐……等大家都……”

“这到底……是怎么了……”

不甘、愤怒、质疑、深入骨髓的悲伤,还有那一点点被冰冷海水包裹着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对“生”的本能渴望……种种情绪如同狂暴的暗流,在他即将沉沦的意识中疯狂冲撞,最终,一切归于死寂的黑暗。

……

再次恢复意识时,时间的概念已经模糊。

最先感知到的,是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剧痛与酸软。左肩处更是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抽痛和沉重的麻木感,仿佛那里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被强行拼凑起来的、冰冷的石块。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伤口,带来钝刀割肉般的折磨。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钧巨石。他费力地、一点一点地掀开眼帘。

入眼的,是熟悉的、带着药草清香的木质屋顶,和从窗棂透进来的、略显苍白的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但不算难闻的药味。这里是……厄度宗百草堂的疗伤静室。他以前受重伤时,也曾在这里躺过。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挪动着,试图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牵动了全身伤口,让他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眼前阵阵发黑,靠在床头剧烈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

视线艰难地移动,扫过静室。

很安静。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隔壁的床位空着,再隔壁……也空着。记忆中,百草堂的伤病房,即便是平日,也总有弟子进出,总有低低的呻吟或交谈声。如今,却空旷得令人心慌。

宗门的人数……大大减少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又是一阵闷痛。

他在静室里躺了不知多久,每天只有固定的时间,会有医修过来检查伤口、换药、喂他服下苦涩的汤药和滋养元气的丹药。医修的动作很专业,也很……沉默。眼神里带着疲惫和一种掩饰不住的沉重。他想问什么,关于顾潇他们,关于战况,关于……师姐。但每次张口,喉咙都干涩发紧,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医修也只是摇摇头,示意他静养,不要多思。

如此,大概过了六七日。在药力和他本身还算强悍的恢复能力作用下,他终于可以勉强在旁人的搀扶下,下地缓慢行走几步。左臂依旧无法抬起,被厚厚的绷带和夹板固定着,挂在胸前。

也就是在这一天,他被允许在静室外的小院中稍微活动片刻。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小院里草木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

然后,他听到了隐约的、肃穆而悲怆的乐声,从问道峰主殿方向传来。那乐声低沉缓慢,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搀扶他的医修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是……阵亡同门的追悼法会。今日举行。”

阵亡……同门……

江星然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有说话,只是挣脱了医修虚扶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顿,缓慢而固执地,朝着乐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医修叹了口气,默默跟在他身后,没有阻止。

越是靠近问道峰主殿前的巨大广场,气氛越是肃穆、压抑。空中弥漫着香烛与檀香的气息,却无法掩盖那股无形的悲伤。

广场上,白幡如林,在秋风中缓缓飘动。

无数张临时设立的木架,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整个广场的四周。每一张木架上,都悬挂着一幅幅画像,或摆放着简单的牌位。画像上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神情坚毅,有的面带微笑,有的还带着几分未曾褪去的稚气。画像前,摆放着素白的鲜花、点燃的香烛、以及同门或亲友献上的祭品、挽联。

太多了……多到令人窒息。

江星然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艰难地、一寸寸地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看到了许多曾在演武坪上切磋过的师兄,看到了曾给他们讲过道的师姐,看到了黑水泽任务时一起行动过的别宗道友……更多的,是他不认识的,但他们都穿着各宗的服饰,此刻却静静地“躺”在这里。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广场最前方,那最高、也最显眼的主祭台上。

那里悬挂着一幅比其他画像都要大一些的画像。

画像中的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水蓝色长裙,并未着甲,长发如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她微微侧身,仿佛正回首浅笑,眉眼温柔如秋水,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安的弧度。背景是问道峰熟悉的云海松涛,阳光正好。

是苏挽墨。是那个温柔似水、却又坚如磐石的师姐。是那个在训练时严厉精准、在闲暇时会给师弟师妹们做点心的师姐。是那个在尸山血海中,用最冷静的声音告诉他们“记住为何而来”的师姐。也是那个……最后用身体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四肢尽断,血染疆场的师姐。

画像前,堆满了素雅的白色菊花和挽联。画像下方,她的名字被镌刻在漆黑的灵牌上——“厄度宗真传弟子、听松小队领队、苏氏挽墨之位”。

一切,都那么庄重,那么肃穆,那么……讽刺。

江星然站在人群中,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左肩的伤口在抽痛,心脏的位置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无法呼吸。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明明到最后,有那么多强大的长老,那么多精锐的修士,他们从天而降,摧枯拉朽般解决了那魔骸。为什么……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他们去?为什么要让那么多像师姐一样的人,像铁剑真人一样的人,像无数他认识不认识的同门一样的人,先去送死?去用血肉之躯,去用年轻的生命,去拖延,去消耗,去等待那“恰到好处”的增援?

如果……如果那些强者能早一点出现,哪怕早一天,早一个时辰……师姐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就能少死很多人?

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吗?

所谓的牺牲,所谓的历练,所谓的“大局”,就是要用无数鲜活的生命,去铺垫,去换取最终的“胜利”?

他太天真了吗?

他以为修士修行,是为护佑苍生,是为追求大道。可眼前这用无数同门鲜血换来的“胜利”,这迟来的、如同施舍般的“救援”,这满目素缟的“哀荣”,让他曾经坚信的某些东西,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的声响。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白色的纸钱,打着旋儿,飘过他眼前。

画像上,苏挽墨的笑容依旧温柔,仿佛在凝视着这满场的悲伤与这无法回答的质问。

江星然闭上眼睛,滚烫的液体,终究还是冲破了防线,沿着冰冷的脸颊,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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