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日子缓慢而煎熬。身体的创口在药石与灵力温养下渐渐愈合,左肩那狰狞的贯穿伤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疤痕,每逢阴雨便会隐隐作痛,如同无声的烙印。但更深的伤口,刻在心底,日夜噬咬着少年未曾真正坚硬起来的灵魂。
苏挽墨温柔含笑的面容与最后破碎染血的身影,交替在梦中出现。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同门尸骸,绝望的哭喊,冰冷的血泥触感,还有那迟来却摧枯拉朽的“援军”……这些画面如同梦魇,挥之不去。那句无声的质问,在他胸中反复回荡,烧灼着他的理智。
“为什么?”
这世界,对像师姐那样的人,对那些拼死奋战却最终化为冰冷数字的普通修士,公平吗?修士修行的意义,难道不是守护与超脱吗?为何到了最后,却变成了冰冷残酷的“代价”与“法则”?
他无法在安静的疗伤静室里找到答案。宋余的温柔劝慰,顾潇沉默却隐含担忧的眼神,苏挽晴偶尔投来的复杂目光,甚至沈无灾更深的沉寂……都无法解开他心中的结。
终于,在能够勉强自主活动、不再需要医修时刻看护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或许能给他答案,或许不能,但却是他此刻唯一想要叩问的人。
他的师父,也是厄度宗当今最高掌权者之一,凌云长老。
凌云峰高耸入云,终年云雾缭绕,仙鹤盘旋,是宗门禁地,亦是长老清修之所。寻常弟子未经传唤,绝不可靠近。但对江星然而言,这里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当年,姐姐罹难,江家名存实亡,他流落街头,如同野狗般在泥泞与绝望中挣扎,是凌云长老云游途经,于万千尘埃中看到了他眼中那缕不肯熄灭的火苗,亲手将他从污秽中拉起,带回宗门,洗净尘埃,赐予姓名,引上仙途。长老待他,严厉时如严父,慈爱时如慈母,亦师亦父,是他灰暗童年里骤然照进的、最坚实温暖的光。即便后来他因天赋卓绝被破格收为亲传,又因性子跳脱早早“出师”独立,这份特殊的亲近与纵容也从未改变。往日他来凌云峰,从来都是不守规矩,或是翻窗,或是从后山崖壁攀援而上,或是干脆大咧咧从正门闯入,嚷嚷着“师父我来了”,从未如此刻这般……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疏离与决绝。
他没有走那熟得不能再熟的“捷径”。
他一步步,沿着凌云峰那漫长的、仿佛直通天际的青石台阶,缓缓上行。每一步,左肩的旧伤都隐隐作痛,但他恍若未觉。山风凛冽,吹动他玄红的衣袍和束发的红色发带,却吹不散他眉眼间凝聚的沉重。
终于,他来到了那座古朴简朴、却自有一股巍然气势的洞府门前。门前石阶光滑如镜,两侧古松虬劲。门廊下,摆放着几个供来访者等候的蒲团软垫。往日,那些求见长老的各峰长老、执事,甚至其他宗门的重要人物,都需在此恭敬跪候,等待洞府大门开启。
江星然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尘世喧嚣的厚重石门,又看了看门前的软垫。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拍门或是寻找缝隙溜进去。
他走到正中那个软垫前,缓缓地,却极其端正地,屈膝,跪了下去。
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雪中青松。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帘低垂,望着面前冰冷的石阶地面。玄红衣摆铺散在灰色的软垫上,红与灰,刺目又和谐。他就这样静静地跪着,不言不语,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
山间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松涛阵阵,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身旁。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影在石阶上缓慢移动。
这与往常截然不同的、近乎“守礼”到极致的举动,似乎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果然,并未让他等待太久。
几乎是在他跪下后不过十息,那扇厚重的石门后,便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洞察世情的威严与穿透力,仿佛直接在人心底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星然?你怎么来了?”
是凌云长老。声音依旧是他熟悉的、带着不容置疑力量感的语调。
江星然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再无往日面对师父时的半分跳脱或撒娇:
“弟子心中有一惑,百思不得其解,郁结于心,恐成心魔。今日冒昧前来,不为请安,不为叙旧,只为向师父求一个明白。”
门后静默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开门见山,且语气如此……陌生。
随即,那威严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长辈对爱徒独有的、无奈的纵容与温和,仿佛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你这孩子,心思总是重。重伤初愈,不好好休养,又胡思乱想些什么?起来吧,进来说话。”
若是往日,江星然或许就顺势起来了。但今日,他依旧跪得笔直,纹丝不动。
“弟子就跪着问,望师父解惑。”他坚持道,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执拗。
门后的声音顿了顿,终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恢复了平静:“也罢。你且问。”
江星然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所有情绪、所有质疑、所有不甘,都凝聚在这短短几句话里。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石门,望向门后那个他敬如父、此刻却感到一丝遥远的人。渐变的眼眸里,燃烧着痛苦与倔强的火焰。
“弟子想知道,”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竭力维持着清晰,“北境苍云之战,我厄度宗,乃至各宗各派,明明有修为通天、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长老、太上、乃至隐世前辈。明明有训练有素、远超我等普通弟子的核心精锐、护法剑使。”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
“为何大战初起,防线崩摧,三镇屠戮,无数同门袍泽、凡人士兵血染荒原、尸骨无存之时,他们不在?为何非要等到……等到像苏挽墨师姐那样的人,像铁剑师叔那样的人,像无数我认识或不认识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用血肉之躯去填,用性命去拖延,等到战场化为修罗血海、生灵涂炭、绝望蔓延之时——他们才‘恰好’出现,以救世主般的姿态,摧枯拉朽,终结一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质问:
“那些普通修士的命,算什么?那些浴血奋战、却只能沦为冰冷数字的牺牲,又算什么?师父,您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最后一句话问出,少年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眼眶已然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洞府门前,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呜咽,松涛如怒。
良久,门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惯有的威严与温和似乎都褪去了不少,只余下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与重量的疲惫与苍凉。
“……星然,”凌云长老缓缓唤了他的名字,语气复杂,“你果然,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他没有让江星然起来,似乎也知道此刻让他起来并无意义。
“你说得对,宗门有强者,各派亦有底蕴。若倾巢而出,那‘憎厄魔骸’,或许从一开始便无法造成如此浩劫。”长老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事实,却让江星然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但,你可知,调动那些闭关数百载、甚至数千载的老怪物,需要付出何等代价?他们每一次出手,消耗的不仅是灵力,更是所剩无多的寿元与道基,是宗门延续的底蕴与威慑。”
“你可知,将宗门最核心、培养代价最高的精锐力量,第一时间投入绞肉机般的战场,一旦折损过甚,宗门千年基业,或许便从此衰败,再无崛起之机?”
“你可知,这天下,并非只有北境一处险地?东西南三方,无尽海域,九幽冥渊,各处皆有隐患,皆有强敌环伺。若将最强力量尽数抽调于一隅,其他防线一旦有失,便是全局溃败,生灵涂炭更甚今日百倍!”
凌云长老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寒意,那是属于上位者不得不面对的、冰冷的现实:
“星然,你问我普通修士的命算什么。在那些真正执棋布局、考量宗门存续、权衡天下大势的人眼中——”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那话语还是如同冰锥般刺出:
“没有能力、无法在残酷筛选中存活下来、无法成长为真正栋梁的修士,其生命本身,便如同可以轻易碾死的蝼蚁。他们的牺牲,是必要的代价,是筛选强者的磨盘,是维持‘平衡’与‘延续’所必须支付的……资源。”
“这就是你所在的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冰冷,残酷,但真实。”
江星然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跪着的身形几乎不稳。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更深的痛苦。
“资源……蝼蚁……”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所以……所以师姐她……铁剑师叔他们……那么多人的死……就只是……‘必要的代价’?”
他的声音破碎了。
凌云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严厉了许多,带着不容置疑的训诫:
“星然!收起你无谓的悲愤与天真!修士修行,逆天而行,本就是与天争命!这条路上,尸骨铺道,血泪成河!你若连这点残酷都看不透,接受不了,趁早断了修行之念,下山做个凡人,了此残生也罢!”
但随即,那严厉的声音又缓和下来,带着深沉的期许与一丝无奈的心疼:
“正因这世界如此不公,如此残酷,正因普通修士的命在强者眼中轻如草芥——你才必须变得更强! 强到无人敢视你为蝼蚁,强到你的意志可以影响规则,强到你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强到……或许有一天,你能改变这让你痛恨的‘法则’!”
“为师当年将你带回,教你修行,不是让你成为下一个被牺牲的‘代价’,而是期望你,能成为执棋之人,乃至……制定规则之人!”
江星然跪在地上,师父的话语如同惊雷,又如同冰水,将他心中那团燃烧的、混杂着悲伤与愤怒的火焰,浇得明灭不定。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北境的寒风更冷。
他想起师父最初带他回来时,摸着他的头,对他说:“星然,从今往后,你便是厄度宗弟子。修士修行,当以守护苍生、锄强扶弱为己任。”
守护苍生……锄强扶弱……
如今听来,何其讽刺。
他喉咙干涩得发疼,嘶哑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可是师父……您当初带我回来时,不是这么说的……您说,修士的职责,是保护天下苍生,拯救人民于水火……难道那些话,都只是……骗我的吗?只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成为‘资源’吗?”
洞府门前,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
许久,凌云长老的声音才再次传来,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江星然从未听过的、近乎苍老的疲惫与……怅然:
“星然……”
“有些路,注定孤独。有些真相,注定冰冷。”
“为师能教你的,只有变强的法门,和看清这世界真实面目的眼睛。”
“至于路怎么走,心中的道指向何方……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回去吧。等你真正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话音落下,洞府门前那无形的屏障似乎微微波动,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江星然轻轻托起。随即,那扇厚重的石门,依旧紧闭,再无任何声息传出。
江星然踉跄着站稳,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跪得有些麻木的双膝。
阳光依旧,松涛依旧。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师父没有否认。师父承认了那冰冷法则的存在。
守护苍生的理想,与牺牲“蝼蚁”的现实,如同两道狰狞的裂痕,在他心中撕扯。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青石台阶,缓缓向下走去。
背影,在秋日苍白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一个刚刚被迫窥见世界残酷真相、却尚未找到自己道路的,迷茫而孤独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