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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倾诉·相倚疗伤

星沉于渊

叩问师父后的江星然,带着一身从内到外的疲惫与冰冷,回到了百草堂那间寂静的疗伤静室。

他沉默地关上房门,仿佛也将与外界的联系一并切断。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他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曲起膝盖,将头深深埋入臂弯。

凌云长老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律,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蝼蚁”、“资源”、“必要的代价”、“生存法则”……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冰锥,将他曾经坚信不疑的某些东西钉死在残酷的现实柱上。师姐温柔含笑的脸,与最后破碎染血的画面交织,更添一份锥心刺骨的痛楚与……挥之不去的负罪感。

是他不够强。是他冒进。是他……害死了师姐。

如果他能再强一点,如果他能更谨慎一点,如果……

无尽的“如果”和沉甸甸的自责,如同蛛网将他层层缠裹,越收越紧,几乎喘不过气。世界如此不公,前路如此晦暗,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修行,不知道这身力量除了成为别人眼中的“资源”或“代价”,还有什么意义。

他像个受伤后躲回巢穴的幼兽,紧紧蜷缩起来,用沉默与自我封闭,对抗着内外交加的寒冷与痛苦。就连顾潇傍晚时分刻意放轻脚步来到门外,低声询问他是否用过晚膳,他也只是以含糊的闷哼回应,没有开门。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巡夜弟子极轻的脚步声。

就在江星然意识昏沉,几乎要被这沉重的疲惫与悲伤拖入梦魇时,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瓦片被轻轻踩动的“喀嚓”声。

不是猫,不是鸟。那是一种带着刻意压抑、却因心绪不宁而泄露的、属于人的细微动静。

江星然几乎立刻从那种自我封闭的状态中惊醒。长期的战斗本能和对危险的感知,让他瞬间警觉。他无声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动静来自不远处,似乎是……药阁的方向?而且,那脚步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和……哽咽的鼻息?

一个身影闪过脑海——苏挽晴。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忍着左肩的隐痛和身体的僵硬,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房门,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朝着药阁的方向潜行而去。

月光很好,银辉如水,洒在寂静的宗门内。白日里庄严肃穆的殿宇楼阁,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他很快来到药阁附近。这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平日存放药材,顶层有平台,可晾晒草药,也常被弟子当作静坐之处。

月光下,药阁那倾斜的、铺着青瓦的屋顶上,果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单薄的、嫩绿色的寝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同色的外衫,蜷缩着双腿,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乌黑的长发没有像白日那样束起,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头,随着夜风微微飘动。她微微仰着头,望着天上那轮近乎圆满的、皎洁的明月,侧面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是苏挽晴。

她没有发出声音,没有抽泣,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但江星然能清晰地看到,银白的月光映照下,她苍白的小脸上,正不断有晶莹的液体滚落,划过脸颊,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环抱的手臂或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肩膀偶尔会因为压抑不住的悲伤而微微抽动一下,随即又强行稳住。

那是一种无声的、深切的悲痛。仿佛连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屋顶,在宗门这个默认为“坚强”和“克制”的地方,放声痛哭都成了一种不被允许的懦弱。

江星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冰冷的自我封闭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想起白日里追悼会上,苏挽晴死死咬着嘴唇、眼神空洞倔强的模样;想起她这几日偶尔碰面时,那刻意避开他、却又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神。

他几乎没有思考,身形微动,足尖在墙壁上借力一点,忍着左肩传来的刺痛,轻巧地跃上了药阁对面的矮墙,再一个纵身,便无声地落在了药阁的屋顶上,落在苏挽晴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瓦片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挽晴的背影猛地一僵,环抱的手臂收紧,却没有回头,只是更快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擦去泪痕,声音带着强行压抑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谁?”

江星然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单薄背影。夜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草味的清新气息,也带来一丝泪水的咸涩。

过了片刻,他才迈开脚步,走到她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缓缓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带着伤者特有的小心。

苏挽晴身体又是一僵,猛地将头扭向另一边,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用力抿紧的、苍白的侧脸线条。她似乎不愿,或者说,不敢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与脆弱。

两人之间,只剩下风声,虫鸣,和一种沉重到几乎凝固的寂静。

江星然也没有立刻看她。他只是学着苏挽晴的样子,微微仰起头,望向那轮明月。月光清冷,却仿佛能照进人心底最深的角落。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奇异地没有太多尴尬,只有同病相怜的悲凉。

过了许久,久到苏挽晴以为他不会开口,只是来“监视”或“同情”她时,江星然才用有些干涩的声音,缓缓打破了沉默:

“你……也别太难过了……”

话音未落,就被苏挽晴猛地打断。她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某根神经,猛地转回头,通红的、还含着泪的眼睛死死瞪向他,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的哭腔而变得尖利:

“你懂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那种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那种……那种以后再也没人会在你犯错时护着你、在你难过时哄着你、在你取得一点点成绩时比你还高兴的感觉吗?!”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在眼眶里打转,让那双杏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楚。

“还有!你来干什么?!不在你的房间里好好睡觉养你的伤,跑到这里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看我这个没了姐姐的可怜虫,半夜偷偷躲起来哭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受伤小兽的嘶吼,充满了痛苦、愤怒,以及……一种无处发泄的绝望。

江星然被她吼得愣住了。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退缩。他只是静静地承受着她的怒火和泪水,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深沉的、感同身受的悲哀。

待她发泄般的质问稍稍停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时,江星然才重新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我知道。”

三个字,如有千斤重,砸在寂静的夜里,也砸在苏挽晴的心上。

她抽泣的声音猛地一滞,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江星然依旧望着月亮,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与沧桑。他继续用那种平缓却暗流汹涌的语调说道:

“我能理解你。我也和你一样……曾经有过一个姐姐。”

苏挽晴的呼吸微微屏住。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大概也和挽墨师姐一样大了吧。”江星然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如此清晰而深切的怀念与痛楚,不再是平日里用张扬掩盖的漫不经心,“我的姐姐,和挽墨师姐一样……都是女修士。她们……都很勇敢。”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积攒勇气:

“姐姐是为了保护我……保护家族,才去的边境。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连尸骨……都没找到。”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刻骨铭心的痛。

苏挽晴怔怔地看着他。她听说过江星然是孤儿,知道他身世坎坷,却从未听他如此平静,又如此破碎地提起过这段过往。原来……他也有着这样惨痛的失去。

“所以……挽晴,”江星然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式地、认真地对上苏挽晴那双含泪的眼睛。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跳脱或故作轻松,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悲伤、理解,还有一丝竭力想要给予的安慰。

“别再哭了……好吗?”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小脸哭花了就不好看了。挽墨师姐……她那么温柔,那么坚强,她一定不希望你这样一直沉浸在悲伤里,把自己弄得这么憔悴。”

他看到她眼中的泪水又蓄积起来,却努力控制着不让它落下。

“我知道你很难受……特别难受。那种感觉,像心被挖掉了一块,空荡荡的,灌满了冷风。” 江星然的声音也微微发颤,他仿佛又看到了姐姐最后留给他的模糊笑容,“所以,如果哭出来能让你好受哪怕一点点,你就……放声哭出来吧。别再压抑自己了。这里只有我们,没有别人会看到,也不会有人说你懦弱。”

他看着她死死咬住的、已经失去血色的下唇,看着她拼命抑制却依旧不断滚落的泪珠,心中那根名为“责任”与“愧疚”的弦,绷得更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正式承认与恳求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苏挽晴或许曾经想听、此刻却未必想从他口中听到的称呼:

“挽晴师姐……”

苏挽晴的身体很明显地一震。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看向江星然,仿佛没听清,又仿佛不敢相信。这个总和她斗嘴、不服气叫她师姐的少年,此刻竟然……

江星然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眼中的愧疚更深,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和几乎要溢出的痛苦:

“挽晴……是我对不起你。”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压在心头如同巨石般的话语,“如果没有我……如果当时不是我冒进,不是我……不够强,挽墨师姐或许就不会……”

“是我的错。” 他重复着,语气近乎卑微,“你打我,骂我,怨我,恨我……都好。别这么折磨自己,别把所有情绪都闷在心里,好吗?”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给予安慰,却在半途僵住,最终只是紧紧握成了拳,收回身侧。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触碰,都可能被误解,都可能让她更难受。

“我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我想,挽墨师姐在天之灵,也绝不希望她最疼爱的妹妹,因为她而一直活在痛苦和自责里,封闭自己,折磨自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化为一声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月光依旧皎洁,洒在两人身上,一个泪水涟涟却倔强挺直脊背,一个满眼愧疚悲伤却努力想要给予支撑。

苏挽晴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江星然,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痛楚与自责,看着他苍白脸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看着他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姿态。

过了许久,久到江星然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准备起身默默离开时。

苏挽晴忽然将脸重新埋回了环抱的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发出了低低的、压抑已久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啜泣声。

那哭声起初很小,很压抑,仿佛怕惊扰了谁。但渐渐地,越来越响,越来越控制不住,化为了放声的痛哭。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悲伤、无助、愤怒、以及对姐姐无尽的思念,统统借着泪水发泄出来。

江星然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听着她嚎啕大哭,望着天上那轮似乎也变得有些朦胧的月亮。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她能哭出来,就是好的开始。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也似乎吹散了些许凝结的悲伤。

两个同样失去了重要亲人、内心伤痕累累的少年少女,在这无人的月下屋顶,一个尽情宣泄着积压的悲痛,一个默默守护着这份脆弱,也分担着那份沉重的愧疚。

至少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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