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月下的痛哭,像是一道闸门,泄去了苏挽晴心中积压过甚、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洪流。自那之后,她虽然依旧沉默了许多,眉眼间总笼着一层驱不散的哀色,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或是浑身带刺、拒绝一切靠近的困兽。
她会按时服用宋余送来的安神丹药,会强迫自己吃些东西,会在清晨独自去药圃,对着姐姐生前最爱打理的那几株“凝神草”发呆,然后小心翼翼地为其除草、浇水。偶尔,在百草堂的廊下遇到同样在缓慢复健走动的江星然,她不再立刻别开脸或加快脚步,有时甚至会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算是招呼。只是目光交汇时,两人眼中都会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心照不宣的痛楚与释然。
江星然也是如此。那夜的倾诉,并未消除他心底对世界法则的质疑与愤懑,也未能完全卸下对苏挽墨之死的沉重负罪感。但至少,那堵将他与外界隔绝的、冰冷坚硬的墙,裂开了一道缝隙。他开始重新感知到阳光的温度,风的声音,以及……身边人小心翼翼的关切。
顾潇依旧是那个最敏锐也最沉得住气的。他不再试图用言语开解,而是用行动。每日清晨,他会准时出现在江星然的静室外,不言不语,只是递上一柄未开刃的、适合活动筋骨的木剑,然后自己走到小院空地上,开始缓慢而认真地演练一套最基础的剑法。他的动作平稳、精准,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江星然起初只是看着,后来某一天,也默默地拿起木剑,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跟着比划起来。两人之间没有交流,只有木剑划破空气的轻微风声,和彼此逐渐同步的呼吸节奏。这种近乎“陪伴”的修炼,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宋余的关怀则如春雨般润物无声。他总有办法“恰好”在江星然需要换药时出现,手法轻柔,还会顺便“闲聊”几句无关痛痒的宗门趣闻,或是某味药材的新奇用法。他会“不经意”地提起,苏挽晴今天在药圃多待了半个时辰,或是沈无灾不知从哪里找来几株罕见的、对神魂有益的“幽影花”。他不提北境,不提牺牲,只是用这些细微的、属于“生活”本身的信息,一点点将江星然从那个血腥残酷的回忆漩涡边缘拉回来。
沈无灾的存在感变得更低了,却又无处不在。江星然有时会在独自散步时,瞥见远处树影或廊柱下有一抹几乎融入环境的黑影,一闪即逝。他知道那是沈无灾。这位沉默的同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确保这片暂时属于他们疗伤的区域,足够安全,足够安静。
日子就这样,在伤痛、沉默、以及这些细碎却温暖的互动中,缓缓流淌。
大约又过了十来日,江星然左肩的贯穿伤终于拆去了夹板,虽然依旧无法用力,动作稍大便会牵扯疼痛,但已能进行更复杂的活动。苏挽晴的气色也好了些许,至少眼眸中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这一天,久未露面的王长老来到了百草堂。
王长老看起来比北境之战前苍老了许多,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腰背依旧挺直。他没有寒暄,直接召见了听松小队剩余的无人——江星然、顾潇、宋余、沈无灾、苏挽晴。
五人聚在一间僻静的偏厅里,气氛有些凝滞。大家都明白,王长老此来,绝非仅仅是探视。
“你们的伤,恢复得如何?”王长老开门见山,目光缓缓扫过五人。
顾潇代表回答:“回长老,外伤大多已愈,灵力正在稳步恢复,只是……”他顿了顿,“心绪尚需时间平复。”
王长老点了点头,没有苛责,反而叹了口气:“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挽墨那孩子……宗门不会忘记她的功绩与牺牲。”
提到苏挽墨的名字,厅内气氛又是一沉。苏挽晴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低下头。江星然则感到左肩的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逝者已矣,生者还需向前。”王长老的声音严肃起来,“宗门并非让你们立刻忘却伤痛,但一味沉溺,非修行之道,亦非挽墨所愿。经长老会商议,决定交给你们一项任务。”
来了。五人心头都是一紧。
“任务地点在宗门东南方向,约三千里外的‘碧波湖’流域。”王长老取出一枚玉简,激发后,一片微缩的山川地理图影浮现,“近两个月来,碧波湖周边数个凡人村落及一个小型修仙家族‘林氏’,陆续报告有低等水属性精怪异常聚集,滋扰民生,毁坏灵田。当地驻守的低阶修士处理不力,反有折损。据回报,精怪行为反常,似有组织,且力量比寻常精怪强上不少,但尚未发现中级以上魔物迹象。”
他指向图影中碧波湖中心一处标记:“初步探查,异常源头可能指向湖心一座名为‘凝碧岛’的废弃灵石矿脉。那里灵气紊乱,环境复杂,或有未知变故。”
“任务要求:一、查明精怪异常聚集原因,并予以清除或驱散,恢复当地安宁。二、探查凝碧岛,评估潜在风险。三、必要时,协助林氏家族稳定局面。”王长老看向五人,“此任务评级为‘乙上’,有一定风险,但以你们目前状态及过往表现,应能应对。路途不算遥远,沿途风光尚可,亦可当作……散心调理。”
他的目光尤其在江星然和苏挽晴脸上停留片刻,隐含深意。
“此次任务,由顾潇暂代领队。苏挽晴作为正式队员参与。给你们三日时间准备,三日后辰时,山门出发。”
交代完毕,王长老便匆匆离去,显然宗门事务依旧繁忙。
偏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碧波湖……凝碧岛……”顾潇首先打破寂静,目光落在地图影像上,习惯性地开始分析,“水属精怪异常聚集……确实蹊跷。精怪虽有一定本能,但少有大规模、有组织的行动,除非受到强烈吸引或……驱策。”
宋余接口道:“林氏家族我略有耳闻,以种植水属性灵植和低阶丹药生意为主,家族修为最高者不过筑基后期。若精怪之患超出他们能力范围,求援是合理的。只是……”他微微蹙眉,“为何刚好在我们……之后?”
沈无灾只说了两个字:“可疑。”
苏挽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没有发表意见。但让她参与正式任务,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宗门希望她重新站起来,继承姐姐的遗志,而非永远活在阴影里。
江星然则看着那微微荡漾的碧波湖影像,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探查、除妖、协助……听起来像是他们过去执行过许多次的“普通”任务。但如今,“普通”二字早已沾染了不同的色彩。他不再天真地认为这只是单纯的“为民除害”。这背后,是否有宗门的其他考量?是否是又一次“筛选”或“历练”?
“去吗?”顾潇看向江星然,也看向其他人。这个问题,更多是问向心结最重的两人。
苏挽晴抬起头,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决绝。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去。姐姐……不会希望我躲着。”
江星然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凌云长老冰冷的话语,想起北境的血海,想起月下苏挽晴的痛哭,也想起这几日顾潇沉默的陪伴,宋余温和的照料。
这个世界或许冰冷,法则或许残酷,但身边这些人……是真的。他们的关切,他们的伤痛,他们想要一起走下去的决心,也是真的。
逃避和封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告慰不了任何人,更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左肩的隐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去。”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久违的、一丝近乎认命的坚定,“总比……在这里胡思乱想好。”
顾潇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光。他点头:“好。那么,各自准备。宋余,劳烦你整理此次任务可能需要的丹药符箓清单。沈无灾,探查路线与周边情报,有劳。星然,挽晴,你们……调整状态,检查随身法器。”
分工明确,如同往日。虽然气氛依旧沉重,但一种熟悉的、属于团队行动的节奏,正在缓慢而艰难地重新建立。
三日后,清晨。
厄度宗山门处,晨雾未散。前来送行的弟子寥寥,大多数同门仍在养伤或忙于善后。气氛萧索。
顾潇五人已准备妥当。顾潇依旧是一身靛蓝劲装,长剑负于背后,神色冷静。宋余背着鼓鼓囊囊的药箱,腰间多了几个特制的香囊。沈无灾气息沉凝,几乎与晨雾融为一体。苏挽晴换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淡绿色劲装,头发利落束起,脸上虽然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明亮了许多,只是手里紧紧攥着姐姐留下的那枚白玉簪。
江星然也换回了常穿的玄红劲装,左臂动作仍有些僵硬,但他尽力挺直了背脊。阳光透过薄雾,洒在他脸上,那双渐变的眼眸里,少了些往日的张扬跳脱,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锐利与……一丝尚未完全化开的沉郁。
“走吧。”顾潇最后看了一眼宗门巍峨的山门,率先祭出飞剑。
五道颜色各异的剑光或遁光,次第升起,划过尚显清冷的天空,朝着东南方向,破空而去。
这是北境血战、苏挽墨牺牲后,听松小队第一次以完整编制,重新踏出宗门,执行任务。
前路未知,或许仍有危险,或许还会揭开新的伤疤。
但至少,他们不再停留在原地,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与质问中。
行动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疗愈,一种对逝者的告慰,也是一种……在冰冷现实中,寻找属于自己那一点微光的开始。
风吹散了山间的薄雾,也吹动着他们的衣袂。
身后的宗门渐渐隐没在群山之中。
前方,是广阔的天地,与等待他们去面对的、新的挑战与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