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渐深,厄度宗内外的山林染上更浓重的红黄之色,天空却愈发高远湛蓝。听松小队几人的小院区域,落叶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又被勤快的杂役弟子每日清扫干净。
自碧波湖归来已近三月,最初那一个月的静养调息后,听松小队便投入了紧锣密鼓的修炼之中。宗门试剑会如同一块磁石,吸引着无数渴望证明自己、获取资源的内门弟子,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跃跃欲试的紧张与兴奋。
江星然的伤早已痊愈,左肩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白痕。他本就身怀灵血,体质特殊,恢复力远胜常人,加之宋余精心调制的生肌活血丹药辅助,伤势好得比预期更快。伤一好,他便如同脱缰的野马,迫不及待地投身到修炼狂潮中。
他的天赋与勤奋,在这几个月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剑法上,他不再满足于《秋水剑诀》的纯熟,开始涉猎宗门藏经阁中收录的其他火属性剑谱。《燎原剑式》的炽烈迅猛,《流火惊鸿》的灵动诡谲,他都能极快领悟要旨,并结合自身对火焰的精妙操控,融入自己的剑意之中。与顾潇、沈无灾切磋剑术时,单论剑招的精妙与变化,竟已能不落下风,甚至偶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奇招。但他也清楚,这多半得益于他超凡的模仿与学习能力,以及对火焰灵力天生的亲和,若论剑招中蕴含的力道、时机的精准把握、以及那份于生死间磨砺出的沉凝杀气,他与顾、沈二人仍有差距。
术法方面更是突飞猛进。中阶火系术法已运用得心应手,甚至开始尝试威力更大、操控更难的高阶术法雏形。他对火焰形态、温度、爆发时机的控制,细腻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指尖跃动的火苗可温顺如宠物,亦可暴烈如雷霆。苏挽晴常常拉他对练术法,美其名曰“木生火,助你修行”,实则常常被江星然层出不穷、刁钻古怪的火术逼得手忙脚乱,翠绿的灵力屏障被烧得滋滋作响,气得她直跺脚,转头又去找宋余抱怨,让宋余炼制更多防火抗热的符箓和丹药。
然而,江星然并非没有短板。他年纪最轻,入门相对稍晚,肉身打熬、近身搏杀的经验,是时间难以迅速弥补的。他身形本就偏于修长单薄,虽因常年练剑而肌骨匀称,线条流畅,但绝非力量见长。身高虽与顾潇相仿,骨架却纤细许多,体重更是轻得让苏挽晴都偶尔调侃他“比我还像没吃饱饭的”。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融地洒在听松小队专用的那片僻静修炼场地上。场地以青石铺就,四周设有简单的防护与隔音阵法,角落里几株老枫树红叶似火。
“今日不练剑,也不斗法。”顾潇看着眼前跃跃欲试的江星然,平静地宣布,“练近身缠斗,纯肉搏。”
江星然闻言,脸上的兴奋顿时垮了一半。他看看顾潇挺拔劲瘦、隐含爆发力的身躯,又看看自己虽然紧实但明显单薄不少的胳膊,苦着脸:“啊?顾师兄,这……不太公平吧?”
“战场之上,敌人会跟你讲公平?”顾潇淡淡道,已经开始活动手腕脚踝,“你剑法术法进步神速,但若被人近身,或灵力耗尽,便是最大的弱点。试剑会上,未必没有专精体术或擅长突袭近战的对手。”
沈无灾抱着手臂靠在远处的枫树下,淡紫色的眼眸静观,算是默许。苏挽晴和宋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前者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后者则温声提醒:“星然,注意护住要害,感觉不对及时认输。”
江星然无奈,只得也脱下略显宽大的外袍,露出里面便于活动的玄色窄袖劲装。衣服勾勒出他肩窄腰细的身形,在秋日阳光下,更显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介于青涩与挺拔之间的单薄美感。他学着顾潇的样子活动了一下关节,深吸一口气,摆出防御架势:“来吧!”
顾潇眼眸微沉,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已如猎豹般欺近!
没有花哨的招式,直接一记迅猛的直拳,直取江星然面门,拳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江星然瞳孔一缩,不敢硬接,脚下步伐疾错,施展出练得颇为纯熟的《踏云步》,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同时,他右手成掌,带着一股柔劲,顺势贴向顾潇击空的手腕,想要借力打力,将其带偏。
顾潇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动作丝毫不停。被带偏的手臂猛然一震,轻易卸开江星然的柔劲,左腿如钢鞭般无声扫出,直取江星然下盘!
江星然早有防备,足尖点地,腰身柔韧地向后一折,几乎与地面平行,惊险避过这一扫。然而顾潇的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扫腿落空的瞬间,另一只手已化掌为爪,扣向江星然因后折而暴露的腰侧空门!
“嘶——”江星然倒吸一口凉气,腰腹发力,硬生生在空中扭转身形,双手交叉格挡。
“啪!”
顾潇的手爪扣在他小臂上,力道惊人。江星然只觉得双臂一麻,身形不稳,踉跄后退。顾潇得势不饶人,如影随形般贴近,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江星然来不及收回的右手手腕,顺势一拧!
“啊!”江星然痛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这股大力带得向前扑去。顾潇脚下步伐巧妙一转,已然绕到他身后,拧着他手腕的手向上一提,同时左腿迅捷无声地扫过江星然膝弯!
下盘受袭,手腕被制,江星然顿时失去平衡,“砰”地一声闷响,整个人面朝下被狠狠掼倒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摔得他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然而这还没完。顾潇单膝压住他后腰,将他被反拧在背后的右臂牢牢锁死,另一只手则稳稳地、带着掌控意味地,扣在了他因摔倒而衣摆掀起、露出的那截后腰上。
入手触感,让顾潇几不可察地怔了一瞬。
太细了。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掌下腰肢的纤细与柔韧,没有一丝赘肉,骨节分明,仿佛用力一些就能轻易折断。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一只手掌,几乎就能遮住那腰身的半边轮廓。少年因吃痛和挣扎而微微颤抖的身体,透过掌心传来清晰的震动,混合着温凉(因江星然体温偏低)却紧实的肌肤触感,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顾潇指尖微微一颤。
但他面上依旧沉冷如冰,手下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疼疼疼……松手,我认输!”江星然疼得龇牙咧嘴,脸贴在冰凉的石板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明显的痛楚和求饶。
顾潇眸光微动,正欲依言松手——
身下的江星然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被压制的左腿猛然屈起,用尽力气向后蹬踹,直袭顾潇支撑身体的那条腿!同时未被完全压死的左手也竭力曲肘,向后顶击!
这小家伙,果然不老实!
顾潇眼神一冷,反应快如闪电。扣在江星然后腰的手瞬间上移,五指微张,准确无误地扣住了他后颈的要害之处,不轻不重地一按!同时身体重心巧妙调整,避开了那记蹬踹,膝下力道微增。
“唔!”后颈被制,一股酸麻刺痛瞬间窜遍全身,江星然所有反抗的力道如潮水般退去,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更强烈的痛楚从被反拧的胳膊和被压制的腰身处传来。
“哎呀,疼疼疼!顾潇,你轻点……我真认输了!不玩了!”江星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真疼了。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宽大、温热的掌心,便从后方伸过来,带着些许汗意和训练后略高的体温,不容置疑地、轻轻地捂住了他的嘴。
“既然疼,”顾潇低沉的声音在他耳后极近处响起,带着训练时特有的严厉,却又仿佛压抑着某种更深邃的情绪,“就记住这种感觉。”
他的呼吸拂过江星然耳际的碎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江星然因疼痛而混乱的脑海里:
“不然下次,你肯定又玩赖。”
捂在嘴上的手掌力道适中,既阻止了他继续呼痛或讨饶,又不会让他窒息。掌心传来的温热与他自己偏低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那温度甚至透过皮肤,隐隐熨烫着他的唇齿。江星然僵住了,剩下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只能发出一点含糊的呜咽。他能清晰感觉到顾潇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扣在他后颈和腰间的力道,以及那近在咫尺的、属于顾潇的、清冽又滚烫的气息。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息。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枫叶,飘飘悠悠地落在两人身侧不远处的青石上。
顾潇才缓缓松开了捂住江星然嘴的手,同时放开了对他后颈和手臂的钳制,站起身。
压力骤然消失,江星然像条脱水的鱼,瘫在青石上好一会儿没动,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颈和手腕处的酸痛,腰腹被重压后的闷痛,还有摔倒时的撞击痛,交织在一起,让他龇牙咧嘴。
半晌,他才揉着红肿的手腕,慢吞吞地坐起来。白皙的脸上沾了些尘土,额发凌乱,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渐变眼眸此刻氤氲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眼尾和鼻尖微微泛红,看着既狼狈又……有种说不出的脆弱感。
他瞪着已经退开几步、神色恢复平静的顾潇,满心不服气,声音还带着点疼出来的沙哑和委屈:“什么意思嘛?明明说好一方认输就结束的,我都认了你还……”
“你第一次认输时,心里想的是‘等松手就反击’,不是吗?”顾潇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揉着的手腕上,“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疼,才能长记性。”
江星然语塞。他确实存了耍赖的心思,没想到被顾潇看得一清二楚,还毫不留情地揭穿、惩罚。他扁了扁嘴,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小声嘀咕:“那也不用这么狠吧……”
“起来。”顾潇不再多言,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和掌心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在秋阳下显得格外干净。江星然看了看那手,又看了看顾潇没什么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两手相握的瞬间,江星然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顾潇温热的掌心,两人俱是几不可察地一顿。
江星然的手,即使在秋日午后的暖阳下,也依旧带着一股子凉意,指尖更是冰凉。而顾潇的手,却干燥温热,力道沉稳。顾潇微微用力,将江星然从地上拉了起来。站直身体的瞬间,江星然因为各处疼痛而微微踉跄了一下,顾潇扶住他胳膊的手紧了紧,随即很快松开。
“继续。”顾潇退开几步,重新摆出起手式,“这次,我放慢动作,拆解给你看。记住如何卸力,如何利用身形柔韧闪避,如何在你力量不足时,攻击敌人关节、穴位等薄弱处。”
接下来的训练,顾潇果然放缓了速度,一招一式拆解演示,讲解发力技巧和应对策略。江星然虽然身上还疼着,但学得极其认真。他悟性极高,身体柔韧性又远超常人,许多需要特殊角度发力或闪避的动作,他竟能很快掌握要领,甚至举一反三。
只是他体温偏低,一番剧烈运动后,身上出了层薄汗,被秋风一吹,更觉寒凉。手指脚尖总是暖和不起来,与顾潇对练拆招时,指尖偶尔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那温差总是让他下意识地蜷缩一下。
顾潇注意到了。在一次江星然因为手指冰凉而动作稍显僵硬时,他停了下来。
“手冷?”
江星然搓了搓手指,不太在意地“嗯”了一声:“老毛病了,没事,活动开了就好。”
顾潇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到场边,拿起江星然之前脱下的外袍,走回来递给他:“披上,休息片刻。灵力运转周身,尤其行至手足末梢,驱散寒意。”
江星然接过还带着阳光余温的外袍披上,依言盘膝坐下,调动灵力。丝丝暖意随着灵力流转,缓缓驱散四肢的冰凉。
顾潇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闭目调息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依旧有些发红的鼻尖上,眸色深了深。秋风卷着落叶,擦过两人的衣角。远处,苏挽晴正在和宋余讨教某种木系术法的精细操控,声音清脆;沈无灾不知何时已离开,只余树下空寂。
这几个月,这样的场景几乎每日都在上演。江星然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剑法、术法日益精熟,连最弱的近身搏斗也在顾潇近乎严苛的“锤炼”下飞速进步。虽然过程少不了摔打疼痛,少不了被顾潇看穿小心思后的“加码训练”,但江星然能感觉到自己实实在在的变强。
而顾潇……江星然偷偷睁开一只眼,瞄向对面沉默调息的人。
顾潇对他,似乎越来越严格,也越来越……难以捉摸。训练时毫不留情,指出错误一针见血,加练起来毫不手软。但偶尔,在他真的累极或受伤时,又会递来温热的丹药、清水,或是一句简洁的“停下,休息”。就像刚才,捂他嘴时毫不客气,转头又递来外袍让他保暖。
江星然搞不懂。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在每日高强度的修炼结束后,拖着疲惫酸痛的身体回到小院,想到第二天又能和顾潇、和沈无灾、和苏挽晴他们对练切磋,心里竟会涌起一股充实而温暖的期待。
灵力运转几个周天,身上寒意驱散大半,疼痛也缓解不少。江星然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好多了。
“还练吗?”他看向顾潇,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虽然身上还疼着,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顾潇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练。”
秋阳西斜,将两人的身影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拳脚相交的闷响,衣袂破风的轻啸,夹杂着少年偶尔吃痛的闷哼和简洁的指导声,再次回荡在这片僻静的修炼场上。
汗水滴落,融入青石缝隙。枫叶翩跹,见证着日复一日的苦修。
变强的道路,从无捷径。而有人陪伴、有人砥砺、甚至有人以这种近乎严厉的方式“逼迫”着向前的感觉,或许,正是成长中最珍贵的一部分。
只是江星然尚未察觉,那严厉背后深藏的关切;也未读懂,那偶尔流露的复杂眼神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而他冰凉的指尖,终有一日,是否会触及那片深海之下,滚烫的真心?
秋深霜重,修炼不止。试剑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