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年关将近。厄度宗内虽无凡俗那般浓烈的市井烟火气,却也多了几分往日少见的松快与暖意。各峰各堂都挂起了红绸灯笼,虽不似凡间那般精致繁复,却也透着一股修仙界特有的清雅与喜气。空气中弥漫着灵谷新酿的甜香、丹药房飘出的暖融融药气,以及弟子们为准备年节小食而忙碌的声响。
听松小队的几处小院,也被苏挽晴拉着江星然好一番布置。院门上贴了手写的“福”字灵符(宋余执笔,笔力温润),廊檐下挂了几串宋余用灵力烘干的橘红色灵果,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连沈无灾那素来冷清的院门口,也被苏挽晴强行挂上了一对小巧的、刻着辟邪纹路的玉铃铛,风一吹,叮咚作响,倒是驱散了几分寂寥。
江星然这几日格外兴奋。他自幼在规矩森严的江家长大,年节虽也隆重,却总透着股压抑的仪式感。后来姐姐离世,他独自在宗门,年节多是闭关或独自练剑度过。如今有了可以一起守岁过年的同伴,感觉自是不同。
除夕这日,天还未亮透,江星然便醒了。窗外一片静谧,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早起鸟雀的清啼。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裳——依旧是赤霞峰弟子惯常的玄红底色,但衣襟袖口用银线绣了精致的祥云暗纹,领口一圈雪白的风狸绒,衬得他面如冠玉,眼眸晶亮。他怀里揣着几个昨晚就准备好的、用红纸折成的“小元宝”,里面塞了些许糖渍梅子和几颗品相不错的低阶灵石——这是他给师兄师姐们准备的“压岁礼”,虽不值钱,却是他偷偷学着凡间习俗,亲手准备的。
第一个目标,自然是顾潇。
想到顾潇那张平日里总没什么表情的脸,若是被自己吓一跳……江星然忍不住偷笑,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芒。他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溜出自己房间,来到顾潇院外。
院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顾潇有晨起练剑的习惯,平日此时早已起身。但今日除夕,或许……还在睡?
江星然绕到顾潇卧房的窗下。窗户虚掩着,留了条缝隙透气。他心中窃喜,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更大一些,灵巧得像只猫儿,双手一撑窗台,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顾潇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如雪松的气息。床榻那边帷幔低垂,隐约可见一个人影静静躺着。
江星然心中雀跃,踮着脚尖,一步,两步,慢慢靠近床榻。他打算猛地扑过去,大喊一声“顾潇!起床啦!”,最好能吓得他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就在他距离床榻还有三步远,已经屏住呼吸,蓄势待发的刹那——
帷幔内,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毫无预兆地、快如闪电般伸了出来,精准无误地一把扣住了江星然的手腕!
“啊!”江星然猝不及防,惊呼出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前踉跄,眼看就要扑倒在床榻上!
电光火石之间,那只手的主人——顾潇,已然坐起。他并未穿着寝衣,而是如往常般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只是外袍未系,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片紧实的胸膛。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让他平日冷峻的轮廓在晨昏光线中显得柔和了几分,但那双骤然睁开的深海眼眸,却锐利清明,哪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
他借着扣住江星然手腕的力道,顺势一带一拧,另一只手已然按住了江星然的肩头,动作流畅迅捷,瞬息之间,便将偷袭未遂的江星然反制在了床沿,动弹不得。
“疼疼疼!顾潇!松手!是我!”江星然手腕被制,肩头被按,以一个颇为别扭的姿势半趴在床沿,又羞又恼,连声叫道。
顾潇垂眸,看着被自己制住的少年。江星然今日穿得喜庆,玄红衣袍衬得肤色如玉,领口的风狸绒毛随着他的挣扎微微颤动,蹭在顾潇未系衣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酥酥的触感。少年因为窘迫和吃痛,脸颊泛起一层薄红,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渐变眼眸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计划失败”的懊恼和被抓包的尴尬,亮得惊人。
顾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却清晰平稳:“知道是你。鬼鬼祟祟,想做什么?”
“我……我来叫你起床啊!今天过年!”江星然理不直气也壮,试图挣扎,却撼动不了顾潇分毫,“你快松开!骨头要断了!”
顾潇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鼻尖和急促的呼吸,手上力道松了些许,却没有完全放开,反而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江星然的耳朵:“叫我起床,需要翻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江星然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红了,挣扎的力道都小了,声音也弱了下去:“……想、想给你个惊喜嘛……”
“惊吓还差不多。”顾潇淡淡评价,终于松开了手,顺势将江星然扶正。
江星然一获得自由,立刻跳开两步,揉着自己被捏得有些发红的手腕,不满地嘟囔:“一点意思都没有!你怎么醒这么早?还装睡!”
“我没装睡。”顾潇站起身,随手理了理微敞的衣襟,拿起一旁的外袍穿上,动作利落,“只是醒得比你预估的早一些。” 他早在江星然靠近院墙时,便已察觉。以他的修为和警觉,又怎会被这点小把戏吓到。
江星然撇撇嘴,觉得无趣。但目光落在顾潇正在系衣带的修长手指上,忽然又想起了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他眼珠一转,脸上的懊恼瞬间被狡黠取代,凑上前几步,仰起脸,笑嘻嘻地看着顾潇:
“顾潇,今天可是除夕,大过年诶!”
“嗯。”顾潇系好衣带,拿起发带束发,应了一声。
“那……你是不是该有点表示啊?”江星然眨巴着眼睛,暗示意味十足。
顾潇束发的动作微微一顿,侧头看他:“什么表示?”
“压岁钱啊!红包!”江星然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顾潇面前,“我可是我们这儿最小的!宋余哥、苏师姐、沈师兄肯定都准备好了!你呢?顾、师、兄?”
他将“顾师兄”三个字叫得又软又长,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味,那双渐变眼眸里闪着期待的光,像极了讨食的小动物。
顾潇看着他摊开的、白皙中透着健康粉色的掌心,又对上他那双亮晶晶、写满“快给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就在江星然以为他要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或者一句“胡闹”打发自己时,顾潇却忽然伸手,探入了自己怀中。
江星然眼睛一亮,心跳都快了几分。
然而,顾潇掏出来的,并非他想象中的红包或灵石袋,而是一个……用深蓝色锦缎缝制、不过巴掌大小、看起来朴素无奇的小袋子。袋口用同色丝绳系着,绳结打得十分精巧。
“这是什么?”江星然好奇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微凉,似乎不全是灵石。
“自己看。”顾潇已束好发,转身去整理床铺,语气平淡。
江星然迫不及待地解开丝绳,将袋中之物倒在掌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颗灵气氤氲、品质极佳的中品灵石,数量不多,但足够他买不少想要的小玩意儿或辅助修炼。然后,是一枚触手温润、呈淡青色的玉牌,玉质纯净,正面刻着一个笔力遒劲的“安”字,背面则是繁复的防护阵法纹路,显然是件护身法器。最后,是一小截用红绳仔细缠绕、保存完好的……枯枝?
江星然拿起那截枯枝,仔细看了看,忽然觉得有些眼熟。这……这不是秋天时,他在林家侧院,给林小虎编火焰小狗时,顺手从旁边灌木上折下来逗孩子的那根小树枝吗?当时玩完了就随手扔了,怎么……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潇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惊讶。顾潇竟然连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东西都……捡起来收着?
“灵石是压岁,玉牌护身。”顾潇背对着他,声音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那截树枝……随手捡的,觉得你可能喜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随手捡了根枯枝。但江星然握着那截被红绳小心缠绕的树枝,指尖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属于自己灵力的淡淡暖意。这绝不是“随手”能做到的。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又涨得满满的。江星然握着那个小袋子,忽然觉得比收到任何贵重礼物都要开心。他珍而重之地将东西重新装好,系紧袋口,紧紧攥在手心,对着顾潇的背影,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谢谢顾潇!我很喜欢!”
顾潇整理床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晨光透过窗棂,渐渐照亮室内。两个少年,一个站在光影里笑容明媚,一个背对着晨光身姿挺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温暖的默契。
……
日上三竿,听松小队五人齐聚在宋余的院子里。石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灵食——有用灵谷精心烹制的年糕,有蕴含灵气的鲜鱼炖汤,有宋余特制的、能暖身健体的药膳,还有苏挽晴不知从哪弄来的、模样可爱的灵果点心。虽无凡间酒肉那般浓烈,却也色香味俱全,灵气盎然。
“新年安康!”五人举杯(以灵茶代酒),互相道贺,气氛温馨热闹。
江星然果然收到了来自宋余、苏挽晴和沈无灾的红包。宋余的是一瓶精心炼制的“培元丹”和几株珍贵的灵草;苏挽晴的是一枚能自动聚拢木灵气的青玉簪和一大包她家乡特产的蜜饯;连沈无灾也默不作声地递给他一个黑色小袋,里面是一套品质极佳的匿踪符和一枚保命的遁地符。
江星然乐得合不拢嘴,一一郑重道谢,也把自己准备的“小元宝”分给大家,引来苏挽晴惊喜的欢呼和宋余温和的笑容,连沈无灾也默默收下了。
席间,江星然果然“缠”上了顾潇。他挨着顾潇坐着,一会儿夹块年糕放顾潇碗里:“顾潇你尝尝这个,宋余哥做的可好吃了!” 一会儿又指着远处的烟花:“顾潇快看!那个绿色的好看!” 一会儿又把自己收到的蜜饯塞一颗到顾潇嘴边:“苏师姐家的特产,甜而不腻,你试试?”
顾潇起初还维持着惯常的冷静,只是默默吃下他夹来的食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烟花,对于递到嘴边的蜜饯则微微偏头避开,自己伸手接过。但江星然实在太能闹腾,又仗着过年和年纪小,肆无忌惮。到最后,顾潇被他吵得头疼,却又无法真的对他冷脸,只能无奈地任由他闹,偶尔低声说一句“食不言”、“坐好”,换来江星然一个狡黠的鬼脸和更变本加厉的“骚扰”。
苏挽晴在一旁看得直乐,小声对宋余说:“宋余哥你看,星然也就敢在顾师兄面前这么蹦跶。顾师兄嘴上不说,可一点没真拦着。” 宋余笑着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那闹作一团的两人。
沈无灾安静地吃着东西,目光偶尔扫过江星然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和顾潇那看似不耐、实则纵容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没眼看”的情绪。
年夜饭在热闹中结束。傍晚,宗门有盛大的祭祖和祈福仪式,所有弟子需前往主峰参与。仪式庄严肃穆,钟磬齐鸣,香火缭绕。江星然也收起了玩闹之心,虔诚礼拜,为逝去的姐姐,为身边的同伴,也为茫茫仙途,祈求一份平安顺遂。他偷偷瞥向身侧不远处的顾潇,顾潇身姿挺拔,神情专注,侧脸在香火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江星然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前路再难,也没什么好怕的。
仪式结束后,便是自由活动。许多弟子聚在一起玩闹,或交流修炼心得,或相约赏灯。江星然被苏挽晴拉去看各峰弟子制作的灵灯,宋余含笑陪同。沈无灾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江星然玩了一圈,有些累了,也惦记着怀里顾潇给的那个小袋子,便寻了个借口溜了回来。
回到小院区域,夜已深,月华如水,洒在未化的积雪上,一片清辉。远远地,他便看见自己院门口,一道熟悉的蓝色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他。
是顾潇。他换下了白日略显正式的外袍,只着一身深蓝便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同色大氅,墨发未束,随风微扬。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清冷而孤寂。
“顾潇?你怎么在这儿?不回去休息吗?”江星然快步走过去,有些惊讶。
顾潇闻声转头,月光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沉静的眼眸。“等你。”他言简意赅。
“等我?”江星然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夜间霜雪的味道。
“这个,给你。”顾潇从大氅下伸出手,掌心躺着一个更小一些的、用红绳系着的深蓝色香囊,做工明显比白天的袋子精致许多,上面还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复杂的符文,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光。
“还有?”江星然惊喜地接过,入手轻软,似乎不是实物,“这是什么?”
“安神香。我制的。”顾潇淡淡道,“夜里点燃,有助眠、宁心、抵御梦魇之效。你……近日睡得可好?”
江星然怔住了。他最近确实偶尔会梦见碧波湖的冰冷藤蔓和姐姐战死的画面,半夜惊醒,但从未对人提起。顾潇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夜里听到过自己的动静?
握着手中微温的香囊,鼻尖仿佛已能嗅到一丝清雅宁神的淡香。江星然心中那片暖流,再次汹涌起来,甚至比白天更甚。他看着顾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目光,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我……很好。”
顾潇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印入心底。良久,他才移开视线,看向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轻声道:“不早了,去睡吧。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顾潇。”江星然也轻声回应。
顾潇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蓝色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在小径尽头。
江星然站在原地,握着手中尚带余温的香囊和那个装着树枝灵石的小袋,望着顾潇离去的方向,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柔软与安宁。
雪花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细细的,柔柔的,落在他的发梢、肩头,也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这个年,因为有了这些人,变得格外温暖。
而某些悄然滋长的情愫,也在这岁末的暖意与寂静中,悄然沉淀,扎根,等待着未知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