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热闹与温暖犹在心间,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深蓝色锦袋温润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嗅到安神香囊清雅的淡香。江星然躺在榻上,望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心中那片暖意之下,却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与……亏欠。
顾潇给了他太多。
从碧波湖生死一线的相救,到试剑会台下的凝望与搀扶,从雪夜撑伞的无声守护,到除夕清晨那份沉甸甸、用心至极的礼物与安神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细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给予他前所未有的安心与依靠。
可他给了顾潇什么呢?
似乎只有无休止的拌嘴、惹麻烦、以及那次用掉了他珍藏符咒的惊险。即便顾潇从未言说,甚至总是摆出一副冷静自持、公事公办的模样,但江星然不是真的没心没肺。他能感觉到那份沉默下的厚重,那份严厉下的关切。
“我也该……为他做点什么。” 江星然望着帐顶,低声自语。不是为了还礼,只是……也想让顾潇知道,他的好,有人记得,有人珍惜。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疯长。第二日,天还未亮,远处天际仅有一线微青,他便已悄然起身,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旧衣,将长发利落束起,怀里揣着几块干粮和清水,悄然离开了宗门。
他的目的地,是距离厄度宗三百里外,一座名为“栖云”的古寺。此寺并非香火鼎盛之地,却因一条古老而特殊的“祈愿阶”闻名于部分虔诚的修士与凡人之间。
传说,栖云寺后山,有一条长达五千级的青石台阶,直通山顶一座小小的“听心殿”。此阶并非寻常登山道,而是专为至诚祈愿者所设。若有人能自山脚起,以“一阶一跪,两阶一叩”的方式,不借灵力,不假外物,仅凭肉身与意志,一步步跪叩上山,直至殿前,便可向殿中那尊无名古佛求得两枚“平安福”。
这平安福并非什么厉害法器,却有着奇异传说:将其缝入贴身香囊,日夜佩戴,可安神魂,避梦魇,更能在生死关头,为主人挡下一次致命灾厄。然而,正因祈愿方式太过艰难苦行,且传说虚无缥缈,少有验证,故而选择此路者寥寥,香火远不及前山正殿旺盛。加之这条祈愿阶所在的山坳,因特殊地气,常年笼罩在蒙蒙细雨之中,山路湿滑,青苔遍布,更添艰难。
江星然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条路。
他想为顾潇求一枚平安福。顾潇总是身处险境,肩负重任,还要分心护着他。若有一枚能挡灾厄的平安福,哪怕只是传说,他也想为顾潇求来。至于另一枚……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贴着顾潇给的安神香囊。或许,可以缝在一起?也算是……一种回应?
细雨如预料般,在他踏入栖云寺后山范围时,便悄然而至。不是瓢泼大雨,而是那种细密如牛毛、沾衣欲湿的雨雾,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山坳。空气湿冷沁骨,远处的山峰和古老的石阶都隐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唯有近处的草木,被洗刷得格外青翠欲滴,却也滑不留手。
山脚处,一块斑驳的石碑矗立,上面刻着“祈愿阶,五千级,心诚则灵”几个古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石阶蜿蜒向上,消失在雨雾深处,望不到头。石阶缝隙里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一级一级,湿漉漉地反射着天光。
四周寂静无人,只有沙沙的雨声和偶尔一两声不知名鸟雀的啼鸣,更显得此地空旷寂寥。
江星然深吸了一口冰冷湿润的空气,在石碑前站定,双手合十,心中默默念道:“求佛祖保佑,赐我平安福,佑顾潇……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然后,他不再犹豫,屈膝,跪在了冰冷湿滑的第一级石阶上。青石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裤料,瞬间侵入膝盖。他双手撑地,额头轻轻触碰到潮湿的石面,一丝凉意直透天灵。
一跪,一叩。
起身,迈上第二级石阶,再次跪下,叩首。
动作简单,重复,却需要全身心地投入。不能使用灵力抵御寒意和湿滑,不能借助身法减轻膝盖的负担,只能凭借纯粹的肉体力量与意志,一级一级,向上跪叩。
起初的几百级,尚能忍受。只是膝盖和额头的冰凉,以及石阶的坚硬。江星然自幼锻体,又经顾潇数月“锤炼”,肉身强度在同龄人中已算佼佼者。
然而,随着石阶不断延伸,坡度渐陡,湿滑的青苔越发难以着力。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外层的玄色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吸饱了水,变得沉重。内里的衣物也难逃湿濡,寒意如同无数细针,透过肌肤,刺入骨髓。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
膝盖开始传来尖锐的疼痛。起初是撞击硬物的钝痛,随后是反复摩擦、承受全身重量带来的灼痛与酸麻。每一次跪下去,都像是有针扎在膝盖骨上;每一次起身,都需要调动大腿腰腹几乎所有的力量,才能在那湿滑的石阶上稳住身形。
额头上也因为反复的叩首,渐渐红肿起来,沾染了石阶上的湿泥和青苔碎屑,又冰又疼。
更煎熬的是寒冷与疲惫。湿冷的衣物如同冰甲,不断汲取着他的体温。四肢开始变得僵硬麻木,动作不再如最初那般流畅。呼吸渐渐粗重,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雾气。汗水混着雨水,浸湿了全身,却又被寒意迅速带走热量。
一千级……两千级……
雨雾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因为山势升高,风渐大,雨丝斜斜打在身上脸上,冰冷刺骨。山间的寂静被风雨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膝盖撞击石阶的闷响所打破。
三千级……
江星然的动作已经变得机械而迟缓。膝盖处的裤料早已磨破,皮肉直接与粗糙湿滑的石阶摩擦,每一下都带来钻心的疼,甚至有湿热的液体渗出(不知是血还是组织液),混着雨水,在石阶上留下淡淡的痕迹。额头也红肿破皮,火辣辣地疼。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铅,每一次起身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全凭着一股执念在支撑。
他想起顾潇深海般沉静的眼眸,想起他递过丹药时微凉的指尖,想起雪夜伞下他侧脸的轮廓,想起除夕清晨他看似平淡却装满心意的礼物……那些画面,如同黑暗中的点点星火,支撑着他麻木的神经,驱动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继续向上,跪叩,再向上。
四千级……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寒冷和疼痛似乎都已麻木,只剩下机械的重复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窒息感。视线里只有眼前那一级级湿滑的青石台阶,蜿蜒向上,仿佛永无止境。雨水顺着他的下颌、脖颈流下,冰冷刺骨。他浑身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嘴唇冻得青紫。
但他没有停。
五千级……
当最后一级石阶出现在眼前时,江星然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最后一级石阶上。
冰凉的石面,带来一丝清明的刺痛。
他瘫倒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阵刺痛。雨水毫无遮挡地打在他身上,他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膝盖和额头传来的剧痛,此刻才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昏厥。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更久。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更细微的雨沫。
江星然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抬头望去。
一座古朴简陋、甚至有些残破的小小石殿,静静矗立在悬崖边。殿门虚掩,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牌匾——“听心殿”。殿前有一方小小的石制香炉,里面插着寥寥几根早已熄灭的线香,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他艰难地、一步一挪地爬到了殿门前,推开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殿内空间狭小,光线昏暗。只有一尊看不出材质、面容模糊的古佛石像,静静坐在莲花座上。佛前供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积满灰尘的陈旧木盒。
江星然挪到供桌前,再次跪下——这次是双膝跪地,因为他的膝盖早已无法承受单膝的力道。他双手合十,强忍着全身的剧痛和寒冷带来的颤抖,闭上眼,在心中虔诚地、一遍遍地默念:
“信男江星然,诚心叩求。求佛祖赐下平安福,佑顾潇,岁岁平安,无灾无厄,远离一切苦痛危难……求佛祖……保佑他……”
他一遍遍地念着,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他的虔诚真的触动了什么,也或许只是山风吹拂。供桌上那个积灰的木盒,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盒盖自行掀开了一条缝隙。
江星然猛地睁开眼,挣扎着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枚小小的、非金非玉、呈淡金色的薄片,形状像是两片并蒂的叶子,上面有天然生成的、极其简单的云纹,触手温润,带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淡淡暖意。
平安福!
江星然心中狂喜,颤抖着伸出手,极其珍重地将两枚平安福取出,紧紧攥在手心。那温润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仿佛驱散了些许身体的冰冷与疼痛。
他再次对着古佛石像,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平安福贴身收好,扶着供桌,艰难地站了起来。
转身走出听心殿,雨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山间弥漫着清新的水汽,远处云海翻腾,一道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落在湿漉漉的山巅,也照亮了江星然苍白狼狈却带着满足笑意的脸。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石殿,然后拖着几乎散架、剧痛不已的身体,沿着另一条稍好走的山路,缓缓下山。
每一步,都牵扯着膝盖和额头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温暖。
怀中的平安福贴着心口,散发着恒定的暖意。
他想,等回去后,要把其中一枚,仔细地缝进顾潇给他的那个安神香囊里。另一枚……或许可以自己留着,也算是个念想。
顾潇……会喜欢吗?
他想象着顾潇收到这份“回礼”时的表情。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不会也露出一丝惊讶?或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说一句“胡闹”?
不管怎样,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能表达心意的方式了。
夕阳西下时,江星然终于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厄度宗山门。他浑身湿透,衣物破烂,膝盖和额头伤口红肿渗血,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守门弟子见他这般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询问。江星然只勉强笑笑,说是自己练功不小心摔了,便强撑着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他只想快点回去,处理伤口,然后把那枚平安福……送给顾潇。
至于这一身的伤和五千级的跪叩,他并不打算让顾潇知道。
有些付出,无需言说。
正如顾潇对他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