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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笨拙心痕

星沉于渊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草草重组过一般,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疼。膝盖和额头火辣辣的痛楚最为鲜明,如同在皮肉下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烧灼着神经。

江星然是被这无处不在的疼痛生生唤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晨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清冷的光斑。昨夜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勉强沐浴,热水稍稍缓解了肌肉的僵硬,却也让膝盖和额头的伤口更加刺痛。他几乎是爬回床上,头一沾枕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连梦都没有一个。

此刻醒来,只觉得浑身沉重,连动一下手指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他挣扎着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只穿着单薄白色寝衣的上身和光裸的、伤痕累累的双腿。

膝盖处的状况比昨晚更清晰地映入眼帘。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红肿不堪,边缘处磨破了皮,渗出淡淡的血丝和组织液,与清洗后残留的水渍混合,看起来有些狰狞。额头中央也是一片红肿,破皮处结了薄薄一层浅痂。

“嘶……”他试着屈伸了一下膝盖,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这伤,比想象中还要麻烦些。他记得宋余给过他一罐上好的生肌玉露膏,对皮肉伤有奇效,就放在床边矮柜的抽屉里。

他挪动身体,想要下床去取药,脚刚沾地,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连忙扶住床柱,稳住身形,这才一瘸一拐地挪到矮柜前,翻找出那罐碧绿色的药膏和干净的棉布、绷带。

回到床边坐下,他拧开药罐,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他笨拙地用指尖挖出一小团碧绿的药膏,尝试弯腰去涂抹膝盖上的伤口。

然而,这个姿势对此刻的他来说异常困难。腰腹和腿部的酸痛让他无法轻松弯下腰,手臂也因昨日的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他努力伸长手臂,指尖的药膏颤巍巍地靠近膝盖,却因为视线角度和身体的僵硬,总是对不准伤口,要么涂到了旁边完好的皮肤上,要么因为手抖,药膏差点掉落。

“怎么这么麻烦……”他低声抱怨,额头上又渗出细汗,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他换了个姿势,试图将受伤的腿抬到床上,但膝盖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完成这个动作,反而因为用力再次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眼眶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水汽。

就在他手忙脚乱、又气又急,恨不得把药罐直接扣在膝盖上时——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他纤细的脚踝。

那手掌温热干燥,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江星然浑身一僵,愕然抬头。

顾潇不知何时已站在床边,正微微俯身看着他。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劲装,外袍未系,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晨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却衬得他那双深海般的眼眸更加沉静深邃。此刻,那双眼睛里,正清晰地映出江星然狼狈笨拙的模样,以及膝盖上那片刺目的红肿。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江星然的脸瞬间涨红,下意识地想抽回脚,却被顾潇牢牢握住,动弹不得。那只握着他脚踝的手,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摩挲着他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异样的战栗。

“顾、顾潇?你……你怎么来了?”江星然声音有些结巴,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心虚得像只做了坏事被抓现行的猫。

顾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从江星然羞红的脸,缓缓下移,落在他那红肿破皮的膝盖上,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然后,他又抬起眼,目光扫过江星然额头那块同样醒目的伤痕,最后,才重新对上江星然躲闪的眼睛。

“这是什么?”顾潇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江星然却莫名感到一阵压力。

“没、没什么……就是……练功不小心摔了一下……”江星然干笑着,试图蒙混过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药罐的边缘。

“摔了一下?”顾潇重复道,语气平淡,却让江星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握着江星然脚踝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那片红肿边缘完好的皮肤,声音更沉,“栖云寺,祈愿阶。五千级,一跪一叩。”

江星然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顾潇。他……他怎么知道?!

顾潇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怒意,有心痛,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被这份沉重心意击中的震撼与酸软。但他很快便将这些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惯常的沉静。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松开握着江星然脚踝的手(江星然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把脚缩了回去),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拿过了江星然手中的药罐和棉布。

“坐好。”他言简意赅,在江星然床边坐下。

江星然愣愣地看着他,还没从“秘密暴露”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听从指令,乖乖坐直了。

顾潇用指尖挖出适量碧绿的药膏,那动作远比江星然方才稳当精准。然后,他再次伸手,却不是去握江星然的脚踝,而是直接托住了他受伤那条腿的小腿肚,将他的腿轻轻抬起,放在了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江星然膝盖的伤口完全暴露在顾潇眼前,也让他整个人几乎半靠在床头,离顾潇极近。他能清晰地闻到顾潇身上那股清冽如雪松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味。晨光从顾潇身后照来,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他低垂的眉眼显得格外专注。

“可能会有点疼。”顾潇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便用沾着药膏的指尖,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涂抹在江星然膝盖红肿破皮的伤口上。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既确保药膏能均匀覆盖伤口,又最大限度地避免触碰带来的疼痛。温热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轻轻划过火辣的伤处,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刺痛与舒缓的感觉。

江星然起初还因为紧张和羞窘而身体僵硬,但当顾潇开始上药后,那专注的神情和轻柔的动作,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的慌乱。他怔怔地看着顾潇低垂的侧脸,看着他那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淡淡阴影,看着他那紧抿的、弧度优美的唇线……

心跳,不知不觉又加快了几分。脸颊也开始发烫。

顾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江星然像被烫到一般,慌忙移开视线,耳根红得几乎能滴血。

顾潇眸光微动,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他将两个膝盖的伤口都仔细涂抹好药膏,又用干净的棉布吸去周围多余的药渍,然后拿起绷带,开始为他包扎。

包扎的动作同样熟练而轻柔。他先将绷带在江星然膝盖上方缠绕两圈固定,然后一层层向下,覆盖住伤口,每一层都松紧适度,既能固定药膏和棉布,又不会压迫到伤处影响血液流通。打结时,他选在了膝盖侧面,避开了正面伤口和关节活动处,结也打得小巧利落。

处理好膝盖,顾潇又挖了点药膏,看向江星然:“抬头。”

江星然乖乖仰起脸,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顾潇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然后,那带着药膏的指尖,便极其轻柔地点在了他额头的红肿处。一下,两下……动作比处理膝盖时还要轻缓,仿佛怕弄疼了他。

近在咫尺的呼吸,指尖微凉的触感,还有那萦绕不散的清冽气息……江星然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他紧紧闭着眼,睫毛因为紧张而不停颤动。

很快,额头的伤口也处理完毕。顾潇收回手,将药罐盖好,放在一旁。

“这两天不要沾水,不要剧烈活动。每日换药一次。”顾潇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柔专注只是江星然的幻觉。但他看向江星然的眼神,却依旧深邃难辨,“栖云寺的祈愿阶……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

江星然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寝衣的衣角,小声嘟囔:“……不是傻事。”

顾潇沉默地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和通红的耳朵,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江星然面前。

正是昨天江星然给他的那个深蓝色香囊。但此刻,香囊的开口处,被一根同色的、极其精细的丝线重新缝好了。丝线走向平整严密,一看便知出自一双极其稳定灵巧的手。

“平安福,我放进去了。”顾潇的声音低沉,“缝好了。以后,我会戴着。”

江星然猛地抬头,看着那个被仔细缝好的香囊,又看看顾潇平静的脸,心中那股暖流与悸动再次汹涌起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潇将香囊重新收回怀中贴身放好,然后,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江星然枕边。

“这是‘冰肌玉骨散’,镇痛消肿的。疼得厉害时,可以内服少许。”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星然依旧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许,“……好好休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门外走去。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

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时,江星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依赖:

“顾潇……”

顾潇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谢谢你。”江星然轻声说。

顾潇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片刻,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大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室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鸟雀清脆的啼鸣,和空气中残留的、清冽的药香与顾潇的气息。

江星然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膝盖,又摸了摸额头上清凉的药膏,最后,目光落在那瓶“冰肌玉骨散”上。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软,还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甜。

他缓缓躺回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发烫的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盛满了明亮笑意的渐变眼眸。

虽然伤口还很疼,虽然秘密被发现了有点丢脸……

但是,顾潇帮他上药了。

顾潇收下了平安福,还缝好了香囊,说会一直戴着。

这大概……是比收到任何礼物,都更让他开心的事情吧。

窗外,阳光正好。

春日的暖意,似乎终于穿透了料峭春寒,悄然沁入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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