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表面平静、暗流汹涌中滑过数月。
厄度宗内,听松小队四人(或者说,四位新任的长老)的日常被繁重的宗门事务和暗中紧锣密鼓的调查填满。宋余的药堂不断分析着从各种隐秘渠道送来的、关于净世宗“净世灵焰”与神魂禁锢的零星情报,试图拼凑出解救之法;沈无灾的“暗刃”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将触角一点点伸向净世宗外围更深处,收集着一切可能相关的信息碎片;苏挽晴编织的网络初见成效,一些关于净世宗内部异动、资源异常消耗的消息开始隐秘传递回来;顾潇则坐镇中枢,将所有线索汇总分析,调整着策略,战堂的肃杀之气日益浓重,却引而不发。
然而,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净世宗的防御,尤其是核心区域,如同铁桶一般。层层叠叠的净化结界、无处不在的监察阵法、以及那些被彻底洗脑、忠诚悍不畏死的弟子,构成了几乎无法渗透的壁垒。他们尝试了数次,甚至付出了几名“暗刃”精锐的代价,也未能真正触及核心,更别提接触到被严密保护的“小殿下”。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将重点放在外围,寻找可能存在的、与“小殿下”相关的蛛丝马迹,或者等待云漓可能将其带出核心区域的时机。
这一日,顾潇、宋余、沈无灾三人(苏挽晴因训练任务未能同行)再次悄然潜至净世宗势力范围东侧外围。这里有一片被称为“涤尘谷”的区域,是净世宗处理一些“不洁”或“待净化”物品、以及惩罚犯戒弟子的地方之一。虽然同样戒备森严,但相比核心圣殿,这里的结界和守卫总归有隙可乘,偶尔能窥见一些内部情况。
他们隐匿身形,藏身于谷外一处被幻阵掩盖的山崖裂隙中。崖下不远处,便是“涤尘谷”的边缘。谷内景象与净世宗其他地方的圣洁截然不同,地面是暗沉的灰白色,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净化后的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谷内一片开阔地上,此刻正聚集着数十名净世宗弟子,分列两侧,神情肃穆,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空地中央,站着三个被缚灵锁捆缚、衣衫褴褛、面色惨淡的修士,看样子并非净世宗弟子装束,更像是散修或小宗门的人,身上带着明显的魔气侵蚀痕迹,但神智似乎尚存,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而在空地一侧,临时搭建的一座简易白玉高台上,摆放着两张座椅。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云漓。他依旧是一袭月白,银发流泻,七彩眼眸悲悯地俯视着下方,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仿佛在主持某种神圣仪式的微笑。
而让顾潇三人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的是——
云漓身侧,那张稍次一些的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月白长袍,墨发如瀑,容颜精致完美,渐变眼眸空洞无神。
正是江星然。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对台下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又仿佛在等待一场与他无关的、无聊的演出。
“怎么可能……”宋余几乎失声,被沈无灾一把按住,才将惊呼压回喉咙里。他们虽然知道江星然被云漓控制,但亲眼看到他出现在这种惩戒血腥的场合,以这样一种近乎旁观者、甚至……默认者的姿态出现,带来的冲击远比想象中更猛烈。
顾潇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深海蓝的眼眸死死锁定着高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理智没有崩溃。
只见云漓轻轻抬了抬手。
下方,一名身着银白执法袍、面无表情的净世宗弟子出列,手中握着一柄散发着冰冷净化光芒的长鞭。
没有冗长的宣判,没有义正辞严的指控。
只有云漓那空灵温和、却令人骨髓发寒的声音响起:“魔气侵体,灵台蒙尘,已非我道中人。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净世宗亦怀悲悯。今施以‘涤魂之鞭’,洗去污秽,若能熬过,便是新生;若不能……便归于虚无,亦是解脱。”
话音落下。
那执法弟子手腕一抖,长鞭如同银色的毒蛇,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和刺目的净化白光,狠狠抽在了其中一名被缚修士的背上!
“啪——!!!”
皮开肉绽的声音如此清晰。
那修士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鞭痕处没有流出多少鲜血,反而冒起缕缕被“净化”的黑烟,仿佛连血肉灵魂都在被灼烧、分解。
一鞭,又一鞭。
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又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痛苦的嗬嗬声和肉体被反复抽打的闷响。另外两名修士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失禁,涕泪横流,徒劳地挣扎求饶。
鲜血飞溅。
有些甚至溅到了高台边缘,溅到了那片纯净的白玉地面,也……有几滴,极其偶然地,溅到了江星然所坐方向前方的空地上,离他的鞋尖只有尺许距离。
刺目的红,落在灰白的地面和他雪白的鞋尖附近,对比鲜明到令人作呕。
而江星然……
顾潇、宋余、沈无灾三人的心,如同被浸入了最寒冷的冰窟。
他就那样坐着。
一动不动。
空洞的渐变眼眸,望着前方,却又似乎没有焦距。
对台下那惨绝人寰的鞭刑,对那飞溅的鲜血,对那绝望的哀嚎……毫无反应。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同情,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就只是……看着。
或者说,他的视线穿透了这一切,落在了虚空中的某处。
像是在发呆。
像是在神游。
像是在看一场与他全然无关的、乏味的默剧。
这……这绝不是江星然!
那个会在碧波湖为精怪落泪、会在河溪村为救孩童奋不顾身、会对芸娘说出“真正爱你的人将会永远失去春天”、会为了同门安危嬉笑怒骂皆发自真心的江星然!
那个善良、温暖、心软到有时近乎固执的少年!
绝对不会,如此冷漠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人受刑流血,而无动于衷!
顾潇的心脏像是被无数根冰锥反复穿刺,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宁愿看到星然愤怒、反抗、哪怕是痛苦挣扎,也不愿看到他如此空洞、如此……死寂的漠然。
这比死亡,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绝望。
云漓似乎对江星然的“表现”很满意。他甚至微微侧头,对江星然低声说了句什么,嘴角的笑意加深,仿佛在嘉奖一个听话的孩子。
江星然缓慢地眨了眨眼,依旧没有回应,只是那空洞的目光,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云漓的方向偏转了一瞬。
鞭刑还在继续。那名修士的惨叫声已经微弱下去,身体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
终于,在不知第多少鞭落下后,那修士彻底不动了。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水分和生机,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化为一小滩灰白色的余烬,连骨骼都没留下,被谷中的微风吹散。
“净化”完成。
云漓轻轻颔首,示意继续下一个。
江星然的目光,随着执法弟子转向第二个目标,但也只是目光移动而已。眼神依旧空洞。
就在这时——
或许是因为极致的恐惧激发了潜能,第二名被缚的修士竟然猛地挣脱了部分束缚(可能是缚灵锁因之前的鞭打和魔气侵蚀有所松动),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没有冲向执法弟子,也没有试图逃跑(他知道逃不掉),而是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朝高台的方向扑去!
目标,赫然是坐在那里的、看起来最无害、也最“圣洁”的江星然!
“保护小殿下!”有净世宗弟子惊呼。
然而,事发突然,那修士距离高台又近,眼看那沾染着血污和魔气、指甲乌黑的手,就要触及江星然的袍角——
一直安静如同玉像的江星然,忽然动了。
不是闪避。
不是惊慌。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只是,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般,抬起了右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灵光爆闪,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道极其凝练、纯净到近乎虚无的白色光芒,如同细针,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没入了那名扑来修士的眉心。
修士前扑的动作瞬间僵住。
脸上狰狞的绝望和疯狂凝固。
然后,他瞪大的眼睛迅速失去神采,身体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地时,身体已开始从眉心处迅速“净化”,化为同样的灰白余烬,比之前那个被鞭笞而死的,速度更快,更“干净”。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江星然收回手,重新规规矩矩地放回膝上。
仿佛刚才只是弹走了一只恼人的飞虫。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空洞。
甚至,在云漓投来赞许目光时,他也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山崖裂隙中。
顾潇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宋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声音,但眼中的震惊与痛楚几乎要溢出来。沈无灾周身的气息冰冷到了极点,淡紫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杀意,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因为此刻任何异动,都可能暴露他们,导致前功尽弃。
弹指间,灰飞烟灭。
如此冷漠,如此……熟练。
这哪里还是他们的星然?
这分明是云漓手中,一件最完美、也最可怕的……杀戮工具!
高台上,云漓似乎对这场“意外”毫不在意,反而因为江星然那干净利落的出手而更加愉悦。他挥挥手,示意继续最后的惩戒。
谷中的鞭声与净化,再次响起。
而江星然,又恢复了那副安静发呆、事不关己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顾潇三人看着他,心中除了剧痛,更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如山的紧迫感。
星然被“改造”的程度,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彻底。
时间,或许真的不多了。
他们必须更快,更决绝。
在星然彻底沦为云漓手中没有灵魂的武器之前。
在云漓利用他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之前。
将他……
夺回来!
山风呜咽,卷走了谷中淡淡的血腥与焦糊。
也卷走了裂隙中,三人眼中几乎要凝结成冰的泪,与那燃烧到极致的、绝不回头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