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的光阴,在极度压抑与紧绷的筹备中流淌而过。听松小队四人,连同被他们秘密争取、知晓部分内情的少数绝对可靠的厄度宗核心力量,将所有的精力、资源、乃至性命,都赌在了这场几乎不可能成功的“夺偶”计划上。
宋余结合无数古籍秘辛与“暗刃”拼死带回的碎片信息,终于推断出一种可能性:云漓对江星然的控制,核心在于一种以“净世灵焰”为引、结合了上古邪术“融魂锁”的复杂禁制。此禁制不仅封锁神魂、篡改记忆,更深层次地将江星然的灵血体质与云漓自身的部分本源力量及控制枢纽强行绑定。江星然的存在,如同一个活体的、移动的“力量容器”与“控制终端”。这或许能解释为何云漓对他如此“宝贵”——江星然不仅是“作品”,更是他力量延伸与安全保障的一部分。
要破解,需满足三个几乎不可能同时达成的条件:第一,在净世宗重重防护下,近距离接触到被严密看守的江星然;第二,以特殊手法暂时干扰甚至切断那“融魂锁”与云漓本体的联系,哪怕只有极为短暂的一瞬;第三,在干扰生效的刹那,以蕴含江星然本命气息或强烈执念之物为引,尝试冲击被封锁的神魂核心,唤醒其一丝自我意识——这是后续所有解救的前提,否则就算抢出来,也只是一具受云漓遥控的杀戮傀儡,甚至可能反噬。
计划风险高到令人绝望,但四人别无选择。星然在“涤尘谷”表现出的冷漠与那一记无声的“净化”,如同烧红的烙铁,时刻灼烫着他们的心。他们不能再等了。
机会,终于在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悄然降临。
“暗刃”牺牲了数名最优秀的潜伏者,终于摸清了一条规律:每隔四十九日,云漓需在净世宗圣地“源初之泉”进行一种维持自身与“净世灵焰”纯净度的秘法仪式,持续时间约半个时辰。此期间,他与外界的联系会降到最低,对“融魂锁”的掌控也可能出现极其细微的波动。而江星然,通常会被安置在距离“源初之泉”不远、但守卫相对“星辉殿”稍弱的“观星阁”顶层,由四名金丹期的净世宗护法和层层阵法守护。
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窗口。
行动日。
月黑风高,正是净世宗内部守卫轮换、略显松懈的午夜子时。
顾潇、沈无灾亲自带队,宋余与苏挽晴在外围策应接应。一支由战堂最精锐死士与“暗刃”顶级刺客组成的微型突击队,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利用沈无灾耗费巨大代价搞到的、仅有数次使用效力的特殊破禁符箓和伪装手段,险之又险地穿透了净世宗外围及“观星阁”区域的数层警戒结界。
战斗在“观星阁”顶层无声爆发,却又迅疾如雷。沈无灾与两名“暗刃”宗师以命搏命,瞬间重创两名金丹护法;顾潇则如同出闸猛虎,深海剑意毫无保留地爆发,硬生生在另外两名护法反应过来之前,撕裂了守护在江星然静室外的最后一道屏障。
门被暴力破开的瞬间,顾潇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江星然独自一人,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琉璃窗前,望着窗外永恒的幻光与虚假的星辰。他依旧穿着月白寝衣,墨发披散,背影单薄得令人心碎。
听到破门声,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空洞的渐变眼眸,对上了顾潇那双因紧张、激动、恐惧而布满血丝的深海蓝眼眸。
没有惊讶,没有熟悉,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和隐隐浮现的、属于被触犯领地的……警惕?
“星然!”顾潇嘶声低吼,心脏狂跳,却不敢有丝毫停顿。按照计划,宋余特制的、能够暂时干扰神魂联系的“乱神香”早已由先行潜入的死士悄然点燃,药力应该已经开始弥漫。
几乎是同时,江星然眼中那点警惕骤然转为冰冷的杀意!他显然接收到了某种来自云漓(尽管被削弱)或禁制本能的指令,纤细的手指抬起,指尖纯净到恐怖的白色光芒开始凝聚——正是那日“涤尘谷”弹指间令人灰飞烟灭的“净化”之光!
“就是现在!”顾潇厉喝,不顾一切地扑上前!他没有攻击,而是拼着被那白光击中的风险,将一直紧紧攥在掌心、几乎被汗水浸透的两样东西,用力按向江星然的胸口——
一样,是当年江星然在碧波湖赠他、后又化为灰烬被他珍藏的灵血符所残留的、唯一一点带着微弱灵性与江星然气息的符纸残角。
另一样,是他自己的心头精血,混合着对“同心印”母印的全力催动,以及这两年来所有刻骨铭心的思念、痛苦、与绝不放弃的执念!
“星然!醒来!!看看我!我是顾潇!!!”
咆哮声中,带着血泪。
那凝聚在江星然指尖的恐怖白光,在即将触及顾潇面门的刹那,极其突兀地……停滞了一瞬。
江星然空洞的眼神,猛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击在了他灵魂最深处、那被厚重冰层封锁的某个点上。
符纸残角上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属于他自己的温暖灵血气息……
顾潇心头精血中传来的、那疯狂而绝望的、熟悉到令人心悸的眷恋与呼唤……
还有“同心印”子母印之间,那源于灵魂本质的、超越一切禁制的微弱共鸣……
三重冲击,在“乱神香”暂时干扰了“融魂锁”与云漓联系的宝贵间隙,如同三把烧红的钝锥,狠狠凿向冰封的核心!
“呃……啊……!”
江星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极遥远之地传来的、破碎而痛苦的闷哼。他眼中的空洞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那凝聚的白光骤然溃散。
他身体晃了晃,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额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那是极致的困惑、混乱、以及……痛苦。
“走!”沈无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急促而冰冷,伴随着激烈的打斗声和阵法被强行突破的爆鸣。时间不多了!云漓随时可能察觉!
顾潇一把抓住江星然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他能感觉到少年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眼神依旧混乱,但至少,那致命的杀意暂时消退了。
“跟我走!”顾潇不由分说,将一件早已准备好的、能够隔绝部分气息追踪的斗篷裹在江星然身上,半拖半抱,与沈无灾等人汇合,沿着预定好的、用鲜血和生命开辟的退路,疯狂向外冲杀!
净世宗的警报终于凄厉地响起,更多的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突击队死伤惨重,但每个人都如同疯魔,用身体为顾潇和江星然开路。
当他们终于冲出净世宗最后一道外围结界,与在外围接应、眼睛通红、几乎要急疯了的宋余和苏挽晴汇合时,身后已是火光冲天,追兵的呼啸声越来越近。
没有时间庆幸。预先布置好的数道传送阵光华接连亮起,混淆追兵方向。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借助苏挽晴提前联络好的隐秘路线和接应点,一路不停,用尽所有手段隐匿气息,绕了无数弯路,直到两天后,才终于有惊无险地潜回了厄度宗早已准备好的、位于赤霞峰地底深处的绝对密室之中。
直到厚重的密室石门轰然关闭,启动最高级别的隔绝与防御阵法,所有人才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地。
还活着的人,个个带伤,神情疲惫到了极点,但眼中却燃烧着劫后余生的火焰,以及……看向被顾潇紧紧护在怀中、依旧眼神迷茫混乱、身体微微发抖的江星然时,那无法抑制的激动与希冀。
成功了……他们真的把星然……抢回来了!
然而,喜悦还未持续片刻,负责检查江星然身体状况的宋余,脸色却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甚至……透着一丝骇然。
“怎么了?”顾潇心一沉,哑声问。
宋余指尖搭在江星然冰凉的手腕上,淡绿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眉头越皱越紧,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的身体……简直是一个……行走的‘净化’与‘力量’熔炉!云漓那疯子!他竟然……他竟然将自己超过七成的本源力量、‘净世灵焰’的控制核心、乃至部分与净世宗大阵相连的权限……都以‘融魂锁’为桥梁,强行灌注、寄存在了星然的灵血与经脉之中!”
他抬起头,看向顾潇,眼中满是震惊与后怕:“这意味着……云漓自身现在,可能真的极度虚弱!失去了星然这个‘活体容器’和‘力量枢纽’,他恐怕连维持化神期的表象都困难,修为十不存一,防御大减,说是‘凡人之躯、一刀可杀’……或许并不夸张!”
这消息本该是惊天喜讯!意味着他们或许有机会直接斩首云漓,彻底瓦解净世宗!
但宋余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但是……正因如此,星然现在的状态极度危险和不稳定!他就像一个装满了炸药、且引信握在云漓手中的火药桶!”
“那‘融魂锁’并未完全破除,只是被暂时干扰压制!云漓随时可能远程强行催动禁制,或者……直接引爆存放在星然体内的、属于他的那部分狂暴力量!”
“而且……”宋余的声音艰涩无比,看向江星然那双依旧失焦、时而空洞时而混乱的眼眸,“更关键的是,星然自己的意识……并未真正回归。我们只是暂时‘撞醒’了他被封锁的核心,但距离恢复神志,还差得远。现在主导他身体的,很可能还是被云漓塑造出的那套‘净化’与‘服从’的本能程序,只是暂时被混乱覆盖。”
“一旦云漓的指令再次传来,或者我们试图强行剥离那些力量触动禁制……星然他……”宋余闭上眼,痛苦道,“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净化’指令,或者……本能地反抗,释放出那些恐怖的力量。到时候,第一个死的……恐怕就是我们,还有……他自己。”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星然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喉咙里溢出的、破碎而痛苦的音节。
希望与绝望,生路与死局,竟如此残酷地交织在一起。
他们千辛万苦抢回来的,不是昔日温暖的爱人与同伴。
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且爆炸开关还握在死敌手中的……人形兵器。
顾潇紧紧抱着怀中颤抖的身体,低头,看着少年那依旧美丽却写满痛苦与迷茫的脸。
他能感觉到,同心印的微弱联系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点,但依旧充满了混乱与不安。
他缓缓抬起手,极其轻柔地,拂去江星然额角因痛苦而渗出的冷汗。
深海蓝的眼眸,深深地、深深地望进那双混乱的渐变眼眸深处。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
“我知道。”
“但至少,他现在在我们身边。”
“云漓的力量在他体内……那就想办法,把它变成我们的力量。”
“他的意识被封锁……那就想办法,一点一点,把他找回来。”
“不管多难,不管多危险。”
顾潇抬起头,目光扫过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宋余、苏挽晴、沈无灾,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人,我们已经抢回来了。”
“接下来的路……”
“一起走。”
“是生是死,是人是偶……”
“我们陪他,赌到底。”
密室中,灵灯的光芒映照着几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分开。
无论面对的是苏醒的爱人,还是失控的兵器。
他们都将,共同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