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的时光，对听松小队而言，是在希望与绝望的锯齿上反复拉扯的煎熬。
赤霞峰地底的静室成了他们临时的家与战场。隔绝结界日夜运转，将外界一切可能的干扰降至最低，也将内部的焦虑与挫败无限放大。
江星然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无意识的昏沉或空洞的安静状态。他躺在床上，穿着柔软的素白寝衣，墨发铺散，容颜依旧完美得不真实，只是那双渐变眼眸，时而空洞地望着穹顶的阵纹，时而紧闭，眉心微蹙，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痛苦。
宋余几乎不眠不休。药堂所有珍藏的、关于神魂、禁制、灵血奥秘的典籍被搬到了隔壁房间，堆积如山。他尝试了无数种方法。
试药： 从最温和的安神固魂汤剂，到需要精确控制剂量、稍有差池便会损伤经脉的“破障丹”，再到一些他从古籍中复原、药性未明的古方。每一剂药，都需要他先用自身灵力模拟江星然体内混乱状态反复推演，确认无误后才敢小心喂服。有时，喂下的药汁会引发江星然体内那股异种力量的激烈排斥，让他痛苦地蜷缩起来，甚至呕出带着淡金色光泽的血液；有时，药力如石沉大海，毫无波澜；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让他昏沉的眼眸暂时多了一丝焦距，但转瞬即逝，换来的是更长时间的沉寂。
针灸： 宋余取出了传承自师门、非到万不得已不用的“镇魂金针”。每一根针都细如牛毛，需以精纯灵力驾驭，刺入特定的神魂穴位与灵脉节点。他额头布满汗珠，手指稳如磐石，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金针入体，有时能暂时压制那股力量的躁动，让江星然获得片刻安宁；有时却像捅了马蜂窝，引发力量反冲，金针被震得嗡嗡作响，江星然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最危险的一次，一根针偏了毫厘，触及了“融魂锁”的敏感边缘，江星然猛然睁眼，眼中不再是空洞，而是骤然爆发的、冰冷的杀意——虽然很快又被混乱取代，但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灵力疏导与共鸣： 顾潇每日都会以自身精纯的水系灵力，尝试温和地浸润江星然的经脉，呼唤同心印的微弱联系，与他说话，讲述过去的点点滴滴——碧波湖的初遇，北境的并肩，绯月村的拜堂，河溪村的救援，生辰的醉酒……他声音低沉，不厌其烦。偶尔，江星然的指尖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或者眼睫轻颤，仿佛听到了。但更多时候，他毫无反应，体内那股强大的异种力量如同坚固的壁垒，将顾潇的灵力与话语隔绝在外。
苏挽晴尝试用音乐、用江星然曾经喜欢的点心的香气、用他送她的“流风”弓轻轻拨动弓弦的声音去刺激。沈无灾则从阴影与杀戮的角度，思考是否有某种极端的、以毒攻毒的方法，但风险太大，被宋余坚决否决。
夜晚的“刺杀”： 最令人心碎且疲于奔命的，是夜晚。当静室的灵灯光线调至最暗，众人轮流守夜、稍微放松警惕时，江星然有时会毫无征兆地“醒来”。
不是真正的醒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依旧空洞，却带着一种被设定的、冰冷的程序感。他会悄无声息地坐起，下床，动作流畅却僵硬，如同梦游，又像被无形的指令驱动。目标，往往是离他最近、气息最“陌生”（对他此刻的感知而言）的人——守夜的宋余，或是偶尔靠近的苏挽晴。
他的攻击没有杀气，却精准致命。指尖会凝聚起微弱的、却足以洞穿金石的白光，直指要害。第一次发生时，守夜的宋余险之又险地避开，代价是衣袖被洞穿，皮肤留下灼痕。自此以后，夜晚的守夜变成了高度警戒的防御战。他们不得不用柔韧的灵丝编织成网，在不伤害江星然的前提下限制他的活动范围，或者在他“醒来”时，由顾潇或沈无灾迅速出手，以巧劲将其制住，安抚（或强行使其）重新陷入昏睡。
每一次这样的“袭击”后，看着江星然重新躺下、恢复空洞的模样，众人心中的无力感和绝望就加深一分。他们带回来的，似乎真的只是一具被设定了危险程序的空壳。
七日。
整整七日，毫无进展。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最终只剩下呛人的青烟和冰冷的灰烬。静室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挫败和深入骨髓的忧虑。
宋余眼下的乌青浓重，翻阅典籍的手指因过度劳累而微微颤抖。苏挽晴时常红着眼眶，强忍着不在人前落泪。沈无灾的气息越发冰冷内敛，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顾潇则变得越发沉默，只是日夜守在榻边，握着江星然的手，深海蓝的眼眸深处，是几乎要将自己焚烧殆尽的不甘与执拗。
第八日的午后。
静室内异常安静。连续的高强度尝试和夜晚的惊扰让众人都有些精神不济。宋余靠在一旁的软垫上闭目小憩，苏挽晴在隔壁整理杂乱的药材，沈无灾隐在角落的阴影里调息。顾潇坐在榻边，一手握着江星然的手，另一只手撑着头，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让他也陷入了浅眠。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躺着的江星然，眼睫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依旧空洞，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与一种被无形吸引的专注。
他轻轻抽回了被顾潇握着的手，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浅眠的顾潇。
然后，他坐起身，下床。
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玉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一步一步，朝着静室唯一那扇通向外部一条狭窄甬道（通往紧急出口和一处小灵泉）的门走去。
门上的禁制对他无效——当初设置时，为了避免刺激他体内的力量，并未设下强力的禁锢，只是预警。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石门。
门外，是向上的、略显昏暗的岩石甬道。尽头，隐约有自然的天光透入，还能听到潺潺的水声——那是赤霞峰后山一处被引入地底的灵泉分支，形成了一条不大的地下暗河，河水清澈冰凉。
江星然空洞地迈步，走进了甬道。白色的寝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抹游魂。
他走得极慢，步伐却异常平稳，仿佛在梦游，又仿佛在追寻着什么。
甬道尽头，是一处不大的天然石窟，顶部有裂隙，天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石窟一侧，暗河在此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水色幽深，泛着粼粼波光。水潭边，生长着一些喜阴的蕨类和苔藓。
此刻，正有一只通体雪白、翅膀边缘带着淡蓝色荧光的小小灵蝶，不知从何处飞来，正轻盈地在水潭上方翩跹起舞，翅膀扇动间，洒下点点微光。
江星然的目光，就被这只灵蝶吸引住了。
他走到水潭边，停下。
空洞的眼神，追随着那只灵蝶飞舞的轨迹。
灵蝶似乎并不怕人，甚至绕着江星然飞了两圈，最后停在了他面前不远处的一块湿润的岩石上，轻轻翕动着翅膀。
江星然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朝那只蝴蝶伸出了手。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又透着人偶般的僵硬。
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蝴蝶的翅膀。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
可能是苔藓湿滑，也可能是他心神完全被蝴蝶吸引，根本未曾注意脚下。
“扑通——！”
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江星然整个人，毫无防备地，一头栽进了幽深的冷水潭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白色的寝衣在水中如同绽开的花朵，墨发如海藻般散开。他落水后，竟然没有挣扎，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任由身体向下沉去，仿佛这溺水的危机，与他全然无关。
“星然——！！！”
几乎是落水声响起的同时，一声撕裂般的厉吼从甬道口传来！
是顾潇！他在江星然推开门的瞬间就被禁制预警惊醒，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追了出来，恰好看到这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没有任何犹豫！
顾潇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掠至潭边，连外袍都来不及脱，纵身一跃，紧跟着扎入冰冷的潭水之中！
水下光线昏暗，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正在缓缓下沉的白色身影。
心脏像是被冰锥刺穿！顾潇拼命划水，以最快的速度游过去，一把将那具冰凉、柔软、毫无反应的身体紧紧揽入怀中！
入手一片冰冷，怀中的人双目微睁，水波在眼前晃动，那双渐变眼眸透过水流看着他，依旧空洞，仿佛不知道自己正濒临死亡。
顾潇心中大恸，来不及多想，一手紧紧环住江星然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将自己的唇，狠狠印了上去！
不是上次幻境中生死关头的本能渡气。
也不是追悼会后诀别时绝望的亲吻。
这一次，带着惊惶，带着恐惧，带着失而复得又可能再次失去的巨大恐慌，也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要将他从死神手中夺回来的决绝！
冰冷的唇瓣相贴。
顾潇撬开他的牙关，将温热的空气渡过去，同时，精纯的灵力也顺着唇齿相接处，毫无保留地涌入，试图驱散他体内的寒意，唤醒那沉寂的生机。
水下寂静，只有水流涌动的细微声响，和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传来的心跳（顾潇狂乱如鼓，江星然微弱几不可闻）。
时间仿佛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顾潇感觉到，怀中那冰凉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挣扎，也不是配合。
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的吞咽？
紧接着，江星然那一直空洞睁着的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
顾潇猛地一震，立刻抱着他，奋力向上游去！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
顾潇抱着江星然，踉跄着爬上岸边，剧烈地喘息着。冷水顺着他们的发梢、衣襟不断滴落。
他顾不上自己，立刻低头查看怀中的人。
江星然脸色苍白如纸，湿透的墨发贴在脸颊，长睫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被冷水浸得失去了血色，但……胸口在起伏！
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呼吸！
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沉寂，而是一种……属于活人的、带着些许痛苦的呼吸节奏！
顾潇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颤抖着手，轻轻拍打江星然的脸颊：“星然？星然！醒醒！看看我！”
江星然眼睫又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依旧是那双渐变眼眸。
但这一次……
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令人心死的空洞。
而是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带着溺水后的迷茫、不适，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
困惑？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顾潇近在咫尺的、写满惊慌与期待的脸上。
看了很久。
久到顾潇几乎要以为那丝微弱的“活气”只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江星然极其轻微地、几乎不自觉地……
抿了一下，被顾潇吻得有些红肿的……唇瓣。
一个微小的、下意识的动作。
却像一道撕裂黑暗的惊雷，狠狠劈在顾潇的心上！
顾潇猛地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身体因巨大的激动和后怕而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潭水，滴落在江星然湿透的颈窝。
“活了……星然……你还活着……”他声音嘶哑哽咽，语无伦次。
不是傀儡无意识的呼吸。
不是被程序驱动的空壳。
而是……会溺水，会无意识吞咽空气，会因为不适而蹙眉，会因为被亲吻而……有细微反应的……
活着的，他的爱人。
虽然意识依旧沉睡在深处。
但至少这具躯壳里，那点属于“江星然”的生命之火，并未彻底熄灭。
它还在。
微弱，却顽强地……
燃烧着。
石窟顶部的天光，温柔地洒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水潭波光粼粼，那只白色的灵蝶早已不知飞往何处。
唯有劫后余生的战栗，与那一吻之下确认的、微小却无比珍贵的生机，在这冰冷的地下石窟中，无声弥漫。
希望，似乎又在绝望的深潭里，挣扎着，冒出了一个微小却坚韧的……
气泡。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