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度宗,听松小院。
暮春的晚风拂过屋檐,带着梨花将谢未谢的淡香。院子里灯火通明,石桌上杯盘狼藉,灵酒的醇香与烤灵兽肉的焦香还未散尽。
难得听松小队五人齐齐整整,抛开各自宗门事务,偷得浮生半日闲,重回这个充满回忆的小院。一顿从午后吃到夜幕的团圆饭,席间满是笑闹与追忆。苏挽晴拉着宋余讲她训练新弟子时遇到的奇葩事,沈无灾虽依旧话少,但杯中酒从未空过,偶尔被问到,也会简短应和几句,淡紫色的眼眸在暖黄的灯火下,难得地柔和。顾潇和江星然并肩坐着,听着,笑着,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夜色渐深,酒意微醺。
苏挽晴第一个撑不住,打着哈欠被宋余扶回房休息,边走边嘟囔着明天还要早起去药堂查岗。沈无灾也默默起身,对顾潇和江星然略一点头,便悄无声息地隐入自己房间的阴影中。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檐下风铃偶尔叮当作响。
江星然靠坐在石凳上,脸颊被酒意熏染出淡淡的粉,仰头望着深蓝色天幕上初现的星子,眼神有些迷离。
顾潇收拾了桌上的残局,又温了一壶清茶,走到他身边,轻声问:“累不累?回房休息?”
江星然摇摇头,指了指屋顶:“上去坐会儿?吹吹风,醒醒酒。”
顾潇没有异议。两人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掠上了屋顶,并肩坐在铺着青瓦的屋脊上。
夜风果然更清爽些,带着山间草木的湿气,吹散了残余的酒意。夜空如洗,繁星点点,银河横亘,比星陨阁那建立在云海之上的视角,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亲近与静谧。
“好像很久没这么安静地看星星了。”江星然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声音有些含糊。在星陨阁,他看的多是云海与孤月,或是案牍间偶尔抬头的疏星。
“嗯。”顾潇应了一声,将温热的茶杯递到他手边,目光也投向璀璨的星河。两人一时无话,享受着这难得的、只属于彼此的宁静时光。
晚风温柔,星河璀璨,身边是气息交融的爱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江星然忽然轻声开口:“顾潇。”
“嗯?”
“你说,姐姐当年在落霞关,最后看星星的时候,在想什么?”江星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江望舒的死,始终是他心底一道无法完全愈合的伤。
顾潇侧过头,看着他被星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她一定在想,”顾潇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她守护的这片星空下,她的弟弟,一定能平安长大,活得自由而明亮。”
江星然身体微微一颤,眼眶有些发热。他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向顾潇温暖的怀抱。
沉默再次蔓延,却不再带着感伤,而是一种被理解与抚慰后的安宁。
又过了一会儿,顾潇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星然。”
“嗯?”
“我喜欢你。”顾潇缓缓说道,深海蓝的眼眸在星光下亮得惊人,如同倒映了整个银河,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怀中人,“喜欢很久,很久了。”
江星然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刚刚散去的热度似乎又回来了。他嘀咕道:“……干嘛突然说这个?肉麻。” 耳朵却诚实地红了。
顾潇低低笑了一声,没理会他的“抱怨”,继续用那种郑重到近乎肃穆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如果可以,星然,我想娶你为妻。”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江星然猛地抬起头,撞进顾潇那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深情、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眼眸中。他愣了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好笑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还带着方才未散的水汽。
“顾潇,你喝多了吧?”江星然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却被顾潇一把握住手腕,“还是今晚的星星太亮,晃花了你的眼?”
他脸上笑着,心里却有点乱。娶他?开什么玩笑?
“你我皆为男子,如何娶?如何嫁?”江星然试图用理智和常识来打破这突如其来的、让他心慌意乱的氛围,“这可不是凡间话本里的故事。”
顾潇握着他的手腕没放,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声音平稳而坚定,仿佛早已深思熟虑过千百遍:
“我知你我皆为男子,世俗礼法,仙门旧规,或有不允。”
“但在我心中,聘娶之礼,并非拘泥于男女之别,而在于心意之诚,仪式之重,昭告天地之明。”
他顿了顿,看着江星然渐渐收起笑容、变得认真的脸,继续缓缓道来,声音在静谧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有力:
“若可行,我愿效古礼最高规格——”
“寻东海之滨千年温玉为‘纳采’信物,喻情意温润恒久;请当世硕儒与德高望重之仙尊共书‘问名’帖,明正身求佳偶。”
“以九天星陨之精金铸‘纳吉’之礼,祈天意垂怜;备八荒奇珍、四海灵物为‘纳征’之资,显求娶诚心。”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每说一句,便仿佛在星空下描绘出一幅古老而庄重的画卷。
“再择良辰吉日,正式‘请期’。”
“至大婚当日——”
顾潇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
“我必亲率仪仗,以‘八抬大轿’相迎。轿非凡木,乃以万年扶桑神木为骨,缀以星辰纱、鲛人绡,内铺九色云锦,外绘龙凤呈祥、日月同辉。前有青鸾开道,仙鹤随行,后有祥云铺路,灵乐齐鸣。”
“沿途撒灵花仙草,邀三山五岳道友同贺,请四方天地见证。”
“至礼堂,行‘亲迎’之礼。我们拜天地,敬告苍穹厚土,此心不渝;拜高堂,告慰父母先祖,佳偶天成;再夫妻对拜,许彼此生死相随,祸福与共。”
“礼成之后,便是‘明媒正娶’,四海皆知,你江星然,是我顾潇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堂堂正正、昭告天下迎娶的道侣,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最后一个字落下,夜空中只剩下风声与两人交错的呼吸。
江星然已经完全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顾潇,看着他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认真的眉眼,听着他口中那宏大、细致、古老到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婚仪描绘……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涨得发疼。
那不是玩笑。
顾潇是认真的。他在用他能想到的、最郑重、最传统、也是最“麻烦”的方式,在向他求婚。
什么男子相娶的惊世骇俗,在他这番话语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他在意的,根本不是世俗的眼光,而是给予彼此最极致的承诺与仪式感。
“你……”江星然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哑,“你知道那有多麻烦吗?什么东海温玉、九天精金、万年神木……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礼节……”
“麻烦。”顾潇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依旧紧锁着他,眼底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但为你,千般麻烦,亦甘之如饴。”
“我想给你最好的,最正式的,最不容置喙的归属。”他松开江星然的手腕,转而捧起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微烫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誓言,“我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不是偷偷摸摸,不是权宜之计,是光明正大,是此生不换。”
江星然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别开脸,不想让顾潇看到自己丢脸的样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又强撑着傲娇:“谁、谁要那么大排场……招摇过市,丢死人了……”
“那……”顾潇从善如流,眼中笑意加深,“我们可以简化些,只请最重要的亲朋,在星陨阁,或者回这里,安静地办。只要你愿意。”
江星然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得更低。
夜风温柔地吹拂着两人的发丝。
良久,久到顾潇以为他不会回答,心中那丝紧张逐渐蔓延时,他才听到怀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几乎被风吹散的——
“……嗯。”
顾潇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星光填满,亮得发烫。
他缓缓收紧手臂,将他的小宗主,他的星星,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拥住了整个宇宙最珍贵的宝藏。
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顾潇望着头顶那条横跨天际的璀璨银河,唇角弯起一个无比温柔、无比满足的弧度。
他知道,他的星星,答应了。
不需要八抬大轿,不需要四海皆知。
只要这一个“嗯”字,便已胜过世间一切最盛大的婚仪。
因为,那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最珍贵的应允。
星河在上,爱人在怀。
此情此景,便是永恒。
(番外·星语婚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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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开始就都是番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