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想过的第二种结局)
落霞关,残阳如血。
最后一波魔潮的嘶吼声终于歇下,空气中弥漫着焦土、血腥和灵力燃尽后的灼热余烬。关隘内外,尸骸枕藉,残破的旗帜在裹挟着灰烬的风中无力飘摇。
听松小队五人背靠着一堵半塌的城墙断壁,几乎成了血人。
江星然玄红的衣袍早已被暗红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他半跪在地,左手死死按着右胸一道几乎贯穿的伤口,淡金色的灵血混合着魔气侵蚀的黑血汩汩涌出,浸湿了身下的焦土。他脸色苍白如纸,渐变粉红的眼眸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前方再度缓缓凝聚的魔影,手中那柄陪伴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熔火”剑,剑身布满裂痕,灵光黯淡,却仍被他颤抖着握紧。
顾潇挡在他身前,靛蓝劲装破碎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爪痕,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他右手紧握着自己的湛蓝长剑,剑尖点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深海蓝的眼眸被血污和疲惫模糊,却依旧如同凝固的冰,扫视着逼近的敌人。他喉头滚动,咽下涌上的腥甜,嘶声道:“宋余,还有多少?”
宋余靠在断壁上,脸色灰败,胸前一片焦黑,是硬抗了一记魔火轰击的痕迹。他勉力抬手,指尖淡绿色的灵力微弱如风中残烛,试图施展最后一个治疗术,却只是让伤口流血稍缓。他苦笑摇头,声音几不可闻:“没了……灵力……枯竭了……”
沈无灾如同一个破碎的影子,倚在另一侧。他腹部被洞穿,若非以精纯灵力强行封住,早已倒下。手中短刃只剩半截,刃口完全卷起。淡紫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半阖,呼吸微弱,但手中的断刃依旧以一个防守的姿态对着前方。
苏挽晴躺在江星然脚边,身下一滩血泊。她手中的“流风”弓断成两截,身上多处伤口,最重的一道从左肩斜划至腰腹,几乎将她斩断。她睁着眼睛,望着被魔云遮蔽的天空,嘴唇翕动,似乎在哼唱一首不成调的、姐姐以前常哄她睡的歌谣,只是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
他们杀了很多很多。从清晨到日暮,记不清击退了多少波魔物,斩杀了多少被魔气侵蚀的修士。身边的同门、长老,一个个倒下,化作这片焦土的一部分。
魔潮似乎无穷无尽,而他们的灵力、体力、乃至生机,都已如风中残烛,即将燃尽。
远方,云漓那悲悯而冰冷的身影悬浮于魔云之上,七彩眼眸淡漠地俯瞰着这片屠宰场,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净化”仪式。
“看来,就到这儿了。”江星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看向身前的顾潇,声音嘶哑,“顾潇……下辈子……别这么……死板了……”
顾潇身体微微一震,没有回头,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指节泛白。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更浓的血腥气堵住。
就在这时,最后也是最凶猛的一波魔化妖兽,在一声尖锐的嘶鸣中,朝着这最后的抵抗之地,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杀——!”
顾潇发出一声破碎的怒吼,用尽最后的力气,挺剑迎上!
江星然也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宋余用尽最后力气拉住:“星然……别……”
下一秒。
数道漆黑的骨刺,如同死神的镰刀,穿透了顾潇支离破碎的防御,狠狠扎入了他的胸膛、腹部!
同一时间,更多的攻击淹没了其余四人。
江星然眼睁睁看着顾潇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然后缓缓向后倒下,那双深海蓝的眼眸在最后的瞬间,似乎极力想要转向他的方向,却终究无力地涣散开。
“顾……潇……”
江星然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瞬间捏爆,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和冰冷的绝望淹没了他。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想要接住那个倒下的身影。
然而,更多的攻击从侧面袭来。
噗嗤!
一柄缠绕着魔气的长刀,从他背后刺入,前胸穿出。
剧痛。
冰冷。
生命力随着淡金色的血液飞速流逝。
江星然踉跄着,终究没能碰到顾潇。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又看向不远处已然失去声息的顾潇,再看向旁边同样没了动静的宋余、沈无灾、苏挽晴……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厮杀声、魔物咆哮声渐渐远去。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云漓那居高临下、冰冷无波的眼神。
还有……顾潇倒下的方向。
对不起……
姐姐……
大家……
我好像……还是没能守住……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落霞关,彻底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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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残存的厄度宗弟子和援军,艰难地清理着战场,收敛同门的遗骸。
在关隘西北角那堵半塌的城墙下,他们找到了听松小队五人的遗体。
他们靠得很近,几乎围成一个残缺的圈,身上布满了交错的伤口,面容被血污和尘土覆盖,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年轻模样。武器或断或碎,散落四周。
收敛遗体的弟子们沉默着,动作格外轻柔。他们认出了这几张脸,那个总是一身玄红、笑容张扬的小师弟;那个沉稳可靠、眼神锐利的顾师兄;温和可亲的宋师兄;沉默寡言的沈师兄;活泼爱笑的苏师妹……
昨日还鲜活的生命,如今已成冰冷的躯体。
追悼法会在厄度宗举行,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气氛也更为沉重悲怆。
凌云长老亲自主持,念诵牺牲者名录时,声音数次哽咽。当念到“听松小队:江星然(星烁)、顾潇、宋余、沈无灾、苏挽晴”时,整个广场一片死寂,唯有压抑的抽泣声低低响起。
他们的名字被并排刻在了英烈祠最显眼的石碑上。没有单独的长老追封,没有冗长的功绩评述,只有简单的名字和“落霞关一役,力战殉道”寥寥数字。
葬礼那日,细雨霏霏。
他们的棺椁被并排安葬在赤霞峰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上,那里可以望见远方的云海和落日。按照他们生前似乎隐约流露出的意愿(或是收敛弟子的不忍),五座坟茔紧紧挨着,没有主次之分,仿佛只是又一次出任务前的短暂休整,随时会一起醒来。
墓碑是统一的青石,朴素无华。
葬礼仪程庄重而简洁。没有过多的哀乐,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如同低回的挽歌。
宗门给了他们作为弟子最高规格的哀荣,但比起他们鲜活的生命和本该拥有的、漫长而精彩的未来,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参与葬礼的人很多,有师长,有同门,也有曾受过他们恩惠的凡人。人们献上白花,鞠躬,沉默地离开。最后,只剩下空寂的山坡,五座新坟,和绵绵的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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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无声流淌。
落霞关的伤口在时间中慢慢结痂,新的弟子入门,老的修士闭关或陨落,宗门依旧运转。听松小队的故事,渐渐变成了宗门典籍中一段悲壮的记载,变成了师长口中激励后辈的范例,变成了老弟子们酒酣耳热时,一声带着惋惜的叹息。
只有赤霞峰后山那五座紧紧相依的坟茔,和偶尔前来祭扫的、熟悉或陌生的身影,证明他们曾真实地存在过,并肩作战过,然后,一起长眠于此。
又是一年深秋。
山坡上的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五座坟茔上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墓碑被风雨侵蚀,字迹略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
这一日,天高云淡,夕阳将云海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其中一座属于顾潇的坟茔顶端,历经风雨的泥土中,不知何时,悄然钻出了一点殷红。
那红色起初只是一个小点,在枯黄的草丛中并不起眼。但不过几日,那红色便舒展开来,在萧瑟的秋风中,显露出它独一无二的形态——细长而卷曲的花瓣,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倒悬的铃铛,色泽是那种纯粹到近乎妖异的、血一般的红。
那是一株彼岸花。
开在坟头,不见绿叶,唯有孤零零的一茎红花,倔强地向着天空,也向着……旁边那座属于江星然的坟茔,微微地、不易察觉地,倾斜着。
仿佛在无声地凝望,又似在温柔地依偎。
夕阳的余晖穿透稀疏的云层,恰好洒落在这片山坡上。一道金色的、柔和的光柱,如同舞台的聚光灯,不偏不倚地笼罩在那株彼岸花上。
光晕为那殷红的花瓣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让它在这片略显荒凉寂寥的墓地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又格外……温柔执拗。
花茎倾斜的角度,在光影下被放大。
它朝着江星然墓碑的方向,微微弯着腰,花瓣在微风和光中轻轻摇曳。
仿佛有千言万语,都凝聚在了这寂静的凝望与倾斜里。
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沉目光。
那些藏在严厉训斥下的关切。
那些深夜无意识的守护。
那些借着玩笑和任务掩饰的心跳。
那些在生死关头,未来得及说出口的……
喜欢。
爱恋。
承诺。
与不舍。
所有戛然而止的青春,所有未能继续的故事,所有埋葬在血与火之下的懵懂情愫,所有随着生命一同熄灭的、未来得及绽放的温柔……
仿佛都随着这株无叶之花的绽放,随着这无声的倾斜,随着这道恰如其分的暮光,一起被送到了那座相邻的、安静的坟茔前。
送到了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笑容或许还带着几分稚气与张扬的少年“身边”。
风拂过山坡,带来远处松涛的轻响,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
夕阳缓缓沉入云海,金色的光柱渐渐收束,最终完全消失。
但那株开在顾潇坟头的彼岸花,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朝着江星然的方向,微微倾斜。
在渐浓的暮色中,红得惊心,也红得温柔。
仿佛一个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沉默的拥抱。
一个迟到了太久、却终究以另一种方式送达的——
未诉之诺。
(番外·落霞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