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页·墨渍旁一行小字】

这本册子，本该记录战备与剑诀。

不知何时起，却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从星火，到幼星，再到……我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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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遇日 · 阴

今日于沉沙镇执行宗门任务，遇一少年。

玄红衣袍，马尾高束，眉眼张扬，立于闹市之中，竟比日光更灼眼。

他正与一贩卖劣质符箓的散修争执，为几名被骗的凡人孩童讨要说法。言辞锋利，气势夺人，却掩不住眼底那点天真的热忱。

典型的世家子弟做派。光鲜，吵闹，自以为是。

如同记忆中那些倚仗家世、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影子。

心生厌烦，冷言打断。

他转身看来，那双奇特的渐变粉红眼眸里，盛着被冒犯的恼怒与不解。

像只被踩了尾巴、竖起全身绒毛的幼兽。

麻烦。

结怨。

不想再有交集。

· 组队后第三日 · 晴

画皮妖伏诛。

不得不承认，他剑术灵动，应变极快。危急时，竟下意识将背后空门暴露于我，唤我掩护。

愚蠢的信任。

却也……刺眼。

战斗间隙，瞥见他偷偷揉着被妖风刮伤的手臂，血迹渗出，却逞强装作无事。

与印象中的纨绔，略有不同。

依旧麻烦。却不再仅仅是麻烦。

· 北境之战后 · 雪夜

苏挽墨死了。为救他。

漫天风雪，也盖不住他脸上那片死寂的灰白。他跪在苏挽墨逐渐冰冷的身体旁，一动不动，玄红衣袍被血与雪浸透，颜色沉暗。

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空了。

像一夜之间被狂风暴雨摧折殆尽的火焰，只剩呛人的青烟与冰冷的灰烬。

凌云长老的话，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剖开修仙界最残酷的真相。

我看见他身体晃了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混入雪泥。

那一刻，心中那点因家世而起的偏见，忽然变得可笑且微不足道。

他不过是个骤然目睹守护信念崩塌的……孩子。

与我当年，并无不同。

莫名的烦躁。想将那套“资源论”砸碎。想替他抹去眼中的空洞。

最终，只是递过去一瓶伤药。

他未接。

也罢。

· 碧波湖 · 月下

水下幻境凶险，将他与宋余拖入记忆深渊。

救他上来时，他浑身冰冷，眼神涣散，身体无意识颤抖，仿佛仍被困在姐姐战死的噩梦里。

“你还有我。”

话出口，自己先怔住。

何时起，竟会说出这种承诺？

他湿漉漉的睫毛颤动，望过来的眼神，有了一丝微弱的焦距。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心头某处，悄然塌陷一角。

后来，他赠我灵血符。以心头精血所绘，炽热滚烫，蕴着磅礴生机。

如此珍贵，如此轻易予人。

笨蛋。

符咒最终化为灰烬。我将那点余温尚存的灰烬藏入香囊，贴身收起。

像藏起一个不该有的、滚烫的秘密。

· 试剑会前夜

训练时他又耍小聪明，企图蒙混。

怒火与某种更深层的恐惧交织——如此不珍惜自己，若在擂台上遇到真正的危险……

“再不认真，就把你绑起来练。”

威胁脱口而出。自己都惊心于话中流露的、近乎偏执的控制欲。

他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我，嘴唇微张，像是不敢置信。

随即，竟真的乖乖摆好架势，只是耳尖通红。

……算了。

上药时，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感受到其下轻微的颤栗。

他别过脸，脖颈泛红，呼吸微乱。

我亦需全力克制，才能维持动作的平稳。

某些东西，在寂静的夜晚与药香中，濒临失控。

· 绯月村 · 祠堂

红烛摇曳，光影暧昧。

“夫妻对拜”。

任务所需，却在我俯身时，对上他同样怔然的眼眸。那双总是清澈或倔强的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我的倒影。

有一瞬，忘了身在何处，缘何在此。

只想时间停驻。

喜宴上，同门起哄。

“心有所属。”

“我爱他，但他不自知。”

目光掠过他瞬间僵直的背影，心中苦涩与决绝翻涌。

若这注定是深埋于心的独白，那便让我独自承受。

至少，此刻，他在我目光可及之处。

· 落霞关 · 永夜

他倒在我怀里。

云漓的长剑穿透他的胸膛，灵血的光辉被疯狂抽取。他的身体变得透明，轻盈，如同即将消散的晨雾。

“顾……潇……”

他努力想说什么，鲜血却不断从口中涌出。

我徒劳地用手去捂，去堵，温热的液体却不断从指缝溢出，浸透两人的衣衫。

“别说话……星然……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我，那双漂亮的渐变眼眸渐渐失去神采，最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

然后，化作了无数光点，从我怀中飘散。

抓不住。

留不下。

怀里空了。心里也空了。

只剩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

世界失去颜色，失去声音。

星沉于渊。

我的世界，也随之崩塌。

· 重逢日 · 地狱

两年。行尸走肉般的七百多个日夜。

然后，在净世宗那令人作呕的惩戒场上，再次见到他。

月白长袍，墨发披散，容颜更甚往昔，神情却空洞如精美的人偶。

他坐在云漓身侧，漠然看着下方血腥的鞭刑，看着生命化为灰烬。

甚至，亲手“净化”了扑向他的反抗者。

弹指间，灰飞烟灭。

动作熟练，眼神死寂。

那不是我的星然。

那是云漓制造出的、最完美的杀戮傀儡。

心脏像被最钝的刀子反复切割，血肉模糊。

必须夺回他。

不惜任何代价。

· 夺回后 · 静室七日

他回来了，却只是一具沉睡的躯壳。

尝试无数方法，皆告失败。

夜夜梦魇，惊醒时总见他安静躺着的侧影，恐惧如影随形。

直到那日，他落水。

毫不犹豫地追随跳下，在冰冷的潭水中寻到他下沉的身影。

渡气时，唇瓣相贴的冰冷与绝望，几乎将我撕裂。

然而，就在即将崩溃的边缘——

他吞咽了。

极其轻微地，抿了唇。

那一丝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本能反应，如同劈开黑暗的闪电！

希望，在绝境中生出最脆弱的嫩芽。

· 幼星初现 · 晨

此生最荒谬、最震撼的一幕。

被褥下蠕动的小小一团。

掀开，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奶娃娃。裹在他宽大的寝衣里，墨发柔软，脸蛋圆润，睫毛长长。

眉眼……分明是星然！

缩小的、奶乎乎的星然。

他醒了，揉着眼睛，懵懂地望着我们，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奶嗝。

挽晴破涕为笑，宋余摇头失笑，连无灾都别过脸。

而我……

心脏像被最柔软的羽毛狠狠搔刮了一下，酸涩，胀痛，却又涌起一股失而复得的、近乎惶恐的珍重。

他朝我伸出小手，软软地“啊”了一声。

那一刻，所有关于强大、守护、复仇的坚硬外壳，在这个稚嫩的眼神前，不堪一击。

我认命地将他抱起。

好吧。

如果这是命运归还你的方式。

那么，我便重新学起，如何守护一颗……幼小的星辰。

· 麻烦精日常 · 雨

第十九次将他从水里捞起来。

小家伙浑身湿透，喷嚏连连，却还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我，仿佛在问：“怎么啦？”

开始认真思考前世是否毁灭过天地。

这两周，鸡飞狗跳。

他对“水”有诡异的执着，对“躲藏”有无尽的热忱，对“帮忙”有灾难性的天赋。

茶杯不知碎了多少，角落无处不钻，灵药被混作一团，甚至试图爬树、钻洞。

每日最主要的任务，从修炼理事，变成“寻找小祖宗”。

然而，每当闯了祸，我们板起脸，他就会立刻进入“无辜模式”。

低头，抬眼，睫毛湿漉漉，眼眶泛红，小嘴一撇，奶膘写满委屈。

所向披靡。

挽晴第一个投降，宋余叹气收拾，无灾僵硬转头。

而我……

面对那双蓄满泪水、要掉不掉的眼睛，所有严厉顷刻瓦解。

只能将他湿漉漉的小身子裹进干燥的毯子，笨拙地拍哄。

真是……栽得彻底。

· 成长 · 夜

他长得很快。心智似乎也在同步成熟。

不再四处惹祸，变得安静乖巧。偶尔失手打碎东西，会小声道歉，眼神里是真切的歉意。

最大的“麻烦”，变成了深夜抱着枕头，赤脚站在我房门口。

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委屈又依赖地望着我。

月光下，小小身影格外孤单。

所有疲惫与心防，溃不成军。

掀开被角，他便自动钻进来，寻个舒服姿势，很快睡去。

手臂环着这团温软，听着均匀的呼吸，竟觉连日鏖战的疲惫都得以安抚。

只是，这乖巧之下的天赋，逐渐显露。

无人教导，竟自己摸索着御剑，飞到了数丈高。

吓得魂飞魄散，却又不得不惊叹。

他的光芒，无论何时，都如此耀眼。

· 意识归位 · 晨

魔劫突发，不得不将他锁于静室。

归来时，静室门开，空无一人。

心惊胆战，却见转角处，那小小的身影赤脚跑来，哭得满脸泪痕，鼻尖通红。

他撞入我怀中，抬头——

那双眼睛！

不再是孩童的懵懂，不再是傀儡的空洞。

那里面的惊恐、茫然、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是“江星然”！

真正的他，回来了！

他语无伦次地哭诉害怕，喊着疼，紧紧抱住我，身体抖得厉害。

巨大的狂喜与心痛将我淹没。

我的星星，历经生死磨难，穿越遗忘深渊，终于……完整地归来了。

以稚嫩的身躯，承载着旧日的灵魂。

· 净世杀神 · 战场

他治愈了我的伤，然后转身，化身为月白的杀神。

挥手湮灭云漓，净化魔胎，治愈众生，操控傀儡。

强大，冰冷，如同天道执刑。

陌生得让人心慌。

直到一切结束，他走回我面前。

冰冷的面具在看向我的瞬间崩塌，眼角绯红，扑进我怀里，带着哭腔责骂我是“笨蛋”。

还给我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凶悍的吻。

“这是还你的。”

他说。

然后逃了。

留我一人站在原地，抚着唇上伤口，从震惊到恍然，再到无法抑制的笑意泛滥成灾。

原来……都知道啊。

那些偷来的、煎熬的、深藏于心底的吻与情愫。

他以这种方式，给予了最直接、最滚烫的回应。

· 归家 · 夜

终于回到听松小院。

他抱怨月白长袍丑，嚷嚷着要换回红色。

洗澡，斗嘴，偷吃糕点，和挽晴追打玩闹……

生机勃勃，鲜活明亮。

仿佛那些血腥、离别、绝望，都只是漫长噩梦的一页。

而他，从未离开。

夜晚，并肩走在熟悉的小径。

他忽然停下，吻了我。

生涩，凶狠，咬破了我的唇。

然后丢下一句“还你的”，仓皇逃回房间。

我站在月光下，许久，低笑出声。

心底那片因他而起的深渊，如今，已被这颗归来的、更加璀璨夺目的星辰，温柔填满。

【尾页 · 新墨】

后来，他长得很快。

恢复了十七岁的模样，却比从前更耀眼。

他独自北上，重建星陨阁。

如今，已是与我平起平坐、甚至更受瞩目的江宗主。

宗师大会上，他侃侃而谈，锋芒毕露，引得众人赞叹。

私下里，却仍会对我狡黠眨眼，试图“挖墙脚”。

偶尔，夜深人静，他伏案劳形，我会替他揉按肩膀。

他耳尖泛红，嘴硬不肯说累。

窗外，是他亲手重建的星空与山河。

窗内，是我失而复得、并将永远守护的星辰。

从偏见伊始，到死别心碎，从稚子懵懂，到王者归来。

这一路，星沉又起，渊深亦平。

而我的日记，或许也该换本新的了。

题目或许就叫——

《与宗主大人并肩的那些年》

（顾潇书于星陨阁客居之所）

顾潇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