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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余手记

星沉于渊

【卷首·淡绿墨迹】

世人皆道医者仁心,当悬壶济世,疗愈苍生。

然,有些“病症”,无药可医,只余叹息。

有些“牵挂”,无关药石,却系生死。

自北境风雪中,我们五人命运交织,这药香之中,便多了血与火、泪与笑的味道。

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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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沙初逢 · 微雨

初见星然,是在沉沙镇画皮妖案的现场。

玄衣少年,眉眼灼灼,正与顾潇争执。一个冷峻如冰,一个热烈似火,气氛剑拔弩张。

我于旁调配驱妖药散,心中微叹:又是一对冤家。

然,当那少年转身,为被画皮妖所伤的镇民仔细检查伤口,并毫不犹豫取出品相极佳的伤药赠予时,我指尖微顿。

他眼中关切真切,动作虽显青涩,却无半分世家子弟常见的倨傲敷衍。

顾潇对他偏见甚深,源于家仇。我理解,却也不尽认同。

这孩子,或许与那些权贵不同。

夜间商讨对策,他虽与顾潇多有龃龉,却每每能提出刁钻却有效的角度。机敏,赤诚,像一团未经雕琢却已熠熠生辉的火琉璃。

沈无灾沉默擦拭短刃,苏挽晴好奇打量他,顾潇则始终冷着脸。

而我,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药草与血腥混合的气息,预感这段同行之路,恐非坦途。

· 北境之殇 · 雪暴

苏挽墨死了。

为推开星然,硬受了憎厄魔骸致命一击。

鲜血在雪地上泼开刺目的红,瞬间冻结。

星然呆立当场,脸上血色褪尽,那双总是明亮的渐变眼眸,第一次露出如此巨大、如此空洞的惊痛与茫然。他试图扑过去,被顾潇死死按住。

“姐——!”挽晴凄厉的哭喊撕裂风雪。

我冲上前,指间灵力疯狂涌入苏挽墨残破的身体,却如泥牛入海。生机迅速消散,回天乏术。

医者之痛,莫过于此。纵有千般术法,万种灵药,救不回想救之人。

抬头,看见星然死死咬着下唇,直至渗血,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顾潇按着他肩膀的手,指节亦是泛白。

凌云长老冷酷的“资源论”,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少年眼中残存的天真。

那一夜,风雪呜咽。我守着挽晴,也留意着不远处那个蜷缩在角落、仿佛失去所有温度的玄色身影。

顾潇远远站着,没有靠近,目光却未曾离开。

孽缘也好,偏见也罢,有些羁绊,已在生死间悄然种下。

· 碧波湖心 · 月夜

水下幻境凶险,我与星然一同坠入各自最不堪回首的记忆炼狱。

兄长战死时的烽火,幼弟被害时的冰冷……幻象如潮水将我吞没。

挣扎间,却感知到另一股更加狂暴痛苦的记忆碎片——落霞关的烽烟,姐姐离去的背影,幼年门后绝望的哭喊……

是星然。

他的痛苦如此炽烈,如此孤独,竟与我记忆中的冰冷绝望产生共鸣。

同病相怜。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时,一股坚定柔和的水系灵力强行切入,将我们拖出深渊。

是顾潇。

他脸色苍白,却第一时间查看星然状况。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悸与……后怕。

星然赠他灵血符。以心头精血所绘,生机磅礴,炽热烫手。

顾潇接过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他将那化为灰烬的符咒残片,珍而重之地收起。

月下,撞见顾潇凝视香囊。

四目相对,他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狼狈与仓促,随即恢复冰冷,转身离去。

我了然。

深海之下,已有火山暗涌。

· 试剑会前后 · 药庐琐记

星然在擂台上惊艳四方,“血火”之力令人侧目。却也引来更多目光,包括那位悲悯表象的云漓宗主。

顾潇的训练日益严苛,近乎不近人情。星然身上时常带伤,却倔强地隐瞒。

每每为他疗伤,总能感受到顾潇落在伤处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压抑的痛楚与怒火。

“宋余哥,顾潇他是不是特别讨厌我?”星然有一次闷闷地问,眼神像只困惑又委屈的小兽。

我替他包扎的手顿了顿,温声道:“或许,是害怕。”

“害怕?”

“嗯,害怕失去。”就像我当年,害怕失去兄长与幼弟,却又无能为力。

他似懂非懂。

夜药微醺,顾潇为他上药。我送药进去,恰见顾潇指尖拂过他腰间伤痕,动作轻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眼中克制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而星然,耳根红透,身体僵硬。

悄然退开,心中慨叹。

一个爱而不自知,一个情深却难言。

这病症,无药可医,唯有时间与命运,方能试出真心或苦果。

· 绯月红妆 · 喜宴

假扮夫妻,祠堂对拜。

红烛光里,那两人并肩而立,红衣映衬,竟有几分刺目的和谐。顾潇向来冰冷的侧脸,在跳跃光影中显得柔和。星然则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颊染薄红。

我立于暗处,与沈无灾交换一个眼神。他几不可察地颔首。

任务完成,村中喜宴。同门起哄,顾潇当众承认“心有所属”,目光沉沉掠过星然。

星然当时正与挽晴说笑,背影骤然一僵。

后来,他偷偷问我:“宋余哥,顾潇他……真的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啊?”

语气状似随意,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酒杯边缘。

我看着他眼中那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与失落,心中叹息,却只能含糊道:“或许吧。世间情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哦”了一声,低头猛灌一口酒,呛得眼圈发红。

这傻孩子。

· 落霞死别 · 永伤

那是我毕生不愿再忆的噩梦。

魔潮如海,云漓如神降世,莹白长剑刺穿星然胸膛。

灵血被疯狂抽取,他的身体在我眼前变得透明,化为光点飘散。

顾潇的嘶吼仿佛野兽濒死。

挽晴瘫软在地,泪流满面。

无灾手中短刃深深插入地面,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而我,握着银针药瓶的手,僵硬冰凉。

又一次。

又一次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死在面前,无能为力。

医者仁心?何等讽刺。

顾潇抱着星然残留的、染血的衣袍,一动不动,如同化作冰雕。眼中那片深海,彻底冻结,再无波澜。

此后两年,听松小队名存实亡。

顾潇沉溺于复仇与调查,周身寒气日重。挽晴拼命修炼,笑容渐少。无灾行踪愈发诡秘。

我则埋首古籍与药庐,试图寻找一切关于灵血、神魂、起死回生的渺茫记载。

心若死灰,却仍存一丝不甘的火星。

· 重逢傀儡 · 涤尘谷

潜伏于净世宗外围,窥见“涤尘谷”惩戒。

高台上,月白身影,精致如偶,空洞双眸。

是星然,亦非星然。

他漠然看着鞭刑,看着生命化为灰烬。甚至亲手“净化”反抗者,动作精准,毫无情绪。

顾潇的气息瞬间狂暴,被我死死按住。

沈无灾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那是比死亡更残忍的景象——挚友的灵魂被清洗、禁锢,成为仇敌手中最锋利的刀。

决心从未如此刻般坚定:必须救他回来。哪怕赌上一切。

· 夺回之后 · 七日煎熬

将他抢回赤霞峰地底。

身体冰冷,神魂被“魂楔”封锁,体内还盘踞着云漓恐怖的异种力量。

如捧着一尊布满裂纹、内藏火药的精美瓷器,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

试药、针灸、灵力疏导……用尽毕生所学,收效甚微。

他大多数时间空洞沉寂,偶尔因痛苦落泪、挣扎,夜晚甚至会无意识“刺杀”靠近者。

每一次尝试失败,每一次见他因治疗而痛苦颤抖,都如同钝刀割心。

顾潇日夜守候,沉默如石,眼中血丝弥漫,却不肯离开半步。

第七日夜,近乎绝望。翻阅禁书,偶然得见“溯灵返璞”与破解之法,如见曙光,却又被那苛刻条件与巨大风险压得几乎窒息。

然而,有一线希望,总好过无边黑暗。

我们,别无选择。

· 稚子归来 · 晨光

破解“伪锁”后,他醒来,却变成了四五岁的奶娃娃。

墨发柔软,奶膘嘟嘟,裹在宽大寝衣里,睁着那双依旧漂亮却懵懂无比的渐变眼眸,茫然地看着我们。

震惊,荒谬,却又……莫名柔软。

顾潇整个人都僵住了,向来冷峻的脸上出现罕见的空白。

挽晴又哭又笑。

无灾别过脸,肩头微耸。

而那小团子,打了个奶嗝,自己先愣住了。

我上前探查,脉象生机勃勃,灵血活泼,那异种力量虽在,却温顺许多。身体以这种方式自我保护,亦在消化吸收那庞大力量。

“返璞归真,伴生之态。”我向顾潇解释,心中稍安。

至少,他活着,以最纯粹稚嫩的形式。

接下来的日子,鸡飞狗跳。

小星然对水有执念,对躲藏有天分,对“帮忙”有惊人破坏力。茶杯不知碎了多少,灵药被混,攀爬钻洞,无所不能。

每日最主要任务变成“寻找小祖宗”与“收拾烂摊子”。

然,每当他闯祸后,露出那副眼眶泛红、小嘴微撇、委屈巴巴的无辜模样,任谁都狠不下心责备。

顾潇更是溃不成军,每每冷脸维持不到三息,便无奈地将那小麻烦精抱起,动作却下意识放到最轻柔。

深海为幼星折腰,画面竟有种奇异温情。

· 成长与隐忧

他长得很快,心智亦同步成熟,不再惹祸,乖巧得令人心疼。天赋逐渐显露,无人指导竟敢尝试御剑,还飞得有模有样。

我们既欣慰,又担忧。天赋愈高,责任愈重,前路亦愈险。

魔劫爆发,不得不将他锁于静室。

归来时,见他哭喊着扑进顾潇怀中,口称“疼”,言“怕”。

那眼神,那语气——真正的星然,回来了!

狂喜之余,迅速探查。果然,意识回归,记忆复苏,只是身体仍是幼态。

然而,未及细叙,更大危机迫近。魔胎现世,必须出战。

将他再次独自留下,于心不忍,却别无他法。

顾潇临行前那深深一眼,我懂。那是将最珍视之物托付与祈求平安的眼神。

· 净世神临 · 战场

濒临绝境时,他来了。

月白长袍,御空而立,容颜绝美冰冷,挥手间湮灭云漓,净化魔胎,治愈众生。

那般强大,那般漠然,与记忆中温暖耀眼的少年判若两人。

心,不由自主下沉。

直到他做完一切,走向顾潇,冰冷面具寸寸碎裂,红着眼眶扑进那满是血污的怀抱,带着哭腔责骂……

我才缓缓松了口气。

是他。

还是他。

纵有通天之力,纵经万千磨难,骨子里仍是那个会为在意之人慌乱、委屈、直白表达情绪的江星然。

他治愈了我的伤,灵力温和磅礴。随即转身,化身杀神,扫荡魔物,干脆利落。

战后,他为所有伤员治疗,手段神乎其技。

待一切平息,他坐在顾潇身边,揉着额角,竟还有心思调侃:“那老不死的……力量倒是真好用。”

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小得意。

我失笑。

真好。

历经生死轮回,他仍保有这份心性。

· 归巢与新生

回到听松小院,一切仿佛回到最初。

他嫌弃月白袍丑,换回张扬红衣。与挽晴斗嘴,偷吃糕点,满院追逐。

夜里,他于小径吻了顾潇,凶悍生涩,然后逃跑。

顾潇立于月下,抚唇良久,低笑出声。

那笑声里,是两年阴霾散尽、星河重明的释然与欢欣。

我于窗内窥见,亦觉心头暖融。

后来,他恢复十七岁模样,却更显风华。独自北上,重建星陨阁,一路艰辛,终成一方雄主。

宗师大会,他侃侃而谈,锋芒毕露,已是令人瞩目的江宗主。私下,却仍会对我们露出熟悉笑容,试图“挖”顾潇去当副宗主。

顾潇以“客卿”之名,常往星陨阁。

挽晴成了优秀教习,无灾统率“暗影”,各司其职。

听松小队五人,虽散于四方,心却从未远离。

【卷末·新墨】

如今,我仍于厄度宗药堂,钻研医道,教导弟子。

偶尔,会收到来自北方的特殊药材或疑难病例请教,落款是一个潇洒的“星”字。

顾潇来往两地,愈发沉稳,只眼底时常带着笑意。

挽晴总嚷嚷要去星陨阁“视察”,实则想去蹭某位宗主私藏的点心。

无灾行踪依旧成谜,但年节总会悄然而归,带些稀罕之物。

岁月流淌,故人依旧。

曾以为无药可医的沉疴(顾潇的心结、星然的劫难),在时光与真情面前,竟也慢慢愈合,焕发新生。

药香依旧,却不再只有苦涩。

多了团圆之甜,牵挂之暖,与见证星辰燎原、深海归港的……欣慰安然。

或许,这便是医者所能见证的,最好的“痊愈”。

(宋余 记于厄度宗药堂 梨花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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