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斜斜洒入内室,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灵鸟啁啾。
江星然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并非清醒的锐利,而是一种沉入骨髓的酸软与钝重。像是一场漫长而激烈的鏖战过后,身体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肌肉都在无声地抗议。他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我是谁我在哪儿”的短暂空茫中挣脱出来,迟缓地意识到——哦,休沐日。不用面对那些能气死人的玉简和蠢得令人发指的弟子。
他动了动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然后才慢吞吞地撑着床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只着素白中衣的上身,衣襟因为一夜酣眠早已松散,斜斜滑落肩头,露出一大片冷白细腻的肌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墨黑的长发未束,如瀑般倾泻在肩背,几缕调皮的发丝黏在微微汗湿的颈侧和脸颊。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桃花眼因为困意未消而蒙着一层水润的雾气,平日里那迫人的粉红渐变眸光此刻显得迷离朦胧,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整个人像是褪去了所有冰冷坚硬的铠甲,显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柔软与慵懒。
他坐在床边醒神,目光无意识地逡巡,然后,就落在了不远处窗边的身影上。
顾潇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里,背脊挺直,却并不显得紧绷。他穿着常服,靛蓝色的衣料柔和了他身上惯有的沉肃。一手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另一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清茶,热气早已散尽,只剩茶香袅袅。午后的阳光恰好笼住他半边身子,将他深邃的五官勾勒得更为立体,深海蓝的眼眸专注地落在书页上,平静而安然。
或许是休沐日的气氛太过松弛,又或许是刚睡醒脑子还不太清醒,再或者,是昨天憋了一整天的郁气需要某种更“有趣”的方式宣泄……一个恶劣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江星然的脑海。
他眨了眨尚且迷蒙的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无声地朝窗边走去。睡了一夜,中衣更加凌乱,领口开得更大,行走间衣摆晃动,笔直的小腿和踝骨时隐时现。
在离顾潇还有几步远时,他停了下来,刻意放软了嗓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与黏腻,轻轻唤了一声:
“顾长老~”
这语调,百转千回,与平日里那冷硬威压的“顾潇”或干脆利落的“喂”截然不同,尾音还微微上挑,像带着小钩子。
顾潇闻声,从书卷中抬起眼。
就在他目光投来的刹那,江星然动了。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又混合着挑衅的神情,径直走过去,然后——
身体一歪,毫不客气地、结结实实地,坐进了顾潇的怀里。
圈椅足够宽大,容纳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但骤然增加的重量和怀中温热的躯体,还是让顾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手中的书卷差点滑落,被他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江星然却像没察觉到这份僵硬,得寸进尺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窝得更舒服些,几乎将全身大半的重量都交付了出去。他背靠着顾潇的胸膛,脑袋向后仰,搁在对方肩头,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顾潇线条利落的下颌,以及那微微抿起的唇。
“处理了那么久的事务,骨头都要散架了……”他继续用那种懒洋洋的、抱怨般的语调说着,还故意蹙起眉,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浑身都酸,腿也疼……顾长老,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他说着,甚至抬起一条腿,毫不避讳地搭在了旁边的矮几边缘。素白的中裤裤腿因为这个动作滑上去一截,露出一段光滑紧实、弧度优美的小腿,以及那纤细的、仿佛一折就断的脚踝。足尖因为未穿鞋袜,微微蜷着,趾甲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他整个人就这样陷在顾潇怀中,凌乱的衣衫,散落的长发,微红的眼角,慵懒的姿态,以及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撒娇的索求。
很轻。
顾潇的手臂环着他,清晰地感知到怀中躯体的重量。比记忆中似乎又清减了些,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能隐约触碰到肋骨的形状。那股因为常年不好好吃饭、以及过度消耗心力而带来的单薄感,让顾潇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泛起绵长而隐秘的疼惜。
他维持着被“袭击”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深海蓝的眼眸,垂下来,沉沉地注视着怀中人近在咫尺的侧脸,以及那截晃眼的小腿。
阳光在他们周身流淌,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似乎都静止了。
半晌,顾潇才极缓慢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也没有立刻去碰江星然伸过来的腿。
他的目光,从江星然的脸,移到他松散凌乱的衣襟,再到那截小腿,最后,又落回那双因为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而越发晶亮的粉红眼眸上。
“醒了?”顾潇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却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嗯哼。”江星然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还故意蹭了蹭他的肩窝,“醒了,但还是累。顾长老,你到底帮不帮我揉?”
他这姿态,分明是吃准了顾潇会纵容他,带着点恃宠而骄的恶劣。
顾潇沉默着。
然后,他空着的那只手,终于动了。
没有去碰江星然搭在矮几上的腿,而是先抬起来,落在江星然散乱的衣襟上。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轻柔,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缓慢,替他将滑落肩头的衣料一点点拢好,仔细地抚平褶皱,将领口掩上。他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那片裸露的锁骨肌肤,带来一阵微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战栗。
做完这个,他才将手移开,转而落在了江星然搁在矮几上的小腿。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贴合上那截光滑的肌肤时,温度差异让江星然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被稳稳按住。
顾潇的手法并不轻佻,甚至堪称“正经”。他拇指按住几个关键的穴位,不轻不重地按压下去,带着精纯温和的水系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渗入,试图缓解那所谓的“酸疼”。
灵力所过之处,带来一阵舒适妥帖的暖意,确实让紧绷的肌肉松弛不少。
江星然舒服地眯起了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喉咙里甚至发出一点含糊的喟叹。他微微调整姿势,将自己更深地嵌进顾潇怀里,几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任由对方施为。
阳光暖融融的,室内安安静静,只有顾潇手指按压穴位时极轻微的声响,和他平稳近在耳畔的呼吸。
气氛静谧而慵懒,甚至透出几分缱绻。
顾潇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手下那片细腻的肌肤,看着灵力流转间泛起的淡淡光晕。他的动作始终稳定而克制,仿佛真的只是在完成一项“揉腿”的任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怀中躯体那毫无防备的柔软温热,发丝间传来的清淡冷香,还有掌心下细腻肌肤的触感,以及江星然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膛……所有的一切,都在不动声色地、持续不断地冲击着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按揉的动作,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几不可察地加重了一分,停留的时间,也似乎比必要的更长了一瞬。
江星然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份舒适里,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就在顾潇以为他快要再次睡过去时,怀里的人却忽然动了动。
江星然没有睁开眼,只是侧了侧头,将脸颊更紧地贴向顾潇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
然后,他含混地、带着浓浓睡意地嘟囔了一句:
“顾潇……你身上……怎么有点硬……”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小石子。
顾潇按揉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他深海蓝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暗流无声涌动,又迅速归于沉寂。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停顿了片刻后,继续着之前的动作,力道和节奏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从未发生。
但环抱着江星然腰身的那条手臂,却在不为人知的角度,无声地收紧了些许,将那具清瘦的身体,更牢固地圈禁在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
阳光悄然偏移,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长,投映在光洁的地板上,亲密无间,密不可分。
室内依旧安静,只有暖光流淌,茶香未散。
以及,某种无声滋长的、心照不宣的暗涌,在休沐日慵懒的午后,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