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婉回到杨家宅邸时,夜色已深。宅邸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她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甚至没有换下晚礼服。
书房的门虚掩着,杨父杨振宇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你见到她了。”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三百二十七次虚拟死亡。”杨清婉的声音在宽敞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说这是你们交易的代价。”
杨振宇缓缓转身,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杨清婉向前一步,晚礼服的裙摆拖过昂贵的地毯,“你们把一个孩子卖给了国家秘密项目,让她经历几百次死亡,就为了收集什么‘疼痛数据’?”
“那是她自愿的!”杨振宇的声音突然提高,“她需要钱治病,她母亲当时...”
他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治病?”杨清婉捕捉到了关键词,“什么病?她母亲怎么了?”
书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最终,杨振宇跌坐在扶手椅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母亲是虚拟世界的早期测试员,在一次神经连接实验中出了事故。”他的声音从指缝间透出,闷闷的,“脑损伤,需要天价治疗费。当时博文才十二岁,找遍了所有亲戚,最后找到了我们。”
杨清婉感到一阵寒意:“所以你们就用钱换了她?”
“我们提供了治疗费,她自愿加入神经适应性测试计划。”杨振宇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那是国家项目,正规的,我们以为...”
“以为她只是去玩玩游戏?”杨清婉的声音在颤抖,“爸,你知道那些测试有多残酷吗?你知道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吗?”
她打开个人终端,调出在宴会上偷拍的杨博文的照片——那张完美微笑的脸,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她现在是左家的养女,是虚拟世界里的神级BOSS,是可以操控时间的怪物。”杨清婉一字一句地说,“而这一切,都是从我们家的那笔交易开始的。”
杨振宇盯着照片,脸色越来越苍白。突然,他抓起桌上的通讯器,输入了一串加密号码。
“你做什么?”杨清婉问。
“问她。”杨振宇简短地回答,“问她到底想做什么。”
通讯接通了,杨博文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平静得令人不安:“杨先生,没想到您会亲自联系我。”
“停止你对清婉做的一切。”杨振宇的声音强硬,但杨清婉听出了其中的颤抖,“你要什么补偿,我们可以谈。”
另一端传来轻轻的笑声:“补偿?杨先生,您觉得什么补偿能换回三百二十七次死亡的记忆?什么补偿能治愈一个十二岁孩子看着母亲变成植物人,自己却不得不跳进另一个地狱的感觉?”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杨振宇吼道。
“选择?”杨博文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面前只有‘看着母亲死’和‘跳进未知地狱’两个选项时,那叫选择吗?那叫绝望!”
杨清婉能听到通讯那端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杨博文显然情绪激动。
“我恨你们。”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恨你们杨家每一个人。但我最恨的是,即使经历了这一切,我依然无法真正毁了你们。因为毁掉你们,就意味着承认我的人生真的只剩下了复仇。”
“那就停手!”杨振宇恳求道,“我们可以弥补,可以...”
“太晚了。”杨博文打断他,“游戏已经开始,就必须玩到最后。告诉清婉,下次副本见。”
通讯被切断了。
杨振宇呆坐在椅子上,通讯器从他手中滑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杨清婉看着父亲一瞬间老去十岁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愤怒、同情、困惑,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同一时间,左家庄园的书房里,杨博文切断通讯后,身体晃了晃。
刚刚的争吵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三百二十七这个数字,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因为每次提起,那些记忆就会如潮水般涌回——第一次“死亡”时的窒息感,第五十次时的麻木,第一百次时的崩溃,第三百次时的...习惯。
他扶着书桌边缘,试图稳住自己,但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虚拟世界中的时间操控能力在现实中反噬,那些被强行压缩和拉伸的时间感此刻在她脑海中混乱交错。
“博文?”
书房的门被推开,左奇函的声音传来。他应该是听到了争吵声才过来的。
杨博文想回答,想告诉他没事,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感到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
“博文!”
左奇函冲过来时已经晚了。杨博文倒在地上,银白色长裙铺散开来,发簪从发间松脱,滚落到一旁。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医生!叫医生!”左奇函对门外大喊,同时小心翼翼地将杨博文抱起来。他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惊,仿佛一尊精致的瓷偶,随时可能碎裂。
私人医疗团队在三分钟内赶到。左奇函全程守在旁边,看着医生们进行紧急检查,看着各种仪器连接到杨博文身上,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生命体征数据。
“劳累过度,精神长期高度紧绷导致的急性崩溃。”首席医生摘下听诊器,“她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接触任何虚拟设备,也不能处理高强度工作。”
“会有后遗症吗?”左奇函问,眼睛始终没离开杨博文苍白的面容。
“神经系统已经出现损伤迹象。”医生犹豫了一下,“左少,杨小姐的脑部扫描显示...她经历过多次异常强烈的神经刺激,这不应该出现在普通人身上。”
左奇函的手握紧了。他知道那是什么——三百二十七次虚拟死亡留下的烙印。
“尽一切可能治疗她。”他的声音低沉,“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我不在乎代价。”
医生们点点头,开始安排将杨博文转移到家庭医院的特别护理病房。左奇函一直跟随到病房门口,直到被护士礼貌地拦下。
“左少,让杨小姐休息吧。您可以明天再来看她。”
左奇函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安静躺着的杨博文。她已经被换上了病号服,长发散在枕头上,那些完美的伪装全部卸下后,她看起来异常脆弱,甚至...年轻得不像那个在虚拟世界中掌控时间的存在。
他想进去,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不必独自承受一切。但他不能——不仅是医生的阻拦,更是因为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
养兄与养妹。
这个身份像一道枷锁,锁住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感情。他可以保护她,可以陪伴她,可以为了她对抗整个世界,但不能爱她——至少,不能以那种方式爱她。
“她不会接受的。”左奇函喃喃自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杨博文的场景。那是在五年前,父亲带回来一个瘦弱沉默的女孩,眼神空洞得像已经死过很多次。父亲说:“这是博文,以后就是你妹妹了。”
左奇函当时十七岁,正处于叛逆期,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充满抵触。但某个深夜,他路过她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他推门进去,看到杨博文蜷缩在角落,手中握着一个旧怀表——后来他知道,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你怎么了?”他问,语气生硬。
杨博文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起来只有十二岁,而不是父亲说的十五岁。
“时间...”她哽咽着说,“我控制不了时间...妈妈的时间停了,我的时间却一直在走...”
那时左奇函还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直到后来,他偶然发现她在虚拟世界中的身份,看到她如何操控时间法则,如何从一个受试者成长为顶级BOSS,他才隐约明白——她不是在玩时间,她是在与自己永远无法挽回的过去抗争。
“左少。”张桂源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左奇函抬起头,看到张桂源和张函瑞匆匆走来。张函瑞一改平时的活泼模样,脸上满是担忧。
“博文怎么样了?”她急切地问。
“昏迷,劳累过度。”左奇函简单回答,站起身,“医生说要静养一个月。”
张桂源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是因为和杨家的那通通讯?”
左奇函点头:“她提起了三百二十七次的事。每次提起,对她都是一次伤害。”
三人沉默地站在走廊上。虚拟世界中的他们无所不能,但现实中,他们依然是被各种规则和界限束缚的普通人。
“那个副本...”张函瑞犹豫着开口,“博文之前说,下一次游戏是最后一场。我们还继续吗?”
左奇函看着病房中的杨博文,良久,缓缓点头:“继续。这是她的计划,她的复仇,她的...解脱。我们不能替她放弃。”
“但她的身体...”张桂源皱眉。
“我会调整计划。”左奇函的声音坚定,“减轻她的负担,让她只做必要的部分。剩下的...由我们来完成。”
张函瑞突然握住左奇函的手臂:“左哥,你其实...”
“别说出来。”左奇函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对大家都好。”
张函瑞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我明白了。”
夜深了,左奇函让张桂源和张函瑞先回去休息,自己却留在医院走廊上。他坐在观察窗旁的椅子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病房内的杨博文。
凌晨三点,杨博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左奇函立刻起身,轻轻推开病房门走进去。杨博文的眼睛慢慢睁开,眼神最初是迷茫的,然后逐渐聚焦。
“奇函...”她的声音嘶哑。
“别说话。”左奇函按下呼叫铃,同时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她坐起,“医生马上来。”
杨博文喝了口水,眼神清明了一些:“我昏迷了多久?”
“六个小时。”左奇函简答,“医生说你劳累过度,需要休息一个月。”
杨博文苦笑:“一个月...时间不够。”
“什么不够?”
“游戏。”杨博文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最后一场游戏,需要准备的时间不够了。”
左奇函握住她的手——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做出如此亲密的动作。杨博文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博文,”他低声说,“也许...该停下来了。”
杨博文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慢慢抽回手:“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不。”左奇函摇头,“我只是不想看你继续伤害自己。复仇有很多方式,不一定要用这种...自毁的方式。”
杨博文沉默了。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几乎像个正常女孩,而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复仇者。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在虚拟世界里操控时间的时候,我常常想,如果我真的能回到过去,我会改变什么。”
她顿了顿:“但每次得出的结论都一样——我什么都不会改变。因为改变了过去,就不会有现在的我。而没有现在的我,就没有人记得妈妈曾经存在过。”
左奇函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刺痛。他伸出手,想再次握住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不需要独自记住。”他说,“我们可以一起记住。桂源,函瑞,还有我...我们都可以成为你的记忆的见证者。”
杨博文看着他,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动摇。但很快,那层冰冷的保护壳又重新合拢。
“计划继续。”她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等我出院,就开始最后准备。”
左奇函站在床边,看着她又变回那个封闭自己的杨博文,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想打破那层壳,想走进她的内心,想知道如何才能让她明白,她不必独自承担一切。
但他最终只是轻声说:“好。我陪你。”
退出病房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左奇函站在走廊上,看着朝阳升起,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无论杨博文选择哪条路,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界限和阻碍,他都会守护她——以兄长的身份,以同伴的身份,以任何她允许的身份。
因为有些感情,即使永远不能说出口,也依然真实存在。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杨清婉彻夜未眠。她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各种文件和资料——关于神经适应性测试计划,关于虚拟世界早期事故,关于杨博文母亲的医疗记录。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她拨通了谢朝暮的通讯。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她的声音因熬夜而沙哑,“十五年前,虚拟世界开发局的所有事故报告,特别是涉及测试员脑损伤的案例。”
“那需要高级权限。”谢朝暮提醒。
“那就黑进去。”杨清婉平静地说,“无论如何,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她挂断通讯,走到窗边。晨光中,城市开始苏醒,虚拟世界的广告牌在远处闪烁,宣传着最新的副本和装备。
杨清婉突然意识到,这场游戏已经远远超出了虚拟世界的范畴。它关乎过去的秘密,关乎家族的罪恶,关乎一个女孩如何被逼成了怪物。
而她,无论愿意与否,都已经成为了这场游戏的一部分。
下一次副本见,杨博文说过。
杨清婉握紧了拳头。
那就下次见。但这一次,她要知道所有的规则,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筹码。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资格决定——是继续这场游戏,还是彻底改变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