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婉的调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十五年的记忆闸门。
谢朝暮动用了她所有黑客技能,终于在一个深夜突破了国家虚拟技术发展局的三级防火墙。她们看到的不是冷冰冰的实验报告,而是成百上千份受试者档案——每一份都记录着普通人在虚拟世界中经历的非凡苦难。
“测试员编号0437,林雪薇,杨博文的母亲。”谢朝暮调出一份加密档案,“十五年前参与‘神经界面极限测试’,在一次时间感知实验中突发脑部异常放电,导致永久性植物状态。”
屏幕上出现一张女人的照片,温婉的面容与杨清婉记忆中模糊的远房亲戚形象重叠。照片下方是医疗记录:天价的维持治疗费用,预计生存期不超过五年。
“但她活到了现在。”杨清婉轻声说,“因为杨博文...”
“因为杨博文签署了《神经适应性长期测试协议》。”沈砚修滚动着档案页面,“看这里,签约时她才十二岁零三个月。协议条款...简直是卖身契。”
白瑾禾握紧拳头:“三百二十七次指定场景死亡测试,用于完善虚拟世界的疼痛模拟系统。每一次死亡都必须达到‘真实痛苦阈值’...”
“他们怎么定义‘真实痛苦阈值’?”杨清婉问,声音发颤。
谢朝暮沉默片刻,调出一段被标记为“样本数据”的录像。
画面中是一个模糊的身影,看起来还是个孩子,被困在一个虚拟的封闭空间里。水位正在不断上涨,已经淹到她的胸口。女孩疯狂地拍打墙壁,嘶喊着“妈妈”,直到最后被完全淹没。
录像在女孩停止挣扎的三秒后结束。屏幕下方有一行小字:“溺水场景第19次测试,痛苦指数达标,数据已收录。”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关掉。”杨清婉的声音很轻。
谢朝暮关闭了录像,但那些画面已经刻在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就在这时,四人的个人终端同时响起:
【特别邀请:时空伴随副本】
【等级:SS级】
【说明:本副本将伴随您的旅程,展示时间的另一面】
【特别提示:副本内含历史记忆碎片,请谨慎观看】
【奖励:真相的碎片】
“又是邀请。”白瑾禾脸色苍白,“而且这次明确提到了记忆碎片。”
“他们在引导我们。”沈砚修分析,“想让我们看到什么。”
杨清婉盯着邀请函,脑海中闪过宴会那晚杨博文苍白的脸,那双充满疲惫的眼睛。她想起左奇函抱起杨博文时紧张的神情,想起医生说“神经系统已经出现损伤迹象”。
“我们接受。”她说。
“清婉——”谢朝暮想阻止。
“我需要知道全部。”杨清婉打断她,“无论多么残酷。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如果副本开启真的会消耗她的健康,也许我们可以...找到另一种方式结束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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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伴随”副本的入口是一扇流淌着银色光芒的门。进入的瞬间,杨清婉感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整个人被分解成无数粒子,穿过时间的河流。
第一个场景不是战斗,而是一段全息记忆。
十二岁的杨博文——那时她还叫林博文,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杨家的书房里。她瘦小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但背挺得笔直。
“杨叔叔,求您了。”小女孩的声音稚嫩却坚定,“医院的账单...妈妈撑不了多久了。”
全息影像中的杨振宇背对着她,声音冷漠:“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你家拿什么还?”
“我可以工作,我可以...”
“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做什么?”杨振宇转身,脸上是不耐烦,“除非你愿意参加我们公司的一个项目。有报酬,但...有风险。”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黯淡:“什么风险?”
“虚拟现实测试,可能会有一些...不适感。但报酬足够支付你妈妈三年的治疗费。”
长久的沉默。最终,小女孩点了点头,那个动作沉重得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
记忆碎片淡去,第二个场景浮现。
一个白色的实验室,成排的神经连接舱。十二岁的杨博文躺进其中一个,技术人员正在她头上贴电极片。她紧紧攥着怀表——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物品。
“第一次测试,溺水场景。”一个冷漠的声音说,“记住,真实反应才能产生有效数据。”
舱门关闭。
接下来的画面是快速闪回:溺水、火烧、坠落、冰冻...每一次“死亡”后,小女孩被强制唤醒,记录数据,然后再次进入。第三次测试后她开始呕吐,第七次后她眼神空洞,第二十次后她不再哭喊。
杨清婉看着这些画面,感到胃部一阵翻搅。她突然理解了杨博文在宴会上说的那句话——“至少你们可以重生,至少你们的痛苦是暂时的”。
第三个碎片:十五岁的杨博文,已经经历了超过两百次测试。她的眼神完全变了,冰冷、锐利、仿佛已经死过很多次。她开始主动要求更复杂的测试场景,开始学习操控虚拟世界的底层代码。
“这孩子是个天才。”一个研究员说,“她对时间感知的敏感度是普通人的三百倍。”
“也是个怪物。”另一个研究员低声回应,“你看她的眼睛,已经不像人类了。”
碎片切换:十八岁,杨博文签署了新的协议,成为国家虚拟项目的高级测试员兼开发者。同年,她被左家收养,改名杨博文。
“我需要资源和权限。”她对左振雄说,“虚拟世界有缺陷,我可以修复它——用我的方式。”
左振雄审视着她:“你想要什么回报?”
“权力。”杨博文回答,“足以改变游戏规则的权力。”
最后一个记忆碎片:杨博文第一次以BOSS身份进入副本。她坐在简陋的时间座椅上,面对一群挑战者。当战斗开始,她轻轻转动表盘,整个空间的时间流速突然改变。
挑战者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而杨博文优雅地穿梭其中,手中的骨扇轻点,一个接一个地“杀死”他们。
战斗结束后,她独自坐在空荡的副本中,看着自己的手,微微颤抖。
“妈妈,”她对着虚空轻声说,“我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了。”
记忆碎片结束。杨清婉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过渡空间中,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
“这些是...”谢朝暮的声音哽咽,“都是真的吗?”
“系统标记为‘真实记忆回溯’。”沈砚修的声音低沉,“无法伪造到这个程度。”
白瑾禾一拳砸在墙上:“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反派...但我们对抗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怪物。”杨清婉抹去眼泪,“被我们的家族,被这个系统,被所有人的冷漠制造出来的。”
前方的门打开了,露出熟悉的场景——悬浮平台,无尽星空。
但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
左奇函、张桂源、张函瑞已经站在平台上,三人脸上都没有往日的轻松。左奇函的寒光剑握在手中,但没有激活,他频繁地看向某个方向,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张函瑞靠在张桂源身边,手中的骨鞭低垂,她咬着自己的下唇,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平台中央,时空门缓缓打开。
杨博文出现在门口时,杨清婉几乎倒抽一口凉气。
一身素白旗袍,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面料本身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白色披肩轻轻搭在肩上,白色高跟鞋踩在平台上,发出清脆却虚浮的响声。她的头发半披半盘,那支熟悉的发簪依旧插在发间。
但她的脸色比宴会那晚更加苍白,几乎与旗袍融为一体。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眶下有明显的青黑。当她走向中央的时间座椅时,脚步明显不稳,左奇函下意识向前一步,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座椅已经升级——不再是简单的表盘,而是一个由无数齿轮和光流构成的复杂装置,每个部件都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银白光芒。
杨博文坐上去的瞬间,座椅自动调整支撑,几乎是在托着她。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左奇函的眉头皱得更紧。
“欢迎来到...时空伴随。”杨博文的声音比记忆中虚弱,却依然清晰,“你们看到了吗?那些碎片。”
“为什么让我们看那些?”杨清婉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因为游戏该结束了。”杨博文轻轻转动座椅上的一个齿轮,整个平台开始变化,周围浮现出更多记忆碎片——但这次不是她的,而是杨清婉团队的:他们第一次通关的喜悦,谢朝暮断臂时的痛苦,白瑾禾崩溃时的绝望,每一次面对反派时的恐惧与不甘。
“你们恨我,我知道。”杨博文看着这些碎片,“但你们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在所有这些测试中,在所有那些‘死亡’里...我从来没有恨过测试员,没有恨过研究员,甚至没有真正恨过你们的父母。”
她的目光落在杨清婉身上:“我恨的是这个系统。是这个允许用金钱买卖痛苦,用数据衡量生命的系统。而我...成了这个系统最完美的产品。”
左奇函忍不住开口:“博文,够了。医生说...”
“医生说我要静养,我知道。”杨博文打断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但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承诺。”
她重新看向杨清婉四人:“所以,最后一场游戏。规则很简单:打败我,或者被我打败。但无论结果如何,游戏都会结束。”
战斗开始了,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左奇函的寒光剑依旧凌厉,但每一次攻击都留有余地,他的注意力明显分散,时刻关注着杨博文的状态。张桂源的火焰炮威力惊人,却总在关键时刻偏移几度。张函瑞的骨鞭舞得天花乱坠,却少了往日的杀意。
最明显的是杨博文。她依然坐在时间座椅上,骨扇和骨笛在手,但她的操控明显迟滞。几次时间回溯启动得稍晚,差点让谢朝暮的攻击得手;一次时空凝固范围计算错误,反而限制了自己人的移动。
“她不对劲。”白瑾禾在战斗中低语。
“她在硬撑。”谢朝暮躲过张函瑞的一鞭,看向杨博文苍白的脸。
杨清婉没有加入战斗,她站在原地,看着杨博文。看着汗水从她额角滑落,看着她握住骨扇的手微微颤抖,看着她每一次操控时间后呼吸都会急促几分。
突然,在一次复杂的多线程时间操控后,杨博文身体一晃,几乎从座椅上滑落。
“博文!”左奇函瞬间放弃战斗,闪身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
“我没事。”杨博文推开他,但推拒的力量微弱。
张桂源和张函瑞也退到座椅旁,三人形成保护圈,警惕地看着杨清婉团队,但眼中的担忧远胜敌意。
“停手吧。”杨清婉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说,停手。”杨清婉放下武器,“这场战斗没有意义。”
“清婉?”谢朝暮不解。
杨清婉走向杨博文,左奇函本能地挡在前面,寒光剑指向她。
“让开。”杨清婉平静地说,“我不会伤害她。”
左奇函犹豫地看向杨博文,后者虚弱地点了点头。
杨清婉走到时间座椅前,仰头看着杨博文。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到杨博文眼底的血丝,能听到她并不平稳的呼吸,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并非虚拟的虚弱感。
“那些记忆碎片,”杨清婉轻声说,“是你故意让我们看到的,对吗?”
杨博文没有否认。
“你想让我们明白,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杨清婉继续说,“但你知道吗?看到那些之后,我...我们无法再把你当作敌人来战斗。”
她转身面对自己的队友:“我们退出副本。”
“可是奖励...”沈砚修说。
“没有奖励比一个人的生命更重要。”杨清婉看向谢朝暮和白瑾禾,“你们同意吗?”
谢朝暮沉默片刻,放下武器:“同意。”
白瑾禾深吸一口气,影刃归鞘:“我...我也同意。”
杨博文怔怔地看着他们,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困惑:“为什么?你们可以赢的。我现在的状态...你们有机会赢。”
“然后呢?”杨清婉反问,“看着你在虚弱中‘死亡’,获得所谓的‘胜利’?那和当年那些看着你一次次测试的研究员有什么区别?”
平台上一片寂静。
杨博文的手开始颤抖,不是虚弱的颤抖,而是某种情绪冲击下的颤抖。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突然,座椅上的仪表盘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杨博文身体一软,向前倾倒。
“博文!”左奇函接住她,发现她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神经过载!时间操控反噬!”张函瑞查看仪表盘数据,“必须立即断开连接!”
杨清婉毫不犹豫地调出副本控制界面——她在调查时破解了部分后台权限。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她强制启动了副本紧急终止协议。
【警告:副本强制终止中...】
【所有玩家将在10秒后退出...】
左奇函抱着杨博文,震惊地看着杨清婉:“你...”
“带她去看医生。”杨清婉简短地说,“这个副本的数据...我会处理掉。没有人会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帮我们?”张桂源问。
杨清婉看着昏迷的杨博文,轻声回答:
“因为也许...我们都不应该成为这个系统的受害者,或者加害者。”
倒计时结束。白光吞没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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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杨清婉从仿生舱中坐起,第一时间联系了左家庄园的私人医院。
“她怎么样?”
接听的是左奇函,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稳定了。医生说再晚几分钟,可能会有永久性神经损伤。你...谢谢你。”
“不用谢我。”杨清婉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挂断通讯,坐在舱边,看着自己的手。
虚拟世界中的战斗结束了,但现实的战争才刚刚开始。那些记忆碎片,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需要负责的人和系统...
谢朝暮、沈砚修、白瑾禾陆续醒来,四人相视无言,却都明白彼此心中的决定。
“我们要改变这个系统。”杨清婉说。
“从哪里开始?”白瑾禾问。
“从真相开始。”杨清婉调出她收集的所有资料,“把这些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知道,虚拟世界的‘刺激’和‘真实’背后,是什么代价。”
“那杨博文...”谢朝暮迟疑。
“她会做她该做的。”杨清婉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而我们会做我们该做的。”
同一时刻,左家庄园的病房里,杨博文缓缓睁开眼睛。左奇函守在床边,紧握着她的手。
“她终止了副本。”左奇函轻声说,“为了你。”
杨博文沉默良久,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游戏...”她声音嘶哑,“真的结束了。”
“是的。”左奇函握紧她的手,“结束了。现在...你可以只是杨博文了。”
窗外,夜幕降临,星辰初现。在虚拟与现实的交界处,一场持续了十五年的漫长游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新的故事,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