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烬骨成灰
沈清辞这一睡,便是三日。
期间,萧玦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床边,亲自喂她喝药,亲自为她擦身,神色慌张,像个迷路的孩子。
府里的下人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那个冰冷嗜血的靖北王,竟会有如此失态的一面。
第三日,沈清辞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守在床边的萧玦,他眼底布满血丝,面容憔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的声音虚弱,带着一丝疏离。
萧玦见她醒了,眼里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沈清辞别过脸,不想看他。
萧玦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太医说,你的身子,若是再不好生休养,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可沈清辞却明白他的意思。她笑了笑,笑得凄凉:“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不准说胡话。”萧玦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我说过,你欠我的,还没还清,不准死。”
“我到底欠你什么?”沈清辞抬眸看着他,眼里满是疲惫,“萧玦,你告诉我,我到底欠你什么?让我死个明白。”
萧玦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痛苦:“永安二十二年,漠北之战,你还记得吗?”
永安二十二年,漠北之战。
沈清辞的身子一僵,那年,她十五岁。萧玦奉命出征漠北,却中了敌军的埋伏,全军覆没,只有他一人侥幸逃生,却也落下了终身残疾。
那件事,震惊朝野,她自然记得。
“那又如何?”她不解地看着他。
“那一战,本王之所以会中埋伏,是因为有人泄露了军情。”萧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而那个泄露军情的人,是沈丞相的门生,也是你亲自举荐给太子的人。”
沈清辞的脑子轰然一响,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她想起了,那年,她确实举荐了一个名叫苏文轩的书生给萧景琰,苏文轩才华横溢,深得萧景琰的器重,后来被派去了漠北,负责传递军情。
“你是说,苏文轩泄露了军情?”她的声音颤抖,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是。”萧玦点了点头,“苏文轩是北狄的奸细,他故意泄露军情,害得本王全军覆没,三万将士,埋骨漠北。”
沈清辞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时的举荐,竟会酿成如此大祸,害死了三万将士,还让萧玦落下了终身残疾。
“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泪水汹涌而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奸细……萧玦,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对不起那些将士……”
她以为,萧玦恨她,是因为她是萧景琰的心上人,却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件事。
“对不起?”萧玦笑了,笑得凄厉,“一句对不起,就能换回三万将士的性命吗?就能换回本王的腿吗?沈清辞,你太天真了。”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沈清辞的心里。她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百死莫辞。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不求你原谅。”她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眼里满是决绝,“萧玦,你杀了我吧,用我的命,来抵那些将士的命,来抵你的腿。”
“杀了你?”萧玦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痛苦,“本王若是想杀你,早在你嫁入王府的第一天,就杀了你。沈清辞,你以为,本王这些日子折磨你,只是为了报仇吗?”
他的话,让沈清辞愣住了。
“从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你,本王就喜欢你了。”萧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喜欢你的才情,喜欢你的倔强,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本王本想,等漠北之战结束,便求陛下赐婚,娶你为妻。可没想到,一切都变了。”
“你举荐的苏文轩,毁了本王的一切。本王从鬼门关爬回来,却听说,你要嫁给萧景琰了。那一刻,本王的心里,除了恨,还有不甘。”
“所以,陛下赐婚,本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本王想,哪怕是用这种方式,也要把你留在身边。本王折磨你,刁难你,只是想让你记住我,只是想让你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沈清辞的脑海里炸开。她怎么也想不到,萧玦对她,竟有着这样深沉的爱意。
“你……”她看着他,眼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我很混蛋。”萧玦苦笑,“我用错了方式,伤了你,也伤了我自己。清辞,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让我弥补你,让我好好照顾你,我们重新开始。”
他的眼里,满是哀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她恨他的残忍,恨他的折磨,可当知道了一切的真相,知道了他深沉的爱意,她的心里,却又生出了一丝不忍。
可她终究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三万将士的性命,萧玦的腿,还有她所受的那些屈辱,都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底。
“萧玦,太晚了。”她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我们之间,隔着三万将士的性命,隔着血海深仇,再也回不去了。”
萧玦的身子一震,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他们之间,早已是千疮百孔,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好,我知道了。”他缓缓松开她的手,声音沙哑,“你好好休养,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他说完,转身,被侍从推着轮椅,缓缓离开了房间。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沈清辞的泪水再次落了下来。她知道,自己伤了他的心,可她别无选择。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清辞的身体依旧没有好转。她拒绝喝药,拒绝进食,一心求死。
萧玦再也没有来过凝霜院,只是每天都会让人送来最好的补品和汤药,却从不过问她是否服用。
这日,沈清辞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大雪,突然觉得心里一阵释然。她拿起枕边的并蒂莲帕子,轻轻抚摸着,帕子上的并蒂莲,早已被泪水浸得褪了色。
她想起了与萧景琰青梅竹马的日子,想起了嫁入靖北王府后的屈辱与痛苦,想起了萧玦冰冷的眼神,也想起了他最后那哀求的目光。
这一生,她爱过,恨过,痛过,也悔过,终究是一场空。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若是有来生,她再也不要生在帝王家,再也不要卷入这些纷争,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守着自己的爱人,安稳度日。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窗棂上,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凝霜院里,再也没有了那个苍白瘦弱的身影。
萧玦得知沈清辞死讯的那一刻,正在书房里看兵书。手里的兵书掉落在地,他猛地站起身,却因为右腿的残疾,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他不顾侍从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朝着凝霜院跑去。
推开门,他看到沈清辞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像一朵凋零的花。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方并蒂莲帕子。
“清辞……”他跪在床边,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你醒醒,你别睡,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我再也不折磨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一遍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可床上的人,却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落在她冰冷的手背上。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靖北王,终究还是为了她,哭了。
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感受着她冰冷的体温,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他失去她了,永远地失去她了。
是他,亲手毁了她,也毁了自己。
永安二十八年,春。
靖北王萧玦上书陛下,辞去一切官职,带着沈清辞的灵柩,离开了盛京,前往漠北。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是有人说,在漠北的战场上,常常能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守着一座孤坟,一坐就是一整天。
坟前,没有立碑,只有一株开得正艳的红梅,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座孤坟,埋着他一生的爱,一生的痛,还有他从未说出口的,那句迟来的“我爱你”。
多年后,漠北的风沙,将那座孤坟掩埋,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也掩埋在了岁月的尘埃里。
只留下一段烬骨成灰的爱恋,在时光的长河里,轻轻叹息,无人问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