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山的裂天剑雨撕裂护山大阵，毁灭的阴影如同实质，笼罩在每一个青锋山弟子心头。绝望如同最深的寒冰，冻结了血液与呼吸。山主柳随风咳血踉跄，张瑾泪眼朦胧，七长老八长老面如死灰，所有弟子瘫软在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失去。

元婴之威，一至于斯！

就在那亿万金色剑芒即将触及山巅殿宇、无数鲜活生命的最后一刹——

那声平静到近乎慵懒的叹息，与那轻描淡写的“华而不实，徒具其形”八字评语，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间在死寂与轰鸣交织的毁灭边缘，炸开一圈诡异的涟漪。

所有人，无论是绝望的青锋山众人，还是高踞苍穹、法相威严的韩立山，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源头——那座残破客院的屋顶。

凌九霄。

布袍素简，湿发披散，负手而立。仰望着那遮天蔽日的法相与剑雨，脸上没有丝毫属于此情此景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决绝，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像是在打量劣质赝品般的审视。

然后，他抬手，伸指，屈指，一弹。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发，没有璀璨夺目的神通光华，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强者的威压泄露。

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亘古蛮荒、却又凝练到极致的“意”，随着他那一弹指，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那“意”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漠然与……绝对。

天空中，那足以毁灭青锋山主峰亿万次的裂天剑雨，在触及到那股无形“意”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遇到了烧红的烙铁，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抵消，而是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凭空消失！连一丝灵力余波、一点剑意残留都没有留下！

前一瞬还是末日降临，下一瞬，天空澄澈，只剩下韩立山那千丈暗金法相，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按下的手掌还保持着前推的姿态，巨剑虚影上的光芒却已彻底黯淡。

死寂。

比之前更加彻底、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笼罩了天地。

青锋山众人呆若木鸡，连思维都已停滞。柳随风山主忘记了咳血，张瑾忘记了流泪，所有人都如同被石化，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屋顶上那道仿佛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素袍身影。

韩立山的元婴法相，那模糊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刚才那一击的威力！那是他新晋元婴、意气风发之下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即便是同阶元婴，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不，这根本不是化解！这是……抹除！是更高层次力量对低层次的……绝对碾压！

“你……你是谁？！”韩立山的声音不再如滚雷般霸道，反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元婴法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搅动得天空云气翻腾。

凌九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看韩立山，而是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又仿佛在……适应着什么。

他的体内，一股沉寂了太久太久、几乎要被他遗忘的力量，正在被那一弹指的“意”所引动，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缓缓睁开了猩红的眼眸。

魔帝血脉。

天下拥有远古魔皇血脉或魔帝转世之身的元婴大能，皆可引动当代魔帝的魔剑、魔戒等传承信物中的力量，获得短暂但强大的加持，修为越高，能引动的威能越久、越强。

但凌九霄……是不同的。

他是转世第八次，血脉纯度或许因一次次转生而稀释、驳杂。然而，他的第一世，乃青源大世界有史以来第一位触摸到伪十五境门槛的魔道巨擘！是真正冠绝古今、令仙帝陨落、令正道颤栗的二代魔帝！

若将历代魔道巅峰强者的血脉之力视作一个整体：

初代魔帝凌九霄第一世之父占百分之三战力。

其余除凌九宵外八位后世魔帝共占百分之一。

历代四十余位魔皇共占百分之一。

而凌九霄……独占百分之九十五！

这并非简单的血脉浓度叠加，而是他第一世那逆天修为与魔道气运的本质烙印！即便转世九次，即便修为跌至谷底，这份烙印，依旧深深刻在他的灵魂最深处，只是被天地规则、被一次次转生的磨损、被此世“废灵根”的躯壳，重重封印、压制。

如今，面对元婴境的压迫，面对青锋山（尤其是某个傻女人）即将覆灭的危机，他那沉寂万古的魔帝之心，终于不再完全漠视。

一丝，仅仅是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亿万分之一的本质都未动用的血脉之力，被他以绝世的操控力，从灵魂烙印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牵引而出。

不是为了杀戮，不是为了显圣。

只是为了……伪装，与震慑。

屋顶上，凌九霄抬手，从素色布袍的内衬上，随手撕下一长条不起眼的黑色布料。动作依旧随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他将黑布覆于眼前，在脑后系紧。

遮蔽了那双平静却深邃、偶尔会流露出万古寒芒的眼眸。

当黑布系好的刹那，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那平淡到近乎不起眼的气息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高、冷寂、仿佛独立于岁月长河之外、周身缠绕着无形剑意的超然气度！那气息并不如何强横逼人，却带着一种直指剑道本源的纯粹与……沧桑！

他微微仰头，虽然双眼被黑布遮蔽，却仿佛能“看”透虚空，直视那千丈法相。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从他口中缓缓传出，与之前凌九霄那平淡的语调截然不同：

“韩立山。”

仅仅三个字，却如同三柄无形的重锤，敲在韩立山的心神之上，让他元婴法相都微微一颤！

“刚入元婴，便如此跋扈，欲灭我风剑宗外宗山门。”凌九霄的声音不带丝毫火气，却比任何怒喝都更令人心悸，“是谁，给你的胆子？”

风剑宗？！

青锋山众人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屋顶那蒙眼的身影！这声音，这气度，这仿佛与剑道融为一体的孤高……难道……

柳随风山主更是浑身剧震，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疑惑，以及一丝……不敢确认的狂喜与敬畏！这身影，这感觉……太像了！像极了当年他尚是内门弟子时，有幸远远瞥见过一次的那位传奇宗主！那位自废双目、于无边黑暗中悟出无上剑心的剑痴宗主！可是……宗主怎会在此？但那份纯粹的剑意与超然的气度，却又做不得假！

韩立山心中惊疑更甚。风剑宗宗主？那位传说中的元婴剑痴？他不是应该在风剑宗本宗闭关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偏远的外宗？而且……气息似乎有些古怪，并非纯粹的元婴威压，反而更加缥缈难测……

“你……你是风剑宗宗主？”韩立山强自镇定，声音却已不复最初的霸道，“此乃我韩家与青锋山的私怨，宗主也要插手？”

“私怨？”蒙眼的“宗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冷漠与讥诮。

“你以元婴法相，强闯我宗山门，毁我护山大阵，欲屠我宗弟子，这叫私怨？”

他微微摇头，仿佛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趣。

“本座时间不多，没空与你废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蒙眼“宗主”的身后，虚空陡然扭曲！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切割时空、破灭万法的锋锐剑意，轰然爆发！

没有韩立山法相那般的恢弘巨大，却更加凝练、更加纯粹、更加……恐怖！

一尊仅有百丈高、却清晰无比、仿佛由亿万道最细微剑气凝聚而成的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浮现！那虚影同样双眼蒙着黑布，负手而立，周身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或光芒，只有一种返璞归真、却又令人灵魂颤栗的极致锋锐！

剑道法相！而且，是与本尊气质完美契合、纯粹到极致的剑道法相！

“看好了，何为……剑。”

蒙眼“宗主”并指如剑，对着天空中韩立山那千丈暗金法相，遥遥一指。

身后那百丈剑道法相，同步动作。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将光线都吞噬的灰蒙蒙的“线”，从那并拢的指尖，悄无声息地射出。

那道“线”的速度看起来并不快，甚至能用肉眼捕捉其轨迹。

但韩立山却骇然发现，自己那练气之使用的攸庞大#法相，竟然……无法躲避！仿佛周围的时空都被那一道“线”所凝固、锁定！

“线”轻飘飘地，掠过了暗金法相那条按下的、擎着巨剑虚影的右臂。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布帛被利刃划开的声音。

下一刻。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

韩立山那高达千丈、威势滔天的元婴法相，其右臂连同那柄巨剑虚影，齐肩而断！

断口光滑如镜，没有鲜血，没有灵力暴走，只有最纯粹的、被绝对锋锐切割开来的痕迹！

断臂与巨剑虚影，在空中无声无息地崩散，化为最原始的灵气光点，迅速消散。

“呃啊——！！！”

韩立山本体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法相连同本体受创，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狂降，那庞大的暗金法相再也无法维持稳定，剧烈晃动起来，光芒迅速黯淡！

“滚。”

蒙眼“宗主”收回手指，身后的剑道法相也随之消散。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淡漠。

“再敢来犯，断的……便不止一臂了。”

韩立山又惊又怒又惧！他死死盯着屋顶那道蒙眼的身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是什么剑道？这是什么修为？自己新晋元婴，在他面前竟如同孩童般毫无还手之力！风剑宗宗主……果然名不虚传！不，甚至比传说中更加可怕！

断臂之痛与深深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知道，对方绝非虚言恫吓。今日能断他一臂，他日便能取他性命！

“今日之赐，韩某……记下了！”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韩立山再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连狠话都不敢多说，那残破的暗金法相猛地一卷，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朝着来时的方向，仓皇远遁，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眨眼间便消失在东方天际，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天空和尚未完全平息的灵气乱流。

元婴退走，危机……解除了？

青锋山上下，依旧沉浸在无与伦比的震撼与茫然之中。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升起，便被眼前这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彻底淹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屋顶那道蒙眼的素袍身影之上。

山主柳随风挣扎着想要上前行礼，却被“宗主”一个轻微的摆手动作止住。

“宗主……您……”柳随风声音颤抖，有千言万语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蒙眼“宗主”没有理会他，也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微微侧头，仿佛在感应着什么，又仿佛在……压制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此间事了，各自安顿，修复山门。”

顿了顿，他的“目光”（虽然被黑布遮蔽）似乎扫过了下方某处，那个泪痕未干、正呆呆望着他的张瑾。

“此女……”他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但转瞬即逝，“心性资质尚可，好生教导。”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蒙眼“宗主”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渐渐淡化、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屋顶之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满山死寂，与无数茫然、敬畏、猜测的目光。

以及，山主柳随风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疑问，与眼底深处，看向张瑾时，那愈发浓烈、复杂的……父爱与愧疚。

而在那残破的客院房间内，无人察觉的角落。

凌九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脸上的黑布早已取下，扔在一旁。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暗金色的、蕴含着恐怖能量余韵的血液。

强行牵引那一丝本质血脉之力，模拟剑道法相，施展出那足以断元婴法相一臂的一剑……对他这具练气期的身体和尚未完全恢复的灵魂而言，负担实在太重了。若非他对力量的操控已臻化境，若非那血脉本质足够逆天，此刻他早已爆体而亡，魂飞魄散。

“咳……咳咳……”他低低咳嗽着，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却没有任何后悔或后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计谋得逞的漠然冷光。

韩立山退走，青锋山危机暂解。

而他凌九霄，也成功地将“风剑宗宗主”这个马甲，牢牢地套在了自己身上。至少在柳随风和所有青锋山弟子眼中，那位神秘莫测、强大无比的蒙眼剑客，就是他们的宗主亲临。

这个身份，或许在未来，能派上不小的用场。

至于那个傻女人张瑾……

凌九霄疲惫地闭上眼，脑海中却莫名闪过她刚才泪眼朦胧、呆望“宗主”的样子。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牵动了伤势。

“筑基丹……看来是真的不用催了。”

低声自语了一句，他不再压制伤势，任由意识沉入深沉的黑暗，开始全力调息，修复这强行装逼（虽然是真的牛逼）带来的严重反噬。

屋外，青锋山正从劫后余生的震撼中慢慢苏醒，开始收拾残局，修复破损的阵法和建筑。

而谁也不知道，那位“拯救”了他们的“宗主”，此刻正如同最虚弱的伤者，蜷缩在客院的角落里，默默舔舐着代价。

魔帝的筑基之路，似乎总是伴随着这种惊心动魄的插曲，与……常人难以想象的沉重代价。

来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