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行模拟剑道法相、斩断元婴一臂的代价,远比凌九霄预想的更沉重。
青锋山客院那间残破的屋子里,他蜷缩在角落,看似沉眠调息了整整三天三夜。外表看似无恙,内里却如同被最狂暴的雷霆反复犁过。那丝从灵魂烙印深处牵引出的魔帝本质血脉之力,如同一柄双刃剑,虽助他震慑韩立山、伪装“宗主”,却也几乎将他这具练气期躯壳与尚未稳固的第九世元神本源,撕裂出难以弥合的暗伤。
尤其是元神本源。那是修士神魂的根基,是道途的根本。寻常损耗尚可用时间或特定丹药温养恢复,但此番消耗,涉及最本质的烙印,寻常手段已难奏效。
第四日清晨,当第一缕稀薄的曙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凌九霄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深处那万古寒潭般的漠然依旧,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不能再等了。青锋山资源有限,对元神本源之伤毫无用处。他需要更特殊、更珍贵的资源——蕴含精纯元神之力或能滋养本源的天地灵粹。
而青锋山所在的风之国边境,虽以剑道和风属性资源著称,于滋养元神一道,却非所长。距此最近、且最有可能出现此类宝物的,便是与之毗邻的火之国皇都。
火能生光,光蕴神华,火之国的某些独特灵焰、地心炎髓,乃至伴生其中的特殊灵药,或有奇效。
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避开了张烈阳乃至张瑾那复杂难言的目光,凌九霄只在房间内留下一道自认为简单的闭关禁制幻影(足以瞒过元婴修士的粗略探查),便如同融入晨雾的幽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锋山。
他没有使用任何飞行法器,仅凭肉身之力与对气流、地形的极致掌控,如同一只灵巧的山猿,在崎岖山林间穿行,速度竟不比寻常筑基修士御器慢多少。数日后,他已横跨两国边境,进入了火之国境内。
越往火之国腹地,空气中那股干燥灼热的气息便越发明显。灵气中混杂了更多的火行因子,暴躁而活跃。沿途所见修士,功法也多偏向火属,性情似乎也更为直接火爆。
又行数日,一片恢弘庞大、仿佛由无数赤红色巨石与金属构建而成的巨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高耸,其上有灵光流转的烈焰纹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与熔岩气息,却又混杂着红尘万丈的喧嚣与奢靡。
火之国皇都——炎煌城。
凌九霄收敛了所有属于修士的灵力波动,如同一个最寻常的、面容平平无奇的游方散修,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从侧门进入了这座雄城。
皇都之内,街道宽阔,以某种耐高温的黑曜石铺就,两侧建筑多采用赤岩与暗金色金属,风格粗犷而华丽。
随处可见贩卖火系妖兽材料、火属性矿石、以及各种热气腾腾、香气诱人(对低阶修士有微弱滋补作用)的“灵膳”摊铺。
修士与凡人混杂,穿着各异,气息强弱不等,空气中充满了讨价还价声、呼喝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是炼器工坊传来的捶打与火焰喷射的轰鸣。
凌九霄的目标明确——灵市。
炎煌城最大的灵市,位于城西,占地方圆十数里,由官方与几大商会共同管理,鱼龙混杂,但也确实偶有珍品流出。
缴纳了五块下品灵石的入市费,凌九霄踏入了这片喧嚣与机遇并存的区域。
目光所及,摊位鳞次栉比,琳琅满目。赤焰精金、地火砂、熔岩蜥蜴皮、火鸦羽、各种标注着“百年”、“千年”字样的火属性灵草(真假难辨)……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买家与卖家面红耳赤的争执。
凌九霄放缓脚步,如同最耐心的渔夫,灵识化作无形的细网,悄然扫过一个个摊位。他的见识何等广博?
扫一眼便能分辨出那些所谓“珍品”十之八九是赝品或年份严重不足的劣等货。偶尔有几样还算过得去的火系材料,于他而言也是无用。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些可能蕴含精纯魂力或本源气息的奇物。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凌九霄的脚步,渐渐有些凝滞。他眼底深处,那抹源自灵魂的疲惫,似乎更浓了些,被眼前这片“繁荣”却“贫瘠”的景象映照得有些刺眼。
“三千年份的养魂木残片!识货的来!”
“地心炎乳,三滴!温养神魂有奇效!”
“上古遗迹出土的安神玉,只要八百灵石!”
类似的叫卖不少,但凌九霄只需灵识一扫,便能看穿本质。所谓的养魂木不过是普通阴魂木浸染了低阶幻术药水;地心炎乳掺杂了七成以上的普通岩浆精华;安神玉更是粗劣的仿制品,只有最微弱的宁神效果,与滋养元神本源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甚至看到几株号称对神魂大有裨益的幽魂花、定神草,其药性驳杂稀薄,连炼制最低阶的安神散都嫌勉强。
这就是如今青源大世界五大国之一,火之国皇都最大灵市的水平?
凌九霄心中,第一次对此界气运的没落,有了如此直观而具体的感受。
三千万年前,即便是一个偏远小城的坊市,也可能偶现能滋养元婴甚至化神修士元神的奇珍。而如今,在这煌煌皇都,所谓的“神魂宝物”,竟已沦落至如此境地。灵气稀薄,资源枯竭,连带着修士的眼界与传承,也退化到了令人扼腕的地步。
“果然……气运已尽,如同朽木,徒有其表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失望,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
对于早已见证过世界兴衰、星河湮灭的魔帝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步入黄昏的纪元应有的景象。
只是,这景象对他当下的困局,并无帮助。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去那些信誉稍好、但也价格昂贵的大型商会店铺碰碰运气时。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小哥,留步。”
声音苍老,带着一丝长期被烟火气熏染的沙哑。
凌九霄侧目。叫住他的,是灵市边缘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吃摊。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穿着油渍麻花旧布袍的老人,正蹲在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后面,用长柄勺搅动着锅里的浓汤。
锅里翻滚着一些辨识不清的肉块和根茎植物,散发出一种混合了香料与淡淡腥气的古怪味道。摊前摆着两三张矮桌马扎,却空无一人。
老人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起来就是个最普通的凡人老叟。但凌九霄的目光,却在他搅动汤勺的手腕处,停留了一瞬。那手腕看似枯瘦,皮肤松弛,但某个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颤动轨迹,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协调。
这老人,不简单。至少,绝非凡人。
凌九霄停下脚步,平静地看向老人:“老人家,有事?”
“看小哥转了半天,眉头不展,可是没找到合意的东西?”老人头也没抬,依旧专注地搅着他的汤。
“火之国皇都灵市,也就这点家当了。真正的好东西,不会摆在这路边任人挑拣。”
“哦?”凌九霄不置可否,“依老人家看,真正的好东西,在何处?”
老人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精光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凌九霄几眼,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小哥不是本地人吧?身上……有点意思。看着修为不高,但这份沉静气度,倒不像寻常散修。”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若小哥真想找点硬货,尤其是对神魂……咳咳,有点帮助的东西,不妨去赤煌阁三日后的地下拍卖会碰碰运气。”
赤煌阁?凌九霄略一回忆,来之前简单了解过,是火之国皇都背景最深、实力最强的几家商会之一,据说背后有皇室和几个大宗门的影子。
“地下拍卖会?”凌九霄语气平淡,“需要什么资格?”
“
资格嘛……”老人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通用的“灵石”手势。
“钱,自然是第一位的。不过,光是钱多还不够,得有引荐,或者……自身实力够硬。”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凌九霄:“看小哥的样子,不像是家财万贯的主。那么,就只能靠实力了。赤煌阁的地下拍卖会,最低门槛,是第四境筑基强者,或者……能证明拥有等同筑基境的财力或战力。”
筑基境。对于如今的凌九霄而言,明面上还只是个练气巅峰。
但他脸上并无难色,只是点了点头:“多谢老人家指点。”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老人却又叫住了他,从油腻的围裙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随手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暗红色金属片,上面用拙劣的手法刻着一个扭曲的火焰标记。
“这个,算是老头我请你喝碗汤的谢礼。”老人将金属片扔给凌九霄。
“拿着它,去赤煌阁后巷第三个侧门,交给守门的黑脸汉子,就说老火头让来的。能不能进去,就看小哥你自己的本事了。”
凌九霄接过金属片,触手微温,材质普通,但那火焰标记的刻痕深处,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灵识印记。
他没多问,将金属片收起,对着老人微微颔首:“汤钱。”
手指一弹,一块下品灵石准确落入老人面前的破碗里,发出叮当脆响。
老人看也没看那灵石,只是挥了挥油腻的汤勺,示意他快走,别耽误他做生意。
凌九霄不再停留,转身汇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老人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低声嘟囔了一句:“第三境?啧啧,这隐匿气息的法门……有点门道。身上的伤……有趣。青源大世界的气运,如今就像个筛子,什么牛鬼蛇神都漏出来了……”
他摇摇头,继续低头搅动他那锅永远也卖不完的古怪浓汤。
三日后,黄昏。
赤煌阁位于炎煌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座占地极广、高达九层的赤红色塔楼式建筑,气势恢宏,灵光隐现。正面门庭若市,往来者非富即贵。
凌九霄绕到了建筑后方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子幽深,地面潮湿,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垃圾与霉味。按照那“老火头”所言,他找到了第三个侧门。
那是一扇毫不起眼的黑铁小门,紧闭着,门前倚着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满脸横肉、气息凶悍的光头汉子,修为赫然是第五境筑基巅峰。汉子抱着胳膊,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偶尔经过巷口的行人。
凌九霄径直走了过去。
“站住!”黑脸汉子低喝一声,筑基威压隐隐释放。
“此处闲人免进!”
凌九霄停下脚步,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那枚暗红色金属片,抛了过去。
黑脸汉子接住金属片,只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抬头重新审视凌九霄,眼神中多了几分惊疑:“老火头让你来的?”
“是。”凌九霄言简意赅。
黑脸汉子将金属片收起,沉声道:“规矩你知道。要么验明筑基修为,要么,证明你有等同筑基境的财力或……战力。”他特意在“战力”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眼前这小子,气息微弱(凌九霄依旧维持着练气巅峰表象),年纪轻轻,怎么看也不像能满足条件。
凌九霄没有说话。他微微闭目,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周身那微弱到近乎于无的气息,陡然一变!
一股沉凝、厚重、仿佛山岳耸峙、又似岩浆潜伏的磅礴威压,毫无征兆地从他体内爆发开来!
那威压并不如何外放张扬,却凝练无比,质量奇高,瞬间冲散了黑脸汉子那筑基巅峰的威压,甚至让那汉子呼吸一窒,脸色瞬间煞白,噔噔噔连退三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的黑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金丹威压!货真价实的金丹威压!而且绝非初入金丹,那股凝练与厚重感,至少也是第七境金丹巅峰了,甚至……更高!
黑脸汉子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凌九霄,仿佛要将他看穿。可眼前之人,面容依旧平凡,身形依旧单薄,但那如山如岳、如渊如狱的恐怖威压,却做不得假!这绝非幻术或符宝能伪装出来的,这是属于高阶修士生命层次与灵力本质的碾压!
扮猪吃虎!这绝对是个喜欢扮猪吃虎的老怪物!
“前……前辈恕罪!”黑脸汉子再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颤意。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前辈请进!拍卖会即将开始,在三层地火厅!”
他一边说着,一边慌忙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黑铁小门,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凌九霄收敛了那“金丹威压”(实则是他以精妙绝伦的灵力操控与一丝魔帝血脉本质对低层次力量的模拟与震慑),看也没看那冷汗涔涔的黑脸汉子,迈步走进了门内。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以暖黄色萤石照明的狭窄通道,空气干燥温暖,隐隐能听到深处传来的细微人声。
凌九霄沿着通道向下走去,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暗自计算着方才模拟金丹威压带来的细微消耗。还好,尚在可控范围。这赤煌阁的地下拍卖会……希望,不要让他白跑一趟。
至于那个神秘莫测的“老火头”……凌九霄眼底闪过一丝幽光。此人绝非寻常,那金属片上的灵识印记,此刻正如同一个微不可察的坐标,隐隐指向这通道深处。
是机缘,还是陷阱?
魔帝的脚步,未曾有丝毫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