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煌阁地下三层，地火厅。
与地面上的喧嚣堂皇截然不同，这里光线幽暗，以某种能吸收光线的黑曜岩铺就地面与墙壁，仅有数十盏镶嵌在石柱上的幽蓝色晶灯提供照明，光线朦胧，将大厅中近百道人影拉成扭曲晃动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药香、金属气、以及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拍卖厅呈环形，中央是一座稍高的圆形石台，四周是呈阶梯状分布的、以厚重隔音材料分隔的独立包厢或卡座，彼此间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灵识探测也被墙壁上铭刻的隔绝阵法阻挡。私密性极高。
凌九霄被那黑脸汉子引至一个角落的普通卡座。卡座狭窄，仅有一张硬木椅和一方小几，与那些明显更宽敞豪华、甚至带有侍女伺候的包厢天差地别。但他毫不在意，安静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能感觉到，在场这近百人，气息强弱不等，但最弱的也是第四境筑基境，第五境筑基巅峰气息也有数道，甚至有一两股晦涩深沉，可能是第六境金丹境的存在。能进入这里的，非富即贵，或者实力强横。
主持拍卖会的，并非赤煌阁的寻常管事。石台上，站着一个身穿漆黑长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仿佛常年不见阳光的老者。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阴冷粘稠的气息，修为赫然是第五境筑基巅峰，但其灵力性质诡异，带着一种侵蚀心神的负面力量。
黑魂教四大护法之一，黑罗。火之国七派联盟中排名第三、以操纵阴魂、精通诅咒与黑暗术法著称的黑魂教高层。
由黑魂教亲自主持，也说明了此次拍卖会的规格与……潜在的危险性。
拍卖会很快开始。黑罗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夜枭低鸣，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言简意赅，几乎不带任何煽动性，只是冰冷地报出物品名称、简要说明、底价，然后等待出价。
前几件拍品，大多是些稀有的火属性炼器材料、年份尚可的灵草、或是几件威力不俗、却带着明显阴邪气息的法器符宝。竞价不算激烈，但成交价格都远超市价。
凌九霄耐心等待。他对这些毫无兴趣。
直到第七件拍品被呈上。
一个巴掌大小的寒玉盒，被黑罗枯瘦的手指打开一丝缝隙。
刹那间，一股清新隽永、却又带着勃勃生机与精纯魂力波动的丹香，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驱散了厅内大半的阴冷气息，让不少人心神一清！
“三品丹药，‘三纹青灵丹’。”黑罗的声音依旧冰冷，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采青岚山脉深处三百年以上养魂青岚草为主药，辅以七种温养神魂的灵粹，由本教丹堂首座亲手炼制。丹成三纹，药力精纯，对修复神魂损伤、温养壮大元婴期以下修士元神，有显著奇效。尤其对突破瓶颈时心神损耗、或是修炼某些特殊功法导致的神魂暗伤，堪称对症良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丹炼制不易，材料难寻，本教库存仅此一枚。底价，八百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十中品灵石。”
八百中品灵石！相当于八万下品灵石！这还仅仅是底价！许多筑基巅峰修士的全部身家，恐怕都未必够这个数。
但厅内的气氛，却瞬间火热起来！修复温养神魂的丹药，本就稀少珍贵，何况是三品、且达到三纹品质的青灵丹！
对于在场许多或曾受过神魂暗伤、或正卡在瓶颈、或修炼了某些霸道功法导致神魂不稳的筑基金丹修士而言，这枚丹药的吸引力，无与伦比！
“八百五！”
“九百！”
“一千！”
“一千一！”
竞价声此起彼伏，价格迅速攀升，很快突破了一千五百中品灵石大关！出价者大多来自那些气息较强的包厢，显然背景深厚，财力惊人。
凌九霄依旧静静坐着，没有出声。他在等。
当价格被推高到两千中品灵石时，竞价声开始稀疏，只剩三四个包厢还在交替出价，每次加价也变得谨慎。
“两千一百。”一个略显阴柔的男声从二楼正中的一个豪华包厢传出。
“两千一百五十。”另一个方向，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两千二。”阴柔男声再次跟进，带着志在必得的意味。
“两千二百五十。”苍老声音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报出这个价格。
阴柔男声轻笑一声：“两千三百。”
这一次，苍老声音沉默了下去。另外两个包厢也再无动静。
黑罗等了片刻，嘶哑道：“两千三百中品灵石，还有更高的吗？”
就在他即将落锤的瞬间——
角落卡座，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
“三枚上品金灵丹，换此丹。”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细微的议论声，传遍每个角落。
全场一静！
上品金灵丹？！
金灵丹，乃是最适合金属性灵根修士辅助修炼、筑基巅峰突破金丹瓶颈的珍贵丹药，品阶虽只是二品，但因其对灵根属性要求苛刻，炼制难度更高，且主药锐金石髓极其罕见，其价值往往比同阶其他丹药高出数成！而上品品质……其药力精纯与吸收效率，更是远超中下品，价值再翻一倍不止！
三枚上品金灵丹！其价值，绝对超过了三千中品灵石！而且，对于需要此丹的金属性修士而言，更是可遇不可求！
谁？竟然舍得用三枚上品金灵丹，换一枚青灵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角落的普通卡座。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清瘦轮廓。
黑罗枯槁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他看向那个方向，沉声道：“这位道友，可否出示丹药，验明品质？”
凌九霄没有起身，只是屈指一弹。三个小巧的玉瓶，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平稳地飞向石台，落在黑罗面前的小几上。
黑罗拿起一个玉瓶，拔开塞子。霎时间，一股锋锐无匹、却又精纯凝练到极致的金色丹气冲天而起，在大厅顶部形成三缕清晰可见的、如同小剑般的金色丹纹虚影，凝而不散！丹香锐利，带着金属的铿锵之意，令人精神一振！
“果然是上品金灵丹！而且……丹韵凝形，品质极高！”黑罗眼中精光一闪，仔细检查了三枚丹药，确认无误。他抬头，看向凌九霄的方向：“三枚上品金灵丹，价值远超两千三百中品灵石。道友确定以此交换三纹青灵丹？”
“是。”凌九霄的声音依旧平淡。
黑罗不再多问，对他来说，拍卖会利益最大化即可。他环视全场：“三枚上品金灵丹，可还有人出更高价？”
之前出价两千三百的那个阴柔男声冷哼一声，却没有再开口。显然，三枚上品金灵丹的价值，超出了他的预期。
“成交！”黑罗一锤定音。
很快，那枚盛放着三纹青灵丹的寒玉盒，被一名黑衣侍者送到了凌九霄的卡座。凌九霄打开确认，丹药呈淡青色，表面三道云纹清晰灵动，丹香沁人心脾，药力精纯，确是对症之物。他满意地点点头，将玉盒收起。
而那三枚上品金灵丹，自然归了黑魂教。
拍卖继续。但经过刚才那一幕，不少人对那个角落卡座中的神秘人物，投来了更多探究的目光。能随手拿出三枚上品金灵丹换一枚三品丹药，要么是身家丰厚到不在乎，要么是急需青灵丹救命或突破，要么……就是这丹药对他而言，得来容易。
凌九霄无视了这些目光。他此行的目标已经达到，接下来只需等待拍卖会结束，尽快离开，找个安全地方炼化丹药，修复元神本源之伤。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拍卖会接近尾声，最后几件压轴宝物开始竞价时。
二楼正中央，那个先前与凌九霄竞价青灵丹失败的豪华包厢，帘幕被一只修长白皙、戴着数枚宝石戒指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一个身着赤金色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酒色过度之苍白、眼神略显虚浮的年轻男子，出现在包厢边缘。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直接锁定了角落卡座中的凌九霄。
他的气息，赫然达到了第五境筑基巅峰！而且灵力浑厚，根基扎实，隐隐有道韵流转，远超寻常筑基巅峰，显然天赋异禀，修炼的也是顶级功法。只是那气息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驳杂与……躁动。
“石子轩！”场中有人低呼出声，带着敬畏与忌惮。
火之国年轻一代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武王府小王爷！
天生亲近火、土双属性的地炎道胎，修炼速度一日千里，被视为未来有望冲击化神、甚至争夺人皇之位的绝顶天骄！其父武王，乃是火之国皇族中有数的实权强者，本身亦是元婴大能！
只是，这位小王爷名声虽响，却并非全是美誉。他明明身负绝世道胎，本该心无旁骛，专注大道，却偏偏贪恋红尘酒色，流连烟花之地，与诸多纨绔子弟厮混，虽未彻底荒废修炼（天赋实在太好），却也导致道心蒙尘，根基出现瑕疵，令无数看好他的前辈扼腕叹息。
此刻，石子轩的目光落在凌九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看似玩味、实则带着冷意的弧度。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丝阴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倨傲：
“角落里那位朋友，出手倒是阔绰。三枚上品金灵丹，说换就换，想来身家不菲，或者……炼丹之术高超？”
他顿了顿，语气渐冷：“不过，本小王看上的东西，还很少有不得到的。你方才，驳了本王的面子。”
此言一出，大厅内气氛瞬间凝滞！不少人心头一紧。石子轩这是要找茬了！为了刚才竞价青灵丹之事？还是单纯看那神秘人不顺眼，想立威？
凌九霄依旧坐在卡座中，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石子轩的话。
石子轩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怎么？朋友聋了？还是觉得，躲在黑魂教的地盘，本王就不能拿你如何？”
凌九霄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石子轩那居高临下、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件死物，或者……一只在眼前聒噪的苍蝇。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天生道胎，却耽于酒色，道心蒙尘，根基虚浮。空有宝山而不自知，终日与纨绔为伍，自毁前程。”
他顿了顿，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极其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情绪——
轻蔑。
“就你这样的废物，也配称年轻一代最强？也敢妄谈人皇之位？”
“给你提个醒。”
凌九霄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刮骨剔髓：
“若再不知收敛，沉迷外物，纵有天生道胎，你这辈子……也最多止步于金丹了。”
“而且，是那种最弱、最虚浮、一辈子活在父辈余荫下的……废物金丹。”
话音落下。
地火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包括主持拍卖的黑罗，包括那些包厢中的金丹修士，全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角落卡座中，依旧神色平淡的清瘦身影！
他……他在说什么？！
他居然……当众如此评价、如此贬低、如此……辱骂石子轩？！
骂他是废物！说他止步金丹！说他虚浮！说他活在父辈余荫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脸了！这是把石子轩、把武王府、甚至把火之国皇室年轻一代的脸面，按在地上用脚狠狠碾踩！还吐了口唾沫！
疯了！这人绝对是疯了！
石子轩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那丝阴柔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混合着惊愕、暴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羞耻感的铁青之色！他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起来，赤金色的灵力如同沸腾的岩浆般透体而出，将包厢的帘幕都灼烧得卷曲焦黑！
“你……找死！！”
一声蕴含着狂暴怒火的低吼，从石子轩牙缝中迸出！筑基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如同火山喷发，席卷整个大厅！不少修为较低的筑基修士顿时脸色发白，气血翻腾！
黑罗眉头紧皱，上前一步，筑基巅峰的阴冷气息释放，挡在石台前，沉声道：“石小王爷，此地乃赤煌阁拍卖场，还请……”
“滚开！”石子轩厉声打断他，死死盯着凌九霄，眼中杀意沸腾。
“黑罗护法，今日谁拦我，便是与我武王府为敌！此人辱我太甚，我必杀之！”
他周身赤金色灵力汹涌，隐隐有龙虎虚影咆哮，显然已动了真怒，准备不顾一切出手！
凌九霄依旧坐在那里，面对着那狂暴的威压与杀意，神色未有丝毫变化。他甚至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对方的……愚蠢与冲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够了。”
一个苍老、平淡，却蕴含着某种令人心神俱静力量的声音，突兀地在大厅中响起。
声音来自……拍卖厅入口的方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灰袍、身形佝偻、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正是那个在灵市边缘摆摊的——“老火头”！
他慢吞吞地嚼着烧饼，浑浊的眼睛扫过暴怒的石子轩，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凌九霄，最后落在黑罗身上。
“小石头，火气别这么大。”老火头的声音依旧平淡。
“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你们武王府演武场。要打架，出去打，别坏了赤煌阁的规矩。”
石子轩看到老火头，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暴怒的神色瞬间僵住，继而转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忌惮与……难以置信！他显然认识这个看似普通的老人，而且，对其极为敬畏！
“火……火老？”石子轩的声音都变了调，气势瞬间萎靡了大半，“您……您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老火头啃完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我来看看热闹，顺便……给人做个保。”
他指了指凌九霄：“这位小友，是我让黑脸放进来的。他的丹药，也确实是真货。拍卖交易，价高者得，童叟无欺。你竞价不过，是你财力不济，或者眼光不够，怨不得人。”
“至于他说的那些话……”老火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凌九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虽然难听了点，但……话糙理不糙。小石头，你的问题，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石子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老火头面前，他所有的骄傲与跋扈，仿佛都失去了依凭。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老火头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拍卖会继续。谁再闹事，别怪老头子我不给面子。”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佝偻着身子，慢悠悠地朝着出口走去，仿佛真的只是来逛了一圈。
留下满厅死寂，与面色变幻不定、羞愤难当却又不敢发作的石子轩，以及……那个自始至终神色平淡、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天气不错”的凌九霄。
黑罗深深看了一眼凌九霄，又看了看石子轩，沉声道：“拍卖继续。”
然而，任谁都看得出，石子轩那铁青的脸色和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绝不会让此事就此罢休。
凌九霄收回了目光，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对周围的一切再度失去了兴趣。
只是他心中，一片冰冷漠然。
废物，终究是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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