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秒针,但高三的日常依旧按部就班地碾过每个人。
周三上午的语文课,老陈讲的是鲁迅的《药》。幻灯片打在幕布上,昏黄的光线里粉笔灰静静飘浮。
“华老栓用人血馒头给儿子治病,这个‘药’字,到底指什么?”老陈推了推眼镜,“林亓,你来回答。”
全班的目光投向窗边。
林亓放下笔,站起身。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表面指人血馒头,实际指整个吃人的社会制度。病人需要药治病,但这个社会需要的药,是彻底改变制度的革命。”
回答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老陈点点头:“坐下。江淮之,你觉得呢?”
江淮之站起来时,能感觉到林亓的视线落在他背上。他顿了顿,说:“我觉得,‘药’还指一种徒劳的希望。华老栓相信偏方,革命者相信鲜血能唤醒民众,但最后……”他停了一下,“希望本身可能也是一种病。”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小声议论。这个角度有点偏,但老陈眼睛亮了亮。他没理会那些议论的学生,径直看向江淮之:“这个角度很有意思。希望怎么是病?”
“因为当希望脱离现实,就会变成执念。华老栓的执念是儿子的命,革命者的执念是唤醒民众,他们都付出了代价,但结果……”江淮之没再说下去。
“但如果没有希望,人靠什么活下去?”老陈追问。
江淮之沉默了。他忽然想起林亓手腕上那道疤痕。那是不是也是一种执念留下的痕迹?
“靠本能。”一个声音从窗边传来。
林亓没有站起来,只是侧过头看着江淮之,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活下去是生物本能。希望只是让这个过程显得不那么难堪的……装饰。”
这话太冷,冷得让教室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度。老陈皱了皱眉,最终摆了摆手:“都坐下吧。角度不同,都可以讨论。但记住,鲁迅先生写《药》,最终还是为了‘救’。”
下课铃响了。江淮之收拾课本时,苏晓冉转过头,压低声音:“林亓刚才那话好吓人啊,什么本能装饰的……”
江淮之没接话。他看向窗边,林亓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平静无波,好像刚才说出那种话的人不是他。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难得的晴天。男生们打篮球,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聊天。
江淮之没上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背单词。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他抬起头时,看见林亓独自站在跑道尽头的那棵梧桐树下。
他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本很薄的书在看。距离太远,看不清书名,但能看见他翻页的动作很慢,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某一页上。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时,林亓才合上书,走过来。经过江淮之身边时,江淮之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薄荷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青草气息。
“看什么书?”江淮之随口问。
林亓脚步顿了一下,把书递过来。那是一本旧版的《飞鸟集》,封皮已经磨损,书页泛黄。林亓翻开的那一页上,用铅笔浅浅地划着一行英文:
「The world has kissed my soul with its pain, asking for its return in songs.」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诗句下面,有人用中文写了一句很小的批注:「骗人的。痛就是痛。」
字迹很稚嫩,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你的字?”江淮之问。
林亓拿回书,摇了摇头:“不是。”
他合上书,走向集合的队伍,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而挺直。
江淮之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痛就是痛。
林亓是这么相信的吗?
周五的数学小测,出了一道超纲的附加题。老陈说做对加分,不做不扣分。
江淮之花了十分钟才解出来,放下笔时,看见林亓已经交了卷。他站在讲台边,正低声跟老陈说着什么,手指在卷子上点了几下。
老陈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点了点头。
下课后,老陈把江淮之叫到办公室。
“附加题你用的方法太绕了。”老陈把他的卷子摊开,指着林亓的卷子,“你看看林亓的解法,用了一个你们还没学过的矩阵变换,三步就出来了。”
江淮之看着林亓的解题步骤。干净,简洁,漂亮得近乎冷酷。
“他怎么会这个?”江淮之问。
“自学能力强。”老陈感慨,“这孩子……唉,可惜了。”
“可惜什么?”
老陈张了张嘴,又摇摇头:“没什么。你俩多交流,他数学思维确实好,你跟他相处能学到东西。”
走出办公室时,江淮之在走廊看见了林亓。他正靠着栏杆,望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侧脸在秋日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老陈夸你。”江淮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林亓没转头:“那道题本可以更简化的,你绕了弯路。”
“我们还没学矩阵。”
“所以更要自学。”林亓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规则只限制遵守规则的人。”
又是这种话。江淮之想起竞赛,想起那些超出常理的准备。
“你好像很擅长……跳出规则。”江淮之说。
林亓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跳出,是看透。规则是给人用的,不是用来限制人的。”
他说完,直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江淮之。
“周末的补习,改到周日上午九点,图书馆。”他说,“我找到了一些新的资料,需要提前消化。”
“什么资料?”
“你会看到的。”
说罢,林亓转身离开。
“林亓。”江淮之叫住了他。
林亓停下步伐,但没有回头:“还有事?”
“你知道吗,跟你说话真的很累。”江淮之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种含义都要靠我猜,这种感觉很烦。”
林亓沉默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周六下起了雨。
江淮之在家整理竞赛笔记时,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他前桌曹梦雅在问一道物理题。他点开,看见林亓回了一个简洁的解题步骤,连解释都没有。
下面有人回复:「林神牛逼!但这步怎么来的啊?」
林亓没有再回。江淮之看了看步骤,在底下补充了解释。没过多久,曹梦雅回复了:“谢谢两位大佬,小弟万分感激。”
江淮之没有理会她的感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亓的头像——纯黑色,没有任何图案。他忽然想起什么,点开林亓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不是屏蔽,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动态,没有照片,连转发链接都没有。
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江淮之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汇成细流,沿着路沿往下水道流去。
他又想起林亓。这个人像是天气,令人琢磨不透。他身上有太多矛盾。
以及……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薄荷味。
江淮之走回书桌前,打开那个深蓝色的铁盒。里面整齐地码着浅绿色的糖片,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拿出一颗含进嘴里。凉意在舌尖化开,直冲脑门。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色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江淮之合上铁盒,放进书包。铁盒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他之前并没注意到:
「To keep awake.」
(保持清醒。)
是提醒,还是某种暗示?
周日上午九点,图书馆。
江淮之推开A3室的门时,林亓已经到了。林亓听到声音,就知道是江淮之来了。他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一个文件夹:“先看这个,我整理的历年竞赛中的陷阱题汇编。”
话题被干脆地转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亓又展示了什么叫做“准备到极致”。文件夹里的每道题都标注了出题年份、考察点、常见错误,甚至分析了错误背后的心理原因。
“这道题,”林亓指着一道逻辑推理题,“80%的人会选B,因为B选项符合直觉。但正确答案是D,需要多绕一步。”
林亓翻开另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我收集了近五年所有参赛队伍的答题情况,做了分布分析。”
江淮之看着那些表格,心里那种异样感又浮了上来,但他并没有声张。
“你做这些统计、分析,”江淮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抬起眼,“是为了确保赢,还是为了……验证什么?”
林亓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数据表格的边缘轻轻摩挲。
“赢。”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过程的精确度,比结果更有价值。一个可复现、可预测的胜利模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淮之脸上,“比单次的输赢更重要。”
这话听起来依然像在说竞赛,但江淮之却觉得,林亓指的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江淮之的眼眸暗了暗,沉声问:“你在建立模型?关于竞赛的?”
“关于所有需要赢的游戏。”林亓合上文件夹,金属夹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竞赛只是其中一个变量可控的样本。”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淮之,望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广场。
江淮之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挺直的肩线,微微低垂的头。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移。林亓转过身时,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继续吧。”他说,“还有三道题没讲。”
但他的手指在翻页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江淮之看见了。
那天下午离开图书馆时,天色阴沉下来。两人走到校门口,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林亓撑开那把黑伞,两人并肩走进雨幕。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走到公交站时,江淮之看见站台旁的花坛里,有几朵白色的小雏菊在雨中颤抖。花瓣被雨水打得贴在茎秆上,却还坚持立着。
林亓也看见了。他盯着那几朵花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视线。
“车来了。”他说。
23路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时,林亓忽然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铁盒,塞进江淮之手里。
“竞赛前一周,每天含一颗。”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保持清醒。”
江淮之握着还有余温的铁盒,上了车。车门关闭的瞬间,他透过湿漉漉的车窗回头。
林亓还站在站台上,撑着那把黑伞。雨幕中,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
公交车启动,驶入茫茫雨幕。
江淮之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薄荷糖的清凉气息透过金属缝隙渗出来。
他想起林亓手腕上那道疤痕。
想起他说“痛就是痛”时平静的眼神。
想起他整理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还有那句:“竞赛只是其中一个变量可控的样本。”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
窗外的城市浸泡在灰蒙蒙的雨水中,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像溺入深海。
像沉进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
而那个总是撑着黑伞、身上带着薄荷味的人,究竟是这场梦的旁观者,还是……织梦的人?
江淮之握紧手中的铁盒。金属边缘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至少这个痛,是真的。
“这一切,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