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的体育课,天空是那种洗过一样的湛蓝。
对于高三来讲,体育课已经成了奢侈品。
可能是因为学习氛围太压抑的原因,班主任老陈大手一挥
“都给我出去晒太阳!”
原本死气沉沉班级顿时响起一片解放般的欢呼。男生们抱着篮球冲向球场,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
江淮之本来想找个树荫背单词,却被班里的体育委员张涛一把搂住脖子
“你是叫江淮之吧?我以后就叫你淮之了。”
江淮之刚准备开口,就被张涛打断了
“淮之,走走走,三班那群人下战书了,说这次要把我们打趴下!你刚加入班级集体不久,一起来打打”
“……”江淮之沉默了一顺,随后道
“我打得一般。”他实话实说。
“怕什么,林亓也上!”张涛朝场边努努嘴。
江淮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林亓果然在球场边,已经换上了黑色的运动背心,正低着头系鞋带。阳光落在他白皙的后颈上,那截皮肤在黑色布料衬托下白得有些晃眼。
“他上次不是不传球吗?”江淮之想起篮球赛的场面。
“这次不一样,”张涛压低声音,“老陈发话了,说咱们班篮球赛要是再输给三班,下个月运动会入场式的排练时间就砍半。林亓是领队,他这次不得不上心了。”
正说着,林亓系好鞋带站起身,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江淮之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走过来。
林亓胳膊很自然的搭上江淮之的左肩上,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张涛搭载江淮之右肩膀上的胳膊,道
“五对五,打全场。”
林亓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又有一丝不寻常
“江淮之你打小前锋,位置在左翼。张涛控球,我打得分后卫。”
“孙梓涵、吴泽阳,你们俩随机应变”
孙梓涵,吴泽阳两个人原本不想打篮球,是张涛把他们连哄带骗的拉了过来。
“战术简单点,外线传切,有机会就往里突。”
林亓说话时,锐利的目光同时落在远处三班正在热身的人群上,仿佛鹰紧盯着它的猎物。
“那防守呢?”张涛问。
“人盯人。”林亓说,“三班主攻点是他们的中锋和大前锋,身高有优势。我和江淮之换防,卡他们传球路线。”
江淮之愣了一下:“我们俩换防?”
“嗯。”林亓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你速度够,反应也不慢。跟上人就行,不用硬抗。”
这话听起来像在布置任务,但江淮之莫名觉得,林亓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对自己的信任。
比赛开始前,两队在中圈跳球。
三班的中锋确实高,目测有一米八五以上,跳球时轻松把球拍向己方。三班的控卫接球快速推进,张涛紧贴上去,但对方一个变向就过了半个身位。
“换!”林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淮之几乎本能地补防上去,挡住了控卫的突破路线。对方愣了一下,传球给底角,林亓已经等在那里,伸手断球。
干净利落。
球到林亓手里,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自己强攻,而是看了一眼场上的站位,手腕一抖传给已经跑到前场的张涛。张涛上篮得分。
“好球!”场边响起欢呼。
江淮之回防时经过林亓身边,听见他低声说:“继续保持。”
没有多余的话,但江淮之心里那点紧绷感莫名松了一些。
比赛进行得很激烈。
三班的身高优势明显,篮板球抢了不少。
但七班的配合出奇地流畅——林亓不再单打独斗,而是真的在组织进攻。他传球的时机和角度都很刁钻,总能在对方防守形成前把球送到最合适的位置。
江淮之渐渐进入了状态。第三次接到林亓的传球跳投命中后,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畅快。篮球划过指尖,空心入网的声音清脆悦耳。
“漂亮!”张涛、孙梓涵兴奋冲过来跟他击掌。
江淮之下意识看向林亓。
林亓正往回跑,经过他时很轻地点了下头。
那是认可。
半场结束时,比分胶着在32平。
几个人围在场边喝水。张涛喘着气说:“林亓你今天可以啊,传了得有七八个助攻了吧?”
林亓仰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没接话,只是看向江淮之:“你左翼的切入可以再坚决点。刚才那个球,如果你直接起三步,不会被盖。”
他说的是上半场结束前的一次进攻。江淮之在左翼接球后犹豫了一下,选择中投,结果被补防的人干扰了。
“嗯,下次注意。”江淮之擦了把汗。
“不是注意,”林亓看着他,眼神专注,“是相信自己的判断。你切进去的时机是对的,那就做到底。”
这句话让江淮之怔了怔。
也许林亓的思维方式就是这样。
一旦认定某条路径最优,就会毫不犹豫地走下去,从不计较过程中看起来有多冒险。
下半场开始,三班明显加强了防守强度。身
体对抗越来越频繁,裁判的哨声也密集起来。
比赛还剩最后三分钟时,比分打平。球权在七班这边,张涛控球过前场,寻找机会。
林亓在右侧底线跑出空位,张涛立刻传球过去。但三班两个人已经包夹上来,林亓接球后没有出手空间,只能把球护在怀里。
江淮之从左侧切入,举手示意。林亓看到了,一个击地传球从两人缝隙间穿出。
球到江淮之手里时,他面前只剩下篮筐。起跳,上篮——
“小心!”张涛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江淮之感觉到侧后方有人冲过来,已经来不及躲了。身体重重撞在一起的闷响,他在空中失去平衡,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场边一阵骚动。
江淮之坐在地上,皱着眉按住脚踝。
疼痛一阵阵袭来,不算严重,但肯定扭到了。
“没事吧淮之?”张涛跑过来,准备检查江淮之的伤势
“还行。”江淮之尝试动了动脚踝,刺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动。”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江淮之头顶响起。
林亓看了眼张涛,蹲下身,伸手按在江淮之的脚踝上。
他的手指很凉,触感却很稳。他轻轻按压了几个位置,动作熟练得不像个普通学生。
“这里疼吗?”
“有点。”
“这里?”
“嘶…”
林亓思索了下,道
“没伤到骨头,应该是韧带扭伤。得冰敷。”
随后他抬头看向聊八卦的女生们
“麻烦你们去小卖部买瓶冰水,再要条毛巾,钱我到时候转给你们”
女生们听了应声跑开。
场上的比赛因为这次犯规暂停了。
三班那个撞人的男生走过来,脸色有些讪讪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盖帽……”
“没事。”江淮之说,其实心里窝着火。
林亓站起身,挡在江淮之身前,看着那个男生。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但那股无声的压力让男生的声音越来越小。
“真、真不是故意的……”男生往后退了半步。
“知道。”林亓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继续比赛吧。”
比赛最终还是七班赢了。林亓在最后两分钟里连得六分,几乎是一个人终结了比赛。
但江淮之没看到这些。
他被班上不参赛的男生扶到医务室时,林亓还在场上。
校医林璐给江淮之的脚踝做了简单处理,敷上冰袋
“轻度扭伤,休息几天就好。这几天别剧烈运动,走路慢点。”
处理完,校医去隔壁拿药。医务室里只剩下江淮之一个人。
他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
门被轻轻推开。
林亓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回了校服,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头发还有些湿。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冰水。
“校医呢?”林亓问。
“拿药去了。”
林亓没再说话,走到床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水,用毛巾包好,然后在江淮之没反应过来之前,轻轻敷在了他脚踝上。
冰凉的触感让江淮之抖了一下。
“别动。”林亓说,声音比刚才在球场上柔和了一些。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另一瓶水。
医务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比赛赢了?”江淮之问。
“嗯。”
“多少分?”
“五分。”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这样的沉默并不尴尬。
“你处理扭伤很熟练。”江淮之终于忍不住开口。
林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以前经常受伤。”
他淡淡地说,没有解释更多。
江淮之想起他手腕上的疤痕,没再追问。
夕阳的光线一点点偏移,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林亓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低着头时,那种平时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淡了很多,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谢谢。”江淮之说。
林亓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瞬间的疑惑。
“传球。”江淮之补充道,“还有现在。”
林亓移开视线,继续低头摆弄水瓶。但江淮之看见,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很淡的颜色,在夕阳下几乎看不清。
校医拿着药回来了。
林亓站起身,把敷着的冰水拿走,动作小心。
“按时喷药。”校医把一瓶喷雾递给江淮之,“明天要是还肿,再来看看。”
“我送你回去。”林亓说,语气不是询问。
江淮之想说自己能走,但脚踝的疼痛提醒他逞强没用。他点点头:“麻烦了。”
出校门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林亓走得很慢,配合着江淮之的速度。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
走到公交站时,23路刚好进站。
“车来了。”林亓说。
江淮之看了眼自己的脚踝,又看向公交车高高的台阶。
“能上去吗?”林亓问。
“应该——”
话没说完,林亓忽然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不是搀扶,只是很稳地托了一下,帮他借力上了台阶。
很短暂的动作,林亓的手很快就收了回去。
“明天见。”林亓站在站台下说。
“明天见。”
车门关闭。车子启动。
江淮之透过车窗回头,看见林亓还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线照着他单薄的身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球场上林亓那个击地传球——精准,果断,毫不犹豫。
也想起林亓蹲在医务室床边,低头为他敷冰水时微微泛红的耳尖。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矛盾。
但也许,矛盾才是真实的。
公交车驶入夜色。
江淮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那里残留着冰水敷过的凉意,还有林亓身上的丝丝薄荷香气。
和一丝很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江淮之闭上了眼睛,不再去想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