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夜色里。
江淮之坐在靠窗的位置,脚踝上的冰敷袋已经化了,留下湿漉漉的凉意。窗外闪过路灯的光晕,梧桐树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不断重复的默片。
他想起林亓扶他上车时那只手——稳定,有力,带着微凉的温度。也想起林亓站在路灯下的身影,单薄却挺直。
这个人……好像和初见时不太一样了…
初见时那个眼神像刀锋一样锐利、说话句句带刺的林亓,今天会主动传球,会蹲在医务室给他敷冰水。
甚至,耳尖会泛红。
公交车报站声打断了思绪。江淮之站起身,小心地扶着栏杆下车。
家就在马路对面的老小区里。
五层的砖混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叶子开始泛红,在路灯下像燃烧的暗火。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江淮之喊了两声才亮起来。他扶着栏杆,一级一级慢慢往上爬。爬到三楼时,301的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门没锁。江淮之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接着是母亲周慧兰的声音:“今天怎么这么晚?学校有事?”
“体育课打篮球,脚扭了一下,去医务室处理了。”江淮之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周慧兰立刻从厨房里探出身来,手上还拿着锅铲:“扭了?严不严重?我看看!”
“没事,校医说休息几天就好。”江淮之在玄关处换鞋,努力让自己走路的姿势看起来正常些。
但母亲已经放下锅铲走了过来。
她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长期操劳留下的皱纹。
她蹲下身要看江淮之的脚踝,动作有些吃力——她的腰不好,常年吃药。
“妈,真没事。”江淮之扶她起来,“就是普通扭伤,喷点药就好了。”
周慧兰还是不放心,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总报喜不报忧。去坐着吧,饭马上好。”
江淮之走到客厅。客厅不大,布置得很简单。最显眼的是墙上的一张黑白照片——父亲江振宇的遗照。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笑容温和,眼神清澈。江淮之长得像他,特别是眉眼。
父亲在他八岁那年因工地事故去世。那之后,家里就靠母亲做裁缝活维持生计。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母亲从没让他缺过什么。她总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希望你好好读书。”
所以江淮之拼命学。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转学来市重点,是因为这里免了他的学费,还有奖学金。
他要考上好大学,找好工作,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这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所有选择的出发点。
“来吃饭了。”周慧兰端着两盘菜出来。一盘青菜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简单,但热气腾腾。
“今天张阿姨托他儿子送来两条鲫鱼,我放冰箱了,明天给你炖汤。”周慧兰坐下,给江淮之夹菜,“脚伤了要补补。”
“张阿姨又来送东西了?”江淮之皱眉。
张阿姨是楼下的邻居,丈夫早年去世,一个人拉扯儿子许墨,日子也不算宽裕。
“我说不要,她非要给。”周慧兰笑笑,“邻里之间互相帮衬,等你以后出息了,记得报答人家。”
江淮之点点头,埋头吃饭。肉丝炒得有点老,但他吃得很香。
饭吃到一半,周慧兰忽然说:“对了,你爸那箱书,我整理出来了。有些可能对你有用,你要不要看看?”
江淮之的手顿了顿。
父亲留下的书不少,主要是历史和水利工程方面的。他生前在水利局工作,喜欢研究地方水利史。
那些书,江淮之小时候经常翻,但父亲去世后,他就很少碰了。每翻开一页,都会想起父亲教他认字时的样子。
“嗯,我看看。”他说。
饭后,周慧兰收拾碗筷,江淮之从储物间搬出那个旧木箱。箱子很沉,打开时扬起细微的灰尘。
最上面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江淮之翻开,是父亲的工作笔记,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的都是些水利工程的数据和观察,但偶尔会夹杂几句随笔:
「今日巡堤,见江边芦苇丛生,白鹭翻飞。想起小淮背《蒹葭》时认真的样子,不觉莞尔。」
「连降暴雨,水位上涨。同事皆紧张,吾独静心测算。治水如育人,急躁不得。」
「小淮问:‘爸爸为什么喜欢水?’答:‘水至柔,亦至刚。善利万物而不争,此乃大道。’不知他懂否?」
江淮之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父亲已经去世九年了,但通过这些文字,那个温文尔雅、热爱生活的男人仿佛还活着。
笔记本下面是一沓手稿。江淮之翻看,发现是关于江淮地区民国时期水利工程的调查研究。其中一份手稿的扉页上写着:
「为吾儿小淮整理。水利乃民生之本,历史乃民族之根。望儿长大,能承此志。」
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三个月。
江淮之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合上手稿,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涛发来的消息:
「淮之,脚好点没?」
紧接着又一条:
「对了,生日聚会的事别忘了啊!下周五晚上六点,我家地址发你,一定要来【期待】」
后面附了个定位。
江淮之回复:「脚好多了。聚会我会去」
张涛秒回:「太好了!林亓说他也来!」
这倒让江淮之有些意外。他点开和林亓的聊天窗口,犹豫了一下,发过去:「听说你要去张涛的生日聚会?」
几分钟后,林亓回复:「嗯。你脚踝怎么样?」
「好多了,能走路了」
「冰敷继续。每天三次,每次十五分钟」
典型的林亓式关心:直接,实用,不带废话,堪比AI标准答案。但江淮之现在能看出来,这背后是真实的在意。
「知道了。谢谢今天的冰敷」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来一个字:
「嗯。」
江淮之笑了笑。能想象出林亓打这个字时的表情——可能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耳尖大概又有点红?
他放下手机,继续整理父亲的书。除了专业书籍,还有一些文学类:《庄子》《世说新语》《唐宋词选》……父亲涉猎很广。
翻到箱底时,江淮之发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这个本子比工作笔记新一些,封面是墨绿色的。
他翻开。
里面不是工作记录,而是一些零散的思考和摘抄。第一页写着:
「小淮今日问我:人为什么要帮助别人?答:因为被需要,也是一种幸福。」
「慧兰腰疼又犯了,却坚持要做工。她说:‘我不能成为孩子的负担。’吾心甚痛。」
「小淮成绩优异,师友皆赞。然吾观其性,似乎过于在意他人评价。此非好事。需引导其建立内在价值。」
「今日与儿谈心,言:助人者,当先悦己。若助人成负担,则失其本义。儿似懂非懂。」
「人生在世,所求不过‘被需要’与‘被爱’。然过度求前者,易失自我;过度求后者,易失独立。平衡之道,何其难也。」
江淮之怔怔地看着这些文字。
父亲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他那种近乎本能的“助人”倾向,看出他把自我价值建立在“被需要”上的潜在问题。
父亲想引导他,可惜没有时间了。
“小淮,找到有用的书了吗?”周慧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淮之合上笔记本:“找到了几本。爸的字写得真好。”
周慧兰走过来,看着箱子里的书,眼神温柔:“你爸啊,就爱看书。工资一半都拿来买书了。我说他,他还笑,说‘书中自有黄金屋’。”
“妈,”江淮之忽然问,“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慧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想知道。”
周慧兰在箱子上坐下,想了想:“你爸啊……是个特别温柔的人。对谁都好,邻里有什么困难,他第一个帮忙。但他又不是那种滥好人,他有原则。”
“他喜欢水利工作,说那是为老百姓做实事。他去世前那个月,还在整理这些手稿,说要留给后人参考。”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调整过来:“你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他希望你……别活得太累。”
江淮之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
别活得太累。
可是父亲去世后,这个家就靠母亲撑着。他怎么能不累?他必须快点长大,快点强大,快点撑起这个家。
这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的……选择。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亓:
「竞赛模拟题我整理好了,明天带给你。重点标注了高频考点」
紧接着又是一条:
「早点休息。脚伤需要睡眠恢复」
江淮之看着这两条消息,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林亓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虽然笨拙,虽然生硬,但真实。
「你也是,早点休息」
发完这条,江淮之收起手机,对母亲说:“妈,我回房间学习了。”
“好,别学太晚。脚伤了要好好休息。”
“知道了。”
回到房间,江淮之摊开竞赛资料,但是现在的他似乎有点看不进去资料的内容。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那句话:
「助人者,当先悦己。若助人成负担,则失其本义。」
又想起林亓今天在球场上的眼神。那种专注的、信任的眼神。
他帮助林亓融入集体,是因为责任吗?还是因为……他自己也想有个朋友?
他对林亓的关注,是因为林亓身上的谜团吸引他,还是因为,在林亓身上,他看到了某种相似的孤独?
窗外月色很好。
江淮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
父亲去世后,他一直活得很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每一步都计算好,不浪费任何时间。
但今天,在球场上接到林亓传球的那一刻,在医务室看到林亓耳尖泛红的那一刻,在公交车站林亓扶他上车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不是因为“被需要”。
而是因为……“被看见”。
林亓看见了他的能力,信任他的判断,关心他的伤势。
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同情。
就是单纯的,看见他这个人。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林亓发来的一道数学题:
「这道题的第三种解法,我想到一种更优的。你看看」
附了一张手写解题过程的照片。字迹工整,思路清晰。
江淮之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
他坐到书桌前,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纸面。
也照亮少年微微扬起的嘴角。
夜还长。
但有些人,已经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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