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江淮之被窗外的鸟鸣唤醒。脚踝处的疼痛已转为隐约的酸胀，他试着下床走了几步，基本恢复正常。
洗漱时，母亲周慧兰正在厨房煎蛋。“今天能正常走路了？”她回头问。
“嗯，好多了。”
“还是慢点走。”周慧兰把煎蛋盛到盘子里，“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几天。”
“知道了妈。”
早餐是小米粥、煎蛋和昨晚剩的包子。江淮之快速吃完，收拾书包时特意检查了昨晚整理的竞赛资料。林亓标注的高频考点、父亲笔记里可能相关的文史素材，还有他自己归纳的答题模板。
“今天要竞赛培训？”周慧兰递过饭盒，里面装着洗好的苹果和两个包子。
“下午去图书馆和队友对资料。”
“队友……是那个林亓？”
江淮之动作一顿：“嗯，还有班里其他几个同学，可能一起讨论。”
周慧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替他理了理衣领：“好好跟同学相处。你爸总说，读书不只是一个人的事。”
七点十分，江淮之走进教室。秋日的晨光正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
林亓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看一本很厚的书。
“早。”江淮之放下书包。
林亓抬起头，目光在他脚踝处停留了一瞬：“能正常走路了？”
“嗯。”江淮之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饭盒，“我妈多做了包子，你吃早饭了吗？”
林亓的视线落在那个朴素的饭盒上，沉默了两秒：“吃过了。”
但江淮之已经打开饭盒，取出一个包子递过去：“尝尝？菜馅的。”
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张涛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哟，淮之带早饭啦？给我来一个！”
“就两个，给林亓的。”江淮之头也不抬。
张涛夸张地捂住胸口：“伤心了！见色忘友！”
“滚。”江淮之笑骂，转头发现林亓已经接过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早自习铃响，老陈抱着教案进来：“安静！今天语文课我们讲文言文实词辨析，都翻开《古文观止》……”
课堂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课间时，苏晓冉转过头来：“淮之，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听张涛说你们这周末还要集训？”
“下周就初赛了，得抓紧。”江淮之说，“你们文科班那边有没有什么好的复习资料？”
“我这儿有去年学姐整理的文史常识汇总，下午带给你？”
“那太好了，谢谢。”
林亓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等苏晓冉转回去后，他低声说：“她说的那份资料，我已经有了电子版。”
江淮之挑眉：“你怎么什么都有？”
“信息收集是基本准备。”林亓语气平淡，但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得意。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
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时，特意点名：“林亓，这道题你有几种解法？”
林亓站起身，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没有立刻书写，而是对着图形思考了几秒。
“三种。”他开口，声音清晰，“第一种是标准辅助线法，第二种用解析几何转化，第三种……”他顿了顿，看向江淮之，“用向量。”
他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三种解法。第一种繁琐但稳妥，第二种简洁但需要计算功底，第三种最巧妙，但需要跳出几何思维。
“很好。”数学老师赞许地点头
“江淮之，如果是你，选哪种？”
江淮之不紧不慢的站起来：“考场上我会选第二种，省时间。但如果是平时练习，我会尝试第三种，锻炼思维。”
“为什么不是第一种？”老师追问。
“因为第一种太常规，做对了也不会有加分。”江淮之说，“竞赛评分会有创新思维分。”
老师笑了：“看来你们俩研究得很透。坐下吧。”
坐下时，江淮之感觉林亓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认可，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欣慰，又像是满足？
午休时，张涛果然召集了几个人一起吃饭。
除了江淮之和林亓，还有孙梓涵、吴泽阳、苏晓冉和李静。
“咱们成立个竞赛后援团怎么样？”张涛一边扒饭一边提议，“你俩在前面冲锋，我们在后面支援！”
“支援什么？”孙梓涵问，“送饭送水？”
“可以啊！”张涛来劲了，“还有心理辅导、资料整理、情报收集……对了，三班也有组队参赛的，我去打听打听他们准备的怎么样。”
“这就不用了吧。”江淮之哭笑不得。
“要的要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张涛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林亓安静地吃着饭，忽然开口：“三班的队伍，主攻手是王皓，理科强项是物理实验设计。他们去年参加过省里的青少年科创大赛，有实战经验。”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吴泽阳惊讶。
“学校公告栏有获奖公示。”林亓说得理所当然，“他们的指导老师是物理组的刘老师，擅长电磁学方向。所以他们的准备重点应该会放在电磁感应和电路设计上。”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信息详实。张涛张大嘴：“林亓，你才是搞情报工作的吧？怎么把我的活都抢了？”
林亓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但江淮之看见，他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午饭后，一群人决定去图书馆找间讨论室一起学习。
图书馆很安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木质地板上。
他们找了一间六人讨论室。林亓从书包里拿出几份打印好的资料分给大家：“这是竞赛的历年题型分析，我按学科分类整理好了。”
苏晓冉接过资料翻看：“哇，这也太详细了！连每道题的得分率都标出来了！”
“根据得分率可以判断题目难度和区分度。”林亓解释，“重点准备得分率在40%-70%之间的题目，这部分是拉开差距的关键。”
孙梓涵凑过来看：“林亓，这些数据你从哪儿弄的？”
“市教育考试院官网有历年竞赛的统计分析报告。”林亓说，“2018年之后的报告都公开下载。”
“你连这个都看？”李静咋舌。
“信息透明化是大趋势。”林亓语气平静，“合理利用公开信息是基本能力。”
江淮之在一旁听着，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林亓的“基本能力”，似乎总是超出常人的范畴。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摊开自己的资料：“文史部分我按时间轴整理了重大历史事件和对应的思想潮流变迁，这样材料分析题可以快速定位时代背景。”
“这个好！”苏晓冉眼睛一亮，“我之前都是死记硬背，总是对不上号。”
几个人开始分工合作。张涛负责整理错题本，孙梓涵和吴泽阳帮忙核对答案，苏晓冉和李静则负责把重点内容誊抄成便携小册子。
林亓和江淮之自然成为核心。
两人时而各自埋头研究，时而低声交流，偶尔会因为某个解题思路争执几句，但很快就能达成共识。
“这道物理题，”江淮之指着模拟卷上的一道题，“你的解法用了微积分，但竞赛大纲不允许超纲吧？”
“用极限思想可以规避。”林亓在草稿纸上写下推导过程，“实际上还是高中知识，只是表达形式不同。评委看到创新解法会加分。”
“但如果判卷老师不认可呢？”
“去年一等奖的获奖论文里，有三篇用了类似思路。”林亓翻开另一份资料，“这是公开信息。”
江淮之无奈地笑了：“你真是……准备得太充分了。”
“充分准备是成功的基础。”林亓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也是责任。”
责任。这个词从林亓嘴里说出来，让江淮之怔了怔。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话，想起自己身上的责任。原来林亓也有他的责任吗？是对竞赛的责任，还是对……团队的责任？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图书馆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大家学累了，张涛提议休息十分钟。
“我去买饮料！”吴泽阳站起来，“谁要？”
几个人纷纷报上想喝的。轮到林亓时，他摇摇头：“不用。”
“喝点东西吧，学了一下午了。”江淮之说，“矿泉水？”
林亓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饮料买回来，大家边喝边聊。话题从竞赛跳到最近的电影，又跳到周末的聚会。
“对了，我家附近新开了家KTV，设备特好。”张涛说，“哪天有时间，咱们可以去唱歌！”
“你唱歌要命。”孙梓涵吐槽。
“谁说的！我唱歌可好听了！”
说笑间，林亓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别人看向他时点点头表示在听。
他握着那瓶矿泉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的标签。
林亓今天笑了好几次。虽然都是很淡的笑意，稍纵即逝，但确实在笑。
那个初见时冷得像冰的人，正在一点点融化。
休息结束，大家重新投入学习。这次林亓主动提出：“我来讲讲理科部分的实验设计题套路。这类题看似开放，其实有固定得分点。”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讲解。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连张涛这种理科苦手都能听懂。
“林亓，你讲得比老师还好。”苏晓冉感慨。
“只是归纳了规律。”林亓放下笔，耳尖又悄然攀上了一抹红。
傍晚时分，学习告一段落。一行人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
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橘色，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今天收获好大！”李静伸了个懒腰，“感觉竞赛有希望了！”
“那必须的！”张涛搂住江淮之和林亓的肩膀，“有这两位大神在，咱们班肯定能拿奖！”
林亓身体僵了一瞬，但没躲开。
在校门口分别时，张涛再三叮嘱：“明天下午继续啊！老地方！”
“好。”江淮之应道。
其他人陆续离开，最后又只剩下江淮之和林亓。
“今天谢谢你。”江淮之说，“愿意跟大家分享那么多。”
林亓看着远处渐暗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人不错。”他低声说。
这句话很轻，但江淮之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这是林亓第一次正面评价别人，第一次承认他愿意接纳这些人进入他的世界。
“嗯。”江淮之说，“大家都很喜欢你。”
林亓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真的。”江淮之笑了，“张涛今天偷偷跟我说，他觉得你特厉害，想跟你学怎么整理资料。”
林亓的耳尖又红了。他移开视线，声音很轻：“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但愿意做，就是好的。”江淮之说。
暮色渐浓，路灯亮了起来。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明天见。”林亓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明天见。”
江淮之看着林亓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向公交站。晚风微凉，但他心里是暖的。
手机震动。是林亓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讨论记录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重点部分标红了，有时间的话可以看看，对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紧接着又是一条：
「晚安」
简洁，直接，但足够。
江淮之回复：「晚安」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路过一家书店时，橱窗里摆着新到的教辅资料，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正在挑选。
江淮之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教育的目的，不只是传授知识，更是点燃火种。」
今天下午，在图书馆的那间讨论室里，他看见火种被点燃了。
在林亓的眼睛里，在张涛的热情里，在每个人的专注里。
也在他自己的心里。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母亲应该已经做好饭了，家里那盏温暖的灯正等着他。
但今天，除了那盏灯，他还知道有个地方，有群人，也在等着他。
等着明天，等着竞赛，等着一起往前走。
这个秋天，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因为冰在融化。
因为火在燃烧。
因为青春，本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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