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莱拉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教室、图书馆、寝室。每当一天的课程结束,她便如同一枚被磁石吸引的指针,毫不犹豫地转向图书馆最深处那个靠窗的、堆满神奇生物典籍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旧羊皮纸与皮革封面的混合气味,时光在这里仿佛沉淀得格外缓慢。她将自己埋进那些厚重的、边缘磨损的大部头里,《不列颠和爱尔兰的火龙种类》、《从喷火到哺育:火龙生理学详述》……她的羽毛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划下一行行密密麻麻的笔记,关于澳洲蛋白眼的彩虹色鳞片特性,关于匈牙利树蜂的尾刺攻击范围,关于挪威脊背龙罕见的群体协作行为。灯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专注的阴影,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书页翻动的轻响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
艾薇娜常常陪在一旁,最初还试着阅读自己的魔药课论文,但很快就被好友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坐立不安。这天,看着莱拉又对照着两本书籍反复核查一条存疑的习性记录,艾薇娜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摇了摇莱拉的手臂。“莱拉,”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其实你真的不必这么紧张。我爸爸说过,魔法部既然同意重启三强争霸赛,就肯定把安全措施放在了首位。我敢说,那些火龙就算会出现,也肯定被施加了一打儿的限制咒语。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像明天就要独自面对一窝狂怒的赫希底里群岛黑龙似的。”
莱拉从图表和数据中勉强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回应好友的关心,一阵刻意放重、显得居高临下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斯莱特林绿色院袍的男生停在她们桌旁,下巴微扬,眼神扫过莱拉时带着一种惯常的、懒洋洋的轻蔑。“穆迪教授,”他顿了顿,仿佛说出下一个名字需要耗费他极大的力气,“让温斯德去他办公室一趟。” “温斯德”三个字被他咬得又硬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子。
等他转身离开,袍角划出一个利落而傲慢的弧度,艾薇娜立刻朝着他的背影翻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还是这副德行,”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厌烦,“好像跟他们呼吸同一片空气都会降低他们高贵的血统纯度似的。”
莱拉倒是平静得多,她已经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书籍和笔记。“好了,艾薇,”她语气温和,透着一种了然的无奈,“你又不是不清楚他们的做派。纯血二十八家族的名册就是他们衡量一切的尺子,我们这些‘麻瓜出身’的,在他们眼里大概跟图书馆里的背景装饰差不多。别让这种事影响心情。” 她把一本厚重的《火龙之书》小心地合上,归回书架原处,“我还是得去趟穆迪教授那里,谁知道他又有什么‘特别指导’。”
“唉,真可惜,”艾薇娜挽起莱拉的手臂,陪她往外走,脸上露出真实的遗憾,“我答应了德伦,要帮他在摩金夫人长袍店新到的礼服里挑一挑。不然我一定陪你去了,谁知道‘疯眼汉’会不会突然用他的魔眼瞪着你,让你背《国际魔法法》呢。” 提起德伦,艾薇娜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有一种毫无自觉的雀跃。
莱拉不禁莞尔,心里那点因为斯莱特林学生带来的微澜消散了。她这个好朋友,在洞察他人情感方面敏锐得像只嗅嗅,可偏偏对自己的事迟钝得惊人。德伦那点昭然若揭的心思,大概只有艾薇娜自己还蒙在鼓里,以为是单纯的友谊。“快去吧,”莱拉在图书馆门口轻轻推了推她,“别让我们的德伦少爷等急了。我应付得来穆迪教授。”
与图书馆的静谧温暖不同,阿拉斯托·穆迪的办公室总笼罩着一种高度戒备的、金属般冷硬的气氛。莱拉走过咯吱作响的走廊,停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进来!”,正是穆迪特有的嗓音。
她推门而入,又反手将门仔细关好。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各种奇形怪状的、滴滴答答或静静旋转的魔法仪器在墙角或柜子上闪烁着微光,那张巨大的魔眼在书桌后的架子上缓缓转动着。穆迪本人坐在桌后,他那条木腿搁在一个矮凳上,那只锐利的魔法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莱拉,另一只正常的眼睛则透着一股审视的疲惫。
“教授,您找我?”莱拉走到桌前,语气恭敬。
穆迪没有寒暄,直接伸出粗糙的手,从桌面上推过来一本装订厚实、边缘有些卷起的资料册。册子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三天,”他言简意赅,那只魔眼似乎将她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这里面所有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装进脑子里。我相信,一个能在魔法史——那种全靠死记硬背的科目上拿到‘优秀’的学生,这点任务不算什么。对吧,温斯德?”
莱拉双手拿起那本册子,分量沉甸甸的,几乎让她手腕一坠。纸张是那种廉价的羊皮纸,字迹有些是印刷体,更多则是密密麻麻的手写体,还有不少勾画和补充的注解。“好的,教授,我明白了。”她平静地回答,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嘀咕起来:“他这分明是强人所难……三天?这册子比《高级魔药制作》还厚!”
然而,当她抱着资料册走出办公室,在走廊稍亮的光线下随手翻开第一页时,所有的抱怨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映入眼帘的,是极其详尽、甚至堪称机密级别的火龙信息:不仅仅是外观、习性、栖息地这些基础内容,更多是弱点分析、行为预测模型、已知有效及无效的驯服或驱赶咒语对比、不同年龄段火龙的攻击偏好与体力数据……其深度和针对性,远超她在图书馆所能找到的任何公开资料。如果真能将这些信息倒背如流、融会贯通,那么面对任何种类的火龙,她都几乎能像下棋一样,提前预判好几步。这哪里是刁难,这分明是一份沉甸甸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礼物”。
巨大的惊喜过后,紧随而来的是一种沉重的犹豫。她抱着册子慢慢走向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皮。塞德里克·迪戈里温和英俊的脸庞和哈利·波特那副总是带着些忧虑的绿眼睛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他们都是勇士,都将面对同样的挑战。穆迪教授单独给她这份资料,是默许她独享,还是……考验?
这种道德上的拉扯感一直持续到她回到寝室。她坐在四柱床边,盯着那本册子,眉头紧锁,仿佛那是一本会咬人的书。
“莱拉?你回来了?穆迪教授没为难你吧?”艾薇娜清脆的声音响起,她推开寝室门走了进来,脸颊还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红润,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礼服面料样本册。“哦,梅林,这是什么?”她一眼就看到了莱拉膝上那本厚得夸张的资料。
莱拉叹了口气,将前因后果,以及自己内心的矛盾和盘托出。“……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复制两份?给塞德里克和哈利?毕竟,这关乎安全,而他们……”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挣扎显而易见。
艾薇娜放下手中的样本册,坐到莱拉身边,安静地听她说完。她没有立刻给出“应该”或“不应该”的建议,而是认真思考了片刻,湖水绿的眼睛望着好友。“莱拉,”她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格外柔和而坚定,“这件事,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穆迪教授只给了你,这或许有他的用意,或许是信任,也可能是某种测试。但无论如何,最终做决定的是你。问问你自己,你 想怎么做?是紧紧抓住这可能带来巨大优势的秘密,还是选择分享,共同面对?无论你做出哪个选择,”她伸出手,覆在莱拉微微冰凉的手背上,传递着温暖的力量,“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你按照自己的心去做就好。”
好友的话语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心头的迷雾。莱拉低头看着册子封皮上某个像是被烟蒂烫过的焦痕,脑海里闪过塞德里克在走廊里友好地向她点头致意的样子,闪过哈利在城堡各处默默承受压力与目光的单薄身影。竞争固然存在,但有些东西,似乎比一时的胜负更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她拿出魔杖,轻轻点在那本厚厚的资料册上,低声念动复制咒。两道微光闪过,两本一模一样的册子出现在旁边。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或给穆迪教授带来麻烦,她决定统一口径。
第二天,在变形课走廊的拐角,她“偶然”遇见了塞德里克,快速将一份资料塞给他,低声道:“嘿,迪戈里,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关于可能出现的情况资料,或许对你有用。”塞德里克惊讶地接过,还没来得及道谢,莱拉已经匆匆走开。
而在午餐后,她在城堡庭院一棵山毛榉树下找到了正在躲避人群的哈利,用类似的理由,将另一份资料递了过去。哈利瞪大了眼睛,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莱拉只是对他鼓励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做完这一切,莱拉感到一种奇特的轻松。秘密的重量被分担了,而她的心,也因为选择了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而变得格外踏实。风吹过城堡的塔楼,带着远方的气息,第一项挑战的阴云依然笼罩,但至少此刻,她不再独自背负信息的重量前行。前方的路或许依旧险峻,但携手共进,总好过孤军奋战。她回到图书馆那个熟悉的角落,翻开原版那本厚厚的资料册,开始真正沉浸到那些关乎生存与挑战的文字中去,心中一片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