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后，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陆沉被手机震动惊醒时，正趴在办公桌上打盹。屏幕上“老周”两个字跳得刺眼。

“老陆，又出事了。”老周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又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东郊废弃的造纸厂，发现一具女尸。死法……不太一样，但现场有标记。”

陆沉瞬间清醒：“什么标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周的声音低下去：“……一个数字。红色的‘2’，喷在墙上。”

陆沉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四十八小时。分秒不差。

他挂断电话，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冲，在走廊里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陆队？”林微被他撞得后退半步，手里抱着的厚厚一沓卷宗差点散落。她刚结束对中心广场死者社会关系的初步梳理，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依然清醒。

“又发案了。”陆沉脚步不停，语速飞快，“东郊废弃造纸厂，女尸，现场有红色数字‘2’。林微——”他猛地转身，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你的预测，对了一半。”

林微脸上的倦意瞬间褪去，眼神变得锐利：“去现场。”

深夜的东郊荒凉得瘆人。废弃多年的造纸厂像一头匍匐在黑暗里的巨兽，锈蚀的钢架在惨白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厂区大门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红蓝警灯无声地旋转着，将进出的警察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陆沉和林微出示证件钻过警戒线，浓重的铁锈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腥气。

“尸体在那边，原来的打浆车间。”先到的痕检员小陈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陆队，林专家，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打浆车间空旷得吓人，高高的顶棚破损了大半，露出几块深蓝色的夜空和稀疏的星子。几盏勘查灯被打亮，惨白的光束交叉着，将现场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正中央，一具女尸呈十字形仰面躺着。

但她的姿态，让人毛骨悚然。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此刻已经染上了大片暗红和污渍。双臂被向两侧拉开，手腕处用粗糙的麻绳紧紧捆在两根锈蚀的管道上。双腿并拢，脚踝同样被捆缚，固定在另一根横倒的钢梁上。整个人被摆成了一个标准的、甚至堪称“工整”的大字。

而她的胸口，连衣裙的前襟被利器割开了一个整齐的方形缺口，裸露的皮肤上，被人用某种尖锐的器物，刻下了一个深深的、血淋淋的数字——

“2”。

血迹已经凝固发黑，边缘翻卷，与周围苍白失去血色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数字刻得极深，笔画甚至穿透了脂肪层，隐约可见下方的肋骨。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也就是大约一至三小时前。”法医老刘蹲在尸体旁，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小心地检查着创口，“死因是失血性休克。胸口的这个‘2’是致命伤，凶手使用的工具很锋利，可能是手术刀或者特制的雕刻刀。但奇怪的是……”

老刘顿了顿，声音压低：“伤口周围没有明显的挣扎抵抗痕迹。死者似乎……是清醒地承受了这一切。而且，她的面部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解脱？”

陆沉胃里一阵翻搅。他办过不少恶性命案，但眼前这种将暴力施加得如此“仪式化”、而受害者反应又如此诡异的场景，仍然让他感到强烈的不适。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个血淋淋的数字上移开，转向四周。

现场勘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闪光灯不时亮起。但陆沉心里清楚，这里恐怕很难找到常规意义上的物证。凶手选择这样一个开阔、灰尘满地、到处都是陈旧痕迹的废弃工厂，本身就是为了干扰调查。

“林专家？”他看向身旁。

林微从进入现场开始，就异常沉默。她没有立刻靠近尸体，而是站在几米外，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空间——锈蚀的设备、破损的窗户、地面上厚厚的积灰、从顶棚破洞垂下的电缆、墙壁上褪色的标语……最后，她的视线落回尸体，落在那刺目的红色“2”上，停了很久。

“他在回应我们。”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有些飘忽。

“什么？”陆沉皱眉。

“中心广场的案子，我们的调查方向，一定触及到了他预设的某个环节。”林微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尸体上，但焦点似乎已经穿透了眼前血腥的场景，投向更远的地方，“他觉得我们注意到了，看穿了‘自杀’的伪装。所以，他给出了回应。用这种方式。”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陆沉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被压抑的寒意。

“他在告诉我们，游戏开始了。而且，”林微终于将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转向陆沉，眼神里有种陆沉看不懂的东西，“他比我们快一步。这个‘2’，既是指这是第二起案子，也是在说，在某种我们还没理解的‘规则’里，他已经得了两分，或者，领先我们两步。”

陆沉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面被喷上红色“2”的墙壁。那个数字喷得很大，几乎占据了一整面斑驳的砖墙，红漆在勘查灯下反射着粘稠的光泽。

“中心广场的死者，郭明，四十二岁，证券公司中层，人际关系复杂，有债务纠纷，也有商业对手，但背景调查没发现他有什么佩戴戒指的习惯，也没找到近期收到类似礼物的线索。”陆沉低声说着最新的进展，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社会关系排查还在继续，但方向不明确。至于监控……扩大了时间范围，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在死者死亡时间段内接近长椅。那个‘戒指’的推测，到现在还只是推测，没有任何实据支持。”

“这个死者呢？身份确认了吗？”林微问。

“刚确认。李娅，二十八岁，市图书馆管理员。未婚，独居，社会关系简单，初步排查没有明显仇家或情感纠纷。她的同事和朋友都说她性格温和，甚至有点内向，想不出谁会这样对她。”陆沉揉了揉眉心，“两个受害者，年龄、职业、社会阶层、生活圈子，完全没有交集。随机选择？”

“不。”林微摇头，语气肯定，“仪式感这么强的作案手法，不可能是随机选择。凶手对受害者有某种特定的‘需求’或者‘标准’。我们没找到，不代表不存在。”

她再次看向那个被束缚在冰冷管道上的女人，看向她胸口那个被刻意雕琢出的、近乎完美的数字“2”。

“刻下这个数字，需要时间，需要稳定。凶手不慌不忙，他甚至可能……欣赏这个过程。”林微的声音更低了，仿佛在自言自语，“郭明的现场，是‘被观看的死亡’。而这个现场，是‘被掌控的死亡’。从‘观看’到‘掌控’，他在升级。他的控制欲、表现欲在增强。他在享受这个……‘创作’的过程。”

“创作？”陆沉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词。

“对有些连环杀手而言，杀人不是目的，甚至不是手段的终点。”林微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陆沉，勘查灯的光映在她眼里，有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透彻，“现场是他们完成的作品，是他们对世界、对自身、甚至对追捕者的一种……表达。而这个凶手，他表达的欲望非常强烈。中心广场的案子，他留给我们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让我们去猜，去找。而这个现场，他直接把‘作品’和‘签名’甩在我们脸上。他等不及了，或者，他觉得我们足够‘聪明’，可以开始下一步的‘互动’了。”

一阵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勘查灯的光束晃动了一下，墙壁上那个巨大的红色“2”的影子也随之扭曲，像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他还会再动手。”林微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而且间隔会缩短。挑衅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止。他需要观众，需要回应，需要确认他的‘作品’被看见，被理解，甚至……被‘欣赏’。”

陆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不是因为夜风，而是因为林微话语里描绘出的那个凶手的形象——冷静、残忍、充满控制欲和表现欲，像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导演，而他们所有人，包括死者，都成了他剧本里被迫登场的演员。

“陆队！林专家！”痕检员小陈的声音从车间另一头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有发现！在那边！”

两人立刻朝小陈的方向跑去。在车间最深处，一堆废弃的牛皮纸原料旁边，小陈指着地面：“这里！灰尘有被擦拭过的痕迹，虽然很仔细，但还是留下了轮廓！”

勘查灯的光束集中过去。灰尘被小心地拂开一部分，露出下面水泥地面上一个浅浅的、不规则的圆形印记，大约杯口大小。印记边缘的灰尘比其他地方略薄，显然被什么东西压过，又被仔细处理过。

“不是鞋印，不是工具……像是什么容器？”小陈推测。

林微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放大镜，仔细观察印记的边缘和纹理。她看得极其仔细，几乎将脸贴到了地面上。几分钟后，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容器。”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是膝盖。”

陆沉和小陈都是一愣。

“人跪在地上的痕迹。”林微指了指印记的形状和位置，“你们看，这里边缘稍微深一点，是膝盖骨的着力点。周围浅一些，是大腿肌肉的轮廓。这个姿势……像是长时间跪在这里，身体微微前倾。”

她走到印记正前方，模拟了一下姿势——双膝跪地，身体略微前倾，双手似乎虚握着什么放在身前。

“他在……祈祷？或者，在完成某种仪式？”小陈的声音有点发干。

“或者，他在放置什么东西，或者从什么东西里取用……”陆沉皱眉思考。

林微没有立刻回答。她退后两步，目光在跪地痕迹、尸体位置、以及墙壁上那个红色“2”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脑海中用无形的线将它们连接起来。

“凶手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间。”她缓缓说道，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在杀害死者之后，在刻下那个数字之后，甚至可能在布置现场的过程中。他跪在这里，面对着尸体，或者说，面对着他刚刚完成的‘作品’。这个姿势，充满了一种……病态的虔诚。”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对他的‘作品’，是怀有感情的。扭曲的，但真实的感情。”

现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勘查灯发出的电流嗡嗡声，和远处夜风吹过破损窗框的呜咽。

“小陈，”陆沉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把这个痕迹完整提取。还有，以这个痕迹为中心，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高处、缝隙、任何可能被忽略的角落。凶手在这里停留过，就算他再谨慎，也可能会留下点什么。一根头发，一点皮屑，或者……别的什么。”

“是，陆队！”

陆沉转向林微，发现她正抬头看着车间的顶棚，看着那些破损的缺口和垂下的电缆，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思考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

“怎么了？”他问。

“我在想……”林微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尸体上方那根用来固定她手腕的锈蚀管道上，“他是怎么把她固定上去的？李娅虽然不胖，但也有近百斤。把她搬运到这里，摆成这个姿势，捆绑固定，需要时间和体力，也需要一定的技巧。他一个人完成？还是有同伙？”

“而且，死者没有明显挣扎痕迹。”陆沉接上她的思路，“是死后才被摆成这样的，还是说，死者生前就被控制了，失去了反抗能力？”

“法医的初步判断是清醒状态下承受了胸口的切割伤，导致失血过多死亡。”林微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为什么没有挣扎呼救？这里虽然偏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烟。是药物？还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陆沉明白了。还是心理控制？威胁？或者别的什么，让受害者心甘情愿，甚至“平静”地走向死亡？

这个可能性，比纯粹的暴力更让人心底发寒。

“陆队！”另一个刑警从车间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物证袋，里面似乎装着几张纸片，“在厂区大门外的垃圾桶里发现的！用石头压在最底下！”

陆沉接过来。是几张被撕碎的纸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用铅笔写着一些凌乱的句子，字迹很潦草：

“必须被看见……”

“数字是钥匙……”

“清洗……才能干净……”

“她笑了……她终于笑了……”

句子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像是精神极度亢奋或混乱状态下的产物。但其中一张稍大的碎片上，用更重的笔触，反复描画着一个图案——

一个简单的圆圈，但在圆圈的右侧，有一个小小的、尖锐的凸起。

看起来，像是一枚没有完成的、粗糙的戒指。

陆沉和林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带回去，做笔迹鉴定和微量物证分析。”陆沉将物证袋递给旁边的技术员，然后转向林微，语气复杂，“看来，你的‘行为证据分析’，这次又指对方向了。”

林微没有看那些纸片，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车间中央那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投向那个刺目的血色“2”，最后，落回到地面上那个不起眼的跪地痕迹上。

“方向或许没错，但陆队，”她转过头，脸色在勘查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锐利的、近乎锋芒的东西，“我们找到的，可能正是他想让我们找到的。这场游戏，他制定了规则，而我们刚刚拿到入场券。真正的难题，现在才开始。”

夜风更大了，穿过破窗，发出凄厉的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埃，也吹动了墙壁上那个巨大的红色“2”旁边，一张没被粘牢的陈旧告示的一角。

哗啦，哗啦。

像是什么人在黑暗里，轻轻翻动着书页。

预言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