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后第七十二小时,凌晨三点。
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烟雾缭绕,像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纱。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咖啡杯东倒西歪地散落在桌上、窗台上。白板上的线索和照片又增加了许多,红色的连接线密密麻麻,像一张混乱的蛛网。
陆沉站在白板前,眼睛布满血丝,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边缘,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白板上新贴上去的一组照片上——李娅生前的生活照,图书馆工作证,以及从她公寓里找到的一本日记的几页照片。
“李娅的日记里,反复提到‘噩梦’和‘银色的圈’。”负责外围调查的老刑警老吴声音嘶哑地汇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最早一次记录是在两个月前。她写‘又梦见了那个银色的圈,冰凉,戴在手上很紧,像枷锁。送我圈的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我知道他在笑。’”
陆沉深吸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刺激着他干燥的喉咙。“‘送我圈的人’?具体描述呢?”
“没有更具体的。日记里都是这种模糊的、带有强烈情绪色彩的表达。恐惧、束缚感,但奇怪的是,也有一些……期待?”老吴戴上眼镜,翻着手里的笔记本,“比如这一条,三周前写的:‘他说,戴上它,一切都会结束。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债务,都会消失。我真的……可以相信吗?’”
“债务?”林微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传来。她没有抽烟,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她的脸色比在造纸厂现场时好了一些,但眼下的青黑依然明显。她一直在快速翻阅着李娅日记的照片复印件,手指时不时在某一页上停顿。
“对,债务。”老吴点头,“我们查了李娅的所有银行账户、网络借贷平台,甚至问了她父母和亲戚,她没有任何经济上的债务。信用卡额度都没用满。”
“不是经济债务。”林微放下手里的复印件,抬眼看着陆沉,“是心理上的‘债务’。愧疚感,负罪感,或者是某种她认为自己必须偿还的‘债’。凶手利用了这一点。他可能接触过她,以某种方式,让她相信,通过某种‘仪式’(比如戴上那枚戒指,或者更直接的,接受死亡),她就能‘清偿’这笔债,获得解脱。”
“所以你的意思是,李娅可能是……自愿的?”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刑警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不是自愿赴死。”林微纠正道,语气平稳而清晰,“是被诱导,被心理操控,进入一种类似‘被催眠’或高度服从的状态。凶手构建了一个逻辑闭环,让受害者相信,服从他的指令,是唯一的出路,甚至是‘救赎’。这种控制往往建立在长期的心理铺垫和精准的弱点捕捉之上。”
她拿起一张李娅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在图书馆的阳光下微笑,温柔腼腆。“内向,敏感,可能长期存在某种心理困扰(日记里的噩梦和恐惧指向这一点),生活圈子狭窄,缺乏强有力的社会支持系统——这些特质使她更容易成为心理操控的目标。”
陆沉将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郭明呢?他可不是什么内向敏感的图书管理员。一个在资本市场里打滚的中年男人,人际关系复杂,心理防线应该不低。”
“不同的猎物,不同的陷阱。”林微的目光转向白板上郭明的照片,“郭明的弱点,可能不是情感上的愧疚,而是更实际的东西——他面临的真实困境。债务纠纷,商业对手的威胁,或者某种他无法摆脱的把柄。凶手同样针对他的弱点,设计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决方案——一场伪装成自杀的‘交易’,用他的命,换取某些问题的‘解决’。”她顿了顿,“而戒指,在两个案子里都出现,可能就是这个‘交易’或‘仪式’的信物或象征。”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风机低沉的嗡鸣。
“也就是说,”陆沉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精通心理操控,能针对不同受害者弱点定制杀人方案,并且有强烈仪式感和表现欲的高智商罪犯。他杀人不是为了灭口、谋财或单纯的泄愤,而是为了完成某种……扭曲的‘作品’,并且期望观众(我们)能读懂?”
“基本上是这样。”林微点头,“而且,他的‘创作’在升级,挑衅在加剧。他不再满足于隐藏的线索(戒指压痕),开始使用显眼的标记(血色数字‘2’),甚至留下可能有意为之的痕迹(跪地印记、纸片)。他在引导我们的调查方向,也在测试我们的‘理解能力’。”
“那些纸片上的字迹鉴定有结果了吗?”陆沉问技术科的小赵。
小赵立刻调出电脑上的报告:“笔迹鉴定初步结论,纸片上的字迹与两个受害者都不符合,是第三个人的。书写者可能处于情绪极度激动或精神压力很大的状态,笔迹颤抖、用力不均、结构松散,但某些笔画的习惯特征又显示出一定的书写功底,不像文盲或文化程度很低的人。微量物证分析还在进行,纸片边缘发现了极微量的铁锈颗粒和一种……混合油脂,像是工业润滑脂和某种动物油脂的混合物,成分很怪。”
“跪地痕迹旁边的微量物证呢?”陆沉追问。
“提取到的灰尘样本成分复杂,主要是多年积尘,混有少量纤维(可能是旧原料残留)和微量的金属氧化物。但我们在痕迹中心点下方,大概水泥地面裂缝里,发现了一点点……非常微小的、半透明的结晶状物质。”小赵放大了一张电子显微镜下的图片,“初步判断,可能是盐分结晶,但纯度很高。还需要进一步化验确定具体成分。”
“盐?”老吴疑惑。
林微的眉头却微微蹙起:“如果纯度很高……会不会是……眼泪蒸发后留下的盐晶?”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这个联想让人不寒而栗。
“凶手跪在那里……流泪了?”年轻的刑警声音有些发颤。
“不一定是他自己的眼泪。”林微的目光投向白板上李娅尸体的照片,“也可能……是受害者的。但结合死者平静甚至解脱的表情,以及没有挣扎痕迹来看……”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某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画面,几乎浮现在每个人脑海中。
“现在不是猜测的时候。”陆沉用力揉了揉眉心,驱散那令人烦躁的疲乏感和不断滋生的寒意,“重点还是找到这两个受害者的交集,以及那个可能存在的‘戒指’来源。李娅日记里提到的‘银色的圈’,郭明现场可能存在的戒指压痕,还有纸片上画的戒指图案——这绝不是巧合。老吴,李娅的社会关系再筛一遍,尤其是最近两个月内,有没有新认识的、行为异常的人,或者收到过不明礼物。小赵,继续分析所有微量物证,特别是那种混合油脂和盐晶。另外,查一下全市范围内,最近有没有类似的、带有强烈仪式感或标记的未破案件,或者失踪报案,尤其是涉及‘戒指’、‘数字’这些元素的。”
“是!”
“还有,”陆沉看向林微,“林专家,基于目前的侧写,你对凶手下一步可能选择的受害者类型或作案地点,有没有更具体的预测?”
林微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光滑的杯壁。“他的控制欲和表现欲在膨胀,需要更‘完美’、更‘震撼’的作品来满足。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在‘象征意义’上更符合他内心的某种模板,或者,在‘可控性’上更极致。地点……可能会选择更有‘舞台感’、更能凸显他‘作品’的地方。至于标记,数字‘3’几乎可以肯定会出现,但形式……可能会更复杂,更‘艺术化’,更像一个完整的‘签名’。”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个危险的可能性。如果他觉得我们的调查进展太慢,或者‘理解’不了他的‘作品’,他可能会……加大‘提示’的力度。”
“怎么加大?”陆沉问。
林微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陆沉心头一紧。
“比如,”她声音平静地说,“选择更难以伪装的杀害方式,制造更公开、更轰动的事件,或者……直接与我们中的某个人,进行更近距离的‘互动’。”
案发后第九十六小时,上午十点。
疲惫和压力像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裹在每个人身上。调查陷入了僵局。两个受害者的生活轨迹像两条平行线,无论怎么延伸,似乎都没有交汇点。那个关键的“戒指”信物,依然只存在于推测和模糊的线索中。凶手的侧写越来越清晰,但他的真实面目,却仿佛隐藏在越来越浓的迷雾之后。
陆沉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白板上的线索图发愣。烟一根接一根,直到喉咙干痛,舌头发麻。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陆队,”是楼下接待处的声音,“有位女士想见您,她说……她是李娅的朋友,有重要情况反映。”
陆沉精神一振:“带她上来。”
几分钟后,一个年纪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着朴素,神色紧张憔悴的女人被带了进来。她叫苏雯,是李娅在图书馆的同事,也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苏女士,请坐。你说有重要情况?”陆沉示意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苏雯绞着手指,声音有些发抖:“陆警官,我……我之前没想起来,这两天越想越不对劲。大概一个半月前,李娅有一次下班后,跟我说她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陆沉身体微微前倾:“奇怪的人?具体说说。”
“她说那天下午,她在图书馆整理旧书区的时候,有个男人一直在附近看书,但好像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她。后来她下班,发现那个男人还在图书馆外面的公交站台附近,好像……在等她。”苏雯回忆着,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李娅有点害怕,就快步走开了。但那个男人跟了她一段路,直到她上了公交车。后来李娅在车上回头,看到那个男人还站在站台那里,朝她的方向看。”
“她描述过那个男人的样子吗?”
“她说……个子挺高,瘦瘦的,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看不清脸,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但李娅说,那个男人的眼神……让她特别不舒服,冷冷的,像在打量一件东西。”苏雯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还有……李娅说,那个男人的左手,好像一直揣在夹克口袋里,但右手露在外面,手指很修长,而且……他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在路灯下反光,上面好像……有花纹。”
陆沉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银色的戒指?有花纹?她看清楚了?”
“她说距离有点远,看不太清花纹具体什么样,但肯定是银色的,有反光,而且戒指的样式……好像不太常见,不是普通的素圈。”苏雯肯定地说,“李娅后来还跟我开玩笑,说是不是遇到变态跟踪狂了,我还安慰她可能是她想多了。但现在……现在她出事了,我越想越觉得……”
“那个男人后来还出现过吗?”陆沉追问。
“李娅说后来没再在图书馆附近见到过。但大概从那次之后,她就开始做那些噩梦,日记里也提到‘银色的圈’……”苏雯的眼圈红了,“陆警官,是不是……是不是那个男人害了李娅?我要是早点重视,早点报警,李娅是不是就不会……”
“苏女士,这不是你的错。”陆沉沉声安慰道,“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你还记得具体是哪一天吗?以及,李娅有没有提过,那个男人有没有跟她说过话?”
苏雯努力回忆:“具体日期……应该是九月十五号左右,星期三下午。说话……李娅好像没提,她说那个男人一直没开口,就是跟着她,看着她。”
陆沉快速记下。九月十五号,距离李娅死亡大约一个半月。时间点吻合。
送走情绪激动的苏雯后,陆沉立刻叫来了老吴和小赵。
“重点查九月十五号前后,市图书馆及周边的所有监控,尤其是下午到傍晚时段。目标:身高约175-185厘米,偏瘦,穿灰色夹克,戴棒球帽和口罩,左手习惯性揣兜,右手无名指戴银色有花纹戒指的男性。”陆沉语速飞快,“同时,重新梳理郭明死亡前一个半月的行踪,看他是否在某些场合,也可能遇到过类似特征的人。另外,小赵,想办法模拟出李娅看到的那枚戒指可能的花纹样式,哪怕只是大概轮廓。”
“是!”两人领命而去。
陆沉坐回椅子上,感觉一直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气似乎松动了一些。终于有一条稍微具体的线索了。高瘦,灰色夹克,棒球帽,口罩——很常见的伪装。但那个戒指,右手无名指的银色花纹戒指,是关键。
他想起林微关于凶手可能“近距离互动”的警告。如果这个跟踪李娅的男人就是凶手,那么他的胆子确实很大,而且早就开始挑选和观察猎物了。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林微,告诉她这个新线索。但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林微在造纸厂现场说的那句话:“我们找到的,可能正是他想让我们找到的。”
这个“跟踪狂”的线索,会不会也是凶手计划中的一环?故意让李娅看到戒指,留下印象,然后通过她的日记和朋友的口,将线索传递到警方这里?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凶手的心思,就缜密得可怕了。
陆沉点起一支烟,透过弥漫的烟雾,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暴雨将至。而隐藏在雨幕后的猎手,似乎正耐心地调整着弓弦,等待着下一个时机。
猎物,又会是谁?
而他,或者说他们,真的能赶在箭矢离弦之前,找到那个拉弓的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