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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序章

心理证言

两周后,市局刑侦支队。

深秋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油墨味道,但那种持续了数周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已经悄然散去。

陆沉坐在办公桌后,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目光落在摊开的结案报告扉页上。宋明轩的名字,和一连串触目惊心的罪行描述并列在一起,冰冷而确定。郭明,李娅,沈雨心(未遂),以及那个独居的老教授陈谨言——宋明轩最终在证据和心理攻坚下,承认了四起命案(包括老教授,他将其视为“仪式不完整的先行者”,在现场留下“0”的标记作为“归零”),以及策划对沈雨心的谋杀。

证据链完整。现场遗留的微量物证、特殊纸张的溯源、从宋明轩秘密租用的另一个郊区仓库里搜出的仪式工具、戒指制作材料和大量手稿、日记,以及他对犯罪过程的详细供述,共同构建了这个扭曲而血腥的犯罪拼图。

老教授陈谨言那里发现的带有“0”的便签,纸张来源同样是“墨痕斋”,笔迹经鉴定与宋明轩伪装后的笔迹一致。他承认,陈教授是他的启蒙者,也是他眼中第一个试图“净化”却失败的“不洁者”(因其知晓某些教派秘密却未公开“净化”),他杀死了教授,并留下“归零”标记,作为自己“净化之路”的起点。

沈雨心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后,脱离了生命危险,严重的溺水和神经毒素影响正在逐步恢复,但心理创伤需要更长的时间。她醒来后,对警方的营救和后续的指证工作给予了最大配合。

一切都结束了。该抓的人抓了,该救的人救了,报告也写完了。

陆沉应该感到轻松,甚至一丝胜利的喜悦。但事实上,他只觉得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香烟燃尽,烫到了手指。他嘶了一声,将烟蒂狠狠摁灭在早已饱和的烟灰缸里。那里堆满了过去两周高强度工作留下的灰烬,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坟冢。

结案报告旁边,放着另一份文件——是局里对这次系列案件侦破工作的内部总结和嘉奖令草案。他的名字在第一位,老吴、小赵等技术骨干的名字也在上面,还有……林微。

林微。

这两个字让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

他拿起那份嘉奖令草案,目光扫过关于林微的部分:“……犯罪心理侧写专家林微同志,在案件侦破过程中,凭借其深厚的专业素养和敏锐的心理洞察力,为刻画犯罪嫌疑人心理画像、预测犯罪行为、锁定侦查方向提供了关键性技术支持,尤其在最终抓捕行动中,其精准的心理分析和临场判断,对成功解救人员、制服犯罪嫌疑人起到了重要作用……”

官方,严谨,挑不出错。但只有亲身经历过那一个个不眠之夜,一次次在绝望中寻找线索,最后在那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仓库里对峙的人,才能真正明白,那些“专业素养”、“心理洞察”、“关键性技术支持”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总能在迷雾中,指出最可能的方向,哪怕那个方向起初看起来多么不可思议。意味着她能用最冷静的语言,剖析最黑暗的人心,仿佛那里面没有她不能理解的角落。也意味着,在沈雨心命悬一线的最后一刻,是她用言语撕开了宋明轩的心理防线,为老吴的狙击和陆沉的突袭争取了那致命的零点几秒。

他不得不承认,从一开始的不屑和质疑,到后来的将信将疑、被迫合作,再到造纸厂现场后的初步认可,直到最后在指挥车上、在仓库里那种无需多言的、近乎本能的信任与配合……他对林微的看法,早已天翻地覆。

她不是神棍,不是纸上谈兵的学院派。她是一把锋利无比、却又精准致命的“心理手术刀”。拿着这把刀的人,需要极其坚韧的神经和清晰的自我界限。

陆沉又想起那晚在车里,她说的那句话:“我踏入黑暗,是为了带回光明,而不是被黑暗同化。”

当时他觉得这话有点……过于理想化,甚至带着点职业性的矫情。但现在,他隐约有些明白了。面对宋明轩那样扭曲的灵魂,长时间沉浸在那套邪恶的仪式逻辑和疯狂的杀人美学中,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稳定的情绪,本身就需要一种强大的内在信念作为“锚点”。

她的“锚点”,或许就是她所说的,理解是为了阻止,深入黑暗是为了带回光明。

门被轻轻敲响。

“进。”

推门进来的是老周,支队长。他脸上带着案件告破后难得的轻松神色,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报告看完了?没问题就签个字,准备上报了。”老周在对面坐下,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这次干得漂亮,老陆。上面很满意,压力总算卸下来了。”

陆沉“嗯”了一声,拿起笔,在结案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林专家那边……”老周啜了口茶,看似随意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陆沉笔尖一顿,抬起头:“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老周笑了笑,“我知道你一开始对她那套不感冒。现在呢?人家这次可是立了大功。省厅那边还特意打电话来问,说林专家这次的表现超出预期,问我们这边对接得顺不顺利,有没有什么困难。”

陆沉默然片刻,将签好字的报告推过去:“专业能力,没得说。这次能破案,她确实……功不可没。”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有时候觉得,她看得太透,想得太深,跟这种人搭档,压力不小。”

“压力?”老周挑眉,“是觉得跟不上她的思路,还是觉得……她太了解那些罪犯的想法,让你有点不安?”

陆沉没直接回答,只是又摸出一支烟点上。老周这话,某种程度上戳中了他心底那丝一直隐隐存在、却不愿深究的不适感。

“我查过她的背景。”老周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有些郑重,“履历很干净,也很漂亮。国外顶尖大学犯罪心理学博士,参与过好几个国际上有名的疑难案件侧写,被部里当成宝贝挖回来的。但她申请调来我们这儿的时候,上面其实有点犹豫。”

“犹豫什么?”

“她太年轻,又是女性,而且……她研究的领域,接触的黑暗面太深。上面担心她能不能扛住一线实战的压力,也担心她那种深入犯罪心理的方式,会不会……对她自己产生不好的影响。”老周看着陆沉,“不过这次看来,她扛住了,而且做得很好。至于其他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沉一眼,“你得自己判断。搭档这种事,讲究个信任和默契。我看你们这次合作,最后关头还是挺有默契的。”

陆沉吐出一口烟雾,没说话。默契吗?也许吧。在那种生死时速的关头,确实没时间多想,只能依靠直觉和彼此的专业判断。但现在平静下来,那种复杂的感觉又浮现出来。

“她接下来什么安排?回省厅?”陆沉问。

“暂时不走。”老周摇头,“省厅的意思,让她在我们这儿再待一段时间,一方面协助完成这个案件的后续收尾和心理评估报告,另一方面……也算是深入基层锻炼,积累更多实战经验。怎么,不欢迎?”

“没有。”陆沉立刻否认,“只是问问。”

“那就好。”老周站起身,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这次合作开了个好头。以后类似的高智商、变态心理的案子恐怕不会少,有个真正的专家在队里,是好事。你呀,也别老绷着那根弦,觉得人家抢了你风头还是怎么的。都是为了破案。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看你那眼睛红的。”

老周端着保温杯晃晃悠悠地走了。办公室里又剩下陆沉一个人,还有弥漫的烟味和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

他掐灭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老周最后那句话,听着像是随口安慰,但又似乎意有所指。风头?他陆沉办案十几年,早过了计较那些虚名的时候。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身边有一个思维模式、工作方式都和自己迥异,却又总能切中要害的搭档。尤其这个搭档,还是个女人,一个年轻漂亮、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女人。

正想着,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陆沉抬起头。

林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换下了之前总是穿着的刻板西装套裙,今天是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长发没有挽成发髻,而是柔顺地披在肩头,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但眼神依旧清澈专注。

“陆队,没打扰吧?”她问。

“没有,进来吧。”陆沉坐直身体,“有事?”

林微走进来,将文件夹放在他桌上:“沈雨心医生的后续心理状态跟踪评估初稿,还有对宋明轩的初步深度心理访谈摘要。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我就归档了。”

陆沉拿起文件夹,翻开。评估报告条理清晰,用词专业客观。访谈摘要则详细记录了宋明轩扭曲的成长经历、对祖父和那个秘密教派的复杂情感、他构建的那套“净化仪式”理论的演变过程,以及他选择每个受害者的具体心理动因。字里行间,冷静得近乎残酷,但又精准地勾勒出了那个疯狂世界的逻辑。

“他提到,”林微在一旁补充道,声音平静,“选择沈医生,不仅仅因为她是‘倾听者’代表,还因为在他参与热线培训时,沈医生曾无意中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有些罪恶感过于深重,或许需要超越常理的方式才能解脱’。这句话,被他扭曲解读,当成了对他‘净化仪式’的某种隐秘的‘认可’和‘鼓励’。”

陆沉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一句话,无心的职业感慨,在扭曲的心灵中,竟成了杀人的催化剂和借口。这就是他们每天要面对的人性深渊。

“另外,”林微继续道,“宋明轩还透露,他制作那些特殊纸张和戒指的工具、材料,部分来源于一个暗网上的小型‘神秘学’物品交易圈子。他通过加密方式联系过几个卖家,购买过一些稀有的金属和符文资料。技术科已经拿到了他提供的联络方式和交易记录,正在追查。这可能牵出其他潜在的、有类似倾向的危险个体。”

陆沉合上文件夹,看向她:“这些,你都在报告里写了。很详细。”他顿了顿,“这次,辛苦你了。”

林微微微摇头:“分内之事。”她目光扫过陆沉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案卷和烟灰缸,“陆队也辛苦了。案子结了,该好好休息一下。”

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同事间的客气,但陆沉却莫名觉得,那平静的表面下,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也是,近距离接触宋明轩那样的罪犯,进行深度心理访谈,挖掘那些最黑暗的念头,怎么可能轻松?

“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陆沉问,想起老周的话。

“暂时留在队里,协助收尾。另外,局里安排我给刑警队做几场关于犯罪心理侧写和变态人格识别的基础培训。”林微回答,“陆队如果有时间,欢迎来听。”

培训?陆沉默了一下。让他去听她讲课?感觉有点怪。但似乎……也不是坏事。

“看时间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句,转移了话题,“宋明轩的案子,虽然结了,但有些地方,我还是想不明白。”

“比如?”

“比如,他为什么能如此精确地把握郭明和李娅的心理弱点?仅仅通过热线电话的简短记录和侧面观察?”陆沉皱眉,“还有,他选择目标的标准,除了我们分析的那些,还有没有更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原因?”

林微沉吟片刻,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警车和人员。

“心理弱点的捕捉,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关键的触发点。宋明轩自己长期沉浸在罪恶感与净化的执念中,对同类‘气息’可能异常敏感。热线记录里的只言片语,结合他后续可能进行的跟踪观察(比如对李娅),足以让他构建出一个符合他想象的‘不洁者’画像。至于选择标准……”她转过身,背对着阳光,面容有些模糊,“或许,他在受害者身上,看到的也是他自己某个侧面的投射。郭明背负的‘秘密债务’,李娅的‘被标记恐惧’,沈雨心代表的‘倾听无力’,可能都对应着他内心无法面对的某个部分——对家族秘密的负担,对自身‘异常’的恐惧,对无法被真正‘倾听’和理解的无助。杀死他们,某种意义上,是他试图杀死自己内心那些‘不洁’部分的极端方式。”

这个解读,比结案报告里的更为深入,也更为悚然。陆沉看着她逆光的剪影,忽然觉得,她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接近过宋明轩那颗疯狂心脏的核心。这种接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访谈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陆沉忍不住问。

林微沉默了几秒钟。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像在凝视一口深井。”她缓缓说道,声音很轻,“井水黑暗粘稠,倒映不出任何光亮。你知道里面藏着怪物,但你必须看清它的形状,才能知道如何对付它。感觉……很冷。但那口井,困不住我。”

她说得很平静,但陆沉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曾经有过的惊心动魄的较量。不是武力,是心智,是精神层面的直接碰撞。

“下次……”陆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再有这种访谈,如果需要,我可以一起。”

林微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却让她整张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好。”她点点头,应得简单。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像以前那样充满隔阂和隐隐的对抗,反而有种奇怪的、微妙的平和。

“对了,”林微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陆沉桌上。

那是一个崭新的、深蓝色的烟灰缸。造型简洁,质地厚实。

“队里统一换的。”她说,“我看你那个,该退休了。”

陆沉看着那个新烟灰缸,又看看自己桌上那个堆积如山、布满焦痕的旧家伙,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谢了。”

“不客气。”林微拿起自己带来的文件夹,“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报告你看完有意见随时找我。”

“嗯。”

林微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回头。

“陆队,”她说,“有时候,证据是骨架,但心理,是血肉。看清了血肉,骨架才立得稳,也才能知道,它可能会往哪个方向倒下。”

说完,她微微颔首,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清脆,平稳,一如她初次出现时那样。

陆沉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个崭新的深蓝色烟灰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将那个旧烟灰缸里满满的烟蒂,小心地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烟灰纷纷扬扬,在阳光下起舞,然后落下。

他将新烟灰缸摆正,放在桌角顺手的位置。

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了,透过百叶窗,在他面前的结案报告和嘉奖令草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拿起笔,在嘉奖令草案上,在林微的名字后面,郑重地签下了“同意”两个字。

笔迹力透纸背。

然后,他合上所有文件,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人来人往,生机勃勃。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清晰而宁静。

一个新的烟灰缸。

也许,也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

他摸出烟盒,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转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陆沉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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