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专案组迅速成立,办公室就设在市局三楼东侧,由陆沉牵头,邻市张队长的队伍并入,林微任顾问,技术科骨干老吴和小赵抽调支援。墙上挂满了新旧案件的照片、关系图、时间线,红色记号笔圈出一个个疑点,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油墨和紧绷的气息。
方明的尸检报告出来了,结论与他杀伪装自杀的判断一致: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索沟符合上吊特征,但手腕脚踝有生前束缚伤,口鼻黏膜轻微出血点显示曾遭捂压口鼻。胃内容物和血液检测未发现常见毒物或麻醉剂,但检测出微量的、无法准确识别的植物生物碱残留,可能与浴缸中提取的白色粉末成分有关,尚待进一步分析。
“凶手可能用某种药物或致幻剂控制了方明,或者至少在他失去反抗能力后,布置了现场。”林微指着报告上的结论,“浴缸里的‘药浴’,不一定是为了‘净化’,也可能是为了清洗掉某种痕迹,或者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陆沉盯着白板上方明尸体的照片,死者脸上凝固的表情并非恐惧或痛苦,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与李娅死前的表情有相似之处。“又是‘平静’……宋明轩能让受害者‘平静’地接受死亡,这个模仿者也能做到?他掌握了同样的方法,还是用了药物?”
“都有可能。”林微走到白板前,在“方明案”旁边写下关键词:“药物控制?心理操控?仪式复制?”她顿了顿,“但有一点不同。宋明轩的受害者,在死亡现场都呈现出一种被精心‘摆放’和‘展示’的仪式感。而方明这里,现场虽然也有符号(照片墙、数字4、戒指),但整体感觉更……仓促?或者说,更侧重于‘表达’某种信息,而非完成一个完美的‘作品’。”
“表达信息?”张队长皱眉,“给谁表达?给我们?”
“给我们,也给……他自己。”林微的笔尖点在“镜中”两个字上,“照片墙上所有的眼睛都被打上‘×’,意味着他否定了这些影像,或者说,否定了方明通过镜头‘观看’和‘记录’的行为。他认为这种‘观看’是虚假的、扭曲的、不洁的,所以需要‘净化’。这与宋明轩对‘倾听者’沈雨心的逻辑有内在一致性——否定某种信息接收或传播的职能。凶手可能把自己视为‘矫正者’或‘真相揭示者’,他在‘净化’那些在他眼中传播虚假或扭曲信息的人。”
这时,小赵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发现线索的兴奋:“陆队,林专家,方明电脑的数据恢复有进展!我们在他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加密文件夹里,发现了几段音频文件,还有大量网络浏览记录和聊天软件的残留数据!”
“音频文件?”陆沉立刻问。
“对,是电话录音,或者更像是……咨询对话的录音。”小赵将电脑连接投影,“技术科做了降噪处理,可以听清大部分内容。”
会议室安静下来,小赵点开了第一段音频。
一个略显紧张、怯懦的男声响起,是方明:“……我还是觉得,那些照片……它们看着我。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就是……没办法摆脱这种感觉。我删掉它们,格式化硬盘,甚至换了相机,可它们就像印在我脑子里一样,尤其是眼睛……那些眼睛……”
一个温和、低沉,经过明显处理的男声打断了他,这个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不是荒谬,方明。那是‘真实’在通过影像对你低语。你捕捉到的,是灵魂的碎片,是未经修饰的‘本相’。但你的镜头,你的眼睛,被世俗的尘埃蒙蔽了,你看不清它们的本质,反而被它们的表象所困。”
“那我该怎么办?”方明的声音带着无助和一丝渴望,“我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眼睛……”
“你需要‘清洗’。”那个处理过的声音说道,语调平稳而富有诱惑力,“清洗你的眼睛,你的镜头,你的心灵。你需要一个仪式,来剥离那些附着在真实之上的虚妄。就像擦亮一面蒙尘的镜子,才能映照出纯净的‘光’。”
“仪式……什么样的仪式?”
“首先,你要面对它们,所有你收集的‘眼睛’。将它们展示出来,真正地‘看’它们,而不是逃避。然后,标记它们,用‘×’划掉那些被污染的部分。这个过程,就是初步的‘净化’。做完这些,我们再谈下一步。记住,‘四在镜中,等待光’。你就是那面镜子,方明,你准备好了吗?”
音频到此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录音里的对话,与现场的照片墙、红叉标记完美对应,甚至直接引用了宋明轩笔记里的那句话。
“这个声音……是凶手!”老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在诱导方明!那个‘仪式’,就是他杀人计划的一部分!”
“不止是诱导。”林微的声音异常冷静,“他在进行心理操控。他利用了方明本身的职业焦虑和可能的心理困扰(或许是对自己摄影作品意义的怀疑,或是对窥视他人隐私的潜意识罪恶感),将其扭曲放大,引导方明走上自我‘净化’的道路,而终点就是死亡。方明某种程度上,是‘配合’了凶手,至少在他的意识被完全影响或控制前,他主动参与了前期准备——收集照片,布置照片墙,打上红叉。”
“可方明最后是被杀的,不是自杀。”张队长指出。
“因为方明的‘净化’在凶手看来是不彻底的,或者,方明本身也是需要被‘净化’的一部分——那个‘虚假的观看者’。”陆沉接口道,他理解了林微的意思,“凶手完成了仪式,清洗了方明这个‘不洁的容器’,然后布置成自杀现场。浴缸里的‘药浴’,可能就是最后一步‘清洗’。而戒指,是标记。”
“查这个声音!”陆沉转向小赵,“声纹分析,来源追踪,任何线索!”
小赵点头:“已经在做了。这个声音经过专业处理,很难辨识原声,但语气、用词习惯、停顿节奏可以分析。另外,我们从方明的网络记录碎片里,找到了他访问‘涤罪之所’论坛的痕迹,虽然是通过多重代理,但登录时间和频率,与音频文件的时间戳有部分重合。他很可能是在论坛上接触到了凶手,然后被引导进行更私密的交流。”
“论坛里的哪个ID?”林微立刻问。
“‘守夜人’。”小赵调出另一份记录,“在方明死亡前两周,他与ID‘守夜人’有多次加密私信往来,内容被删除,但技术科在缓存里复原了部分片段,提到了‘净化仪式’、‘镜中真相’、‘银之指引’等关键词。而且,‘守夜人’曾给方明发送过一个加密文件包,方明下载了,但文件内容已被彻底销毁,无法恢复。”
“守夜人……”陆沉重复着这个ID。宋明轩联系过“银匠”讨论制作,现在“守夜人”又诱导向明。这个论坛里的核心成员,似乎各有分工,有的提供“技术支持”(银匠),有的负责“精神引导”和“猎物筛选”(守夜人?净世者?)。
“立刻加大对‘守夜人’ID的追踪力度!还有,方明近半年的通讯记录、出行记录、消费记录,全部给我过一遍!重点查找他是否接触过可疑的药品来源,或者去过什么特殊场所!”陆沉下令。
调查立刻紧锣密鼓地展开。网络追踪、数据筛查、实地走访……专案组如同精密的仪器高速运转。但“守夜人”的踪迹如同幽灵,在暗网的迷宫中穿梭,难以捕捉其真实面目。
三天后,一个意外的发现打破了僵局。
负责走访方明社会关系的刑警传回消息:方明生前最后几个月,曾频繁前往市郊一家名为“心镜坊”的心理工作室。这家工作室名义上提供“艺术疗愈”和“心灵成长”课程,但调查发现,其经营者背景复杂,与一些新兴宗教和心理操控团体有过牵扯,曾被相关部门警告过。
“心镜坊?”林微听到这个名字,眼神一凝,“‘镜’……又是‘镜’。”
陆沉当机立断:“查这个心镜坊!所有人、客户、课程内容,特别是和‘净化’、‘仪式’、‘符号’相关的!”
初步调查结果令人心惊。“心镜坊”的经营者叫周慕云,四十岁左右,有心理学和宗教学背景,曾在多家心理咨询机构工作,后来自立门户,创办了“心镜坊”。坊间传闻他有一些“特殊”的手段,能帮助客户“突破心理障碍”、“看清真实自我”,但也有人投诉其课程有精神控制倾向。
更关键的是,技术科在深入筛查方明电脑时,从一个极其隐蔽的备份文件中,找到了一张模糊的集体合照。照片似乎是在某个工作坊或团体活动中拍摄的,背景有“心镜坊”的标志。照片里有方明,还有其他十几个面孔模糊的人。而在照片边缘,一个背对镜头、只露出小半边侧脸和肩膀的男人手上,似乎戴着一枚戒指,戒指在闪光灯下反光,形状……
“放大!处理!”陆沉盯着屏幕上那模糊的一小点。
技术员紧张操作,图像被不断放大、锐化、增强。虽然依然不够清晰,但那戒指的轮廓,尤其是戒面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凸起物,与数字的形状有几分相似。
“把照片里其他人的脸都给我识别出来!尤其是这个戴戒指的!”陆沉感到血液在加速流动。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接近凶手的真实影像,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
照片上其他人的身份识别需要时间,但“心镜坊”和周慕云,立刻成为重点调查对象。陆沉和林微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周慕云。
“心镜坊”位于市郊一个僻静的创意园区内,独栋的两层小楼,装修风格极简,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大量运用镜面元素,果然不负“心镜”之名。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助理,笑容甜美,但眼神里透着职业化的疏离。
“周老师正在带领一个封闭式的小组静修,可能要傍晚才能结束。”女助理礼貌而坚决地表示,“如果没有预约,恐怕不方便打扰。二位可以留下联系方式,等周老师有空了,我再联系您。”
陆沉亮出证件:“警察。有案件需要周慕云先生协助调查。”
女助理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好的,请稍等,我去请示一下周老师。”她转身走进内部,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周老师同意暂时中断静修,但他希望谈话时间不要太长,也不要影响其他学员。请跟我来。”
他们被带到了二楼一间独立的咨询室。房间很大,一面墙是巨大的单向玻璃,外面是郁郁葱葱的庭院,另外几面墙则是书架和博古架,摆放着各种心理学书籍、艺术品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奇特色彩石头、水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周慕云走进来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关切。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穿着亚麻质地的中式服装,气质温和儒雅,眼神清澈,举止从容,完全不像一个可能与连环谋杀案有关的人。
“二位警官,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周慕云请他们坐下,亲自斟茶,态度谦和。
陆沉开门见山,出示了方明的照片:“认识这个人吗?”
周慕云接过照片,仔细看了几秒,眉头微蹙,露出回忆的神情:“方明……是的,他以前是我的学员,参加过几期‘内在觉知’工作坊。一个很有灵性的年轻人,对摄影和心灵探索都很有热情。他怎么了?”
“他死了。”陆沉盯着周慕云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周慕云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悲伤:“死了?天哪……怎么会的?什么时候的事?他……他还那么年轻。”
“死亡原因还在调查。”林微接话,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摆设,最后落在周慕云的手上。他的双手干净修长,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周先生,方明在参加您的工作坊期间,有没有表现出异常?或者,有没有向您透露过什么特别的困扰?比如,关于‘眼睛’、‘影像’、‘净化’之类的?”
周慕云微微偏头,做出思考状:“困扰……每个来这里的学员,或多或少都有些心理上的困扰。方明……我记得他好像提到过,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拍摄的照片‘不够真实’,或者‘承载了太多他人的情绪’,这让他感到疲惫。我们做过一些针对性的冥想和表达性艺术治疗,帮助他释放这些情绪负担。至于‘净化’……嗯,在我的课程体系里,确实有关于‘心灵净化’、‘剥离虚假自我’的探讨,但这都是非常正面、健康的心理成长内容,绝不包括任何极端或有害的引导。”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表情真挚,语气平和。陆沉和林微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先生,您的工作坊,会涉及一些符号、仪式的运用吗?”林微问,目光落在博古架上一个造型奇特的铜镜上。
“会用到一些象征性的工具和仪式化的过程,作为心理投射和转化的媒介。”周慕云坦然道,“比如镜子,可以帮助学员观照自我;比如一些简单的呼吸或冥想仪式,有助于集中注意力、深入潜意识。但这都是经过科学验证的辅助手段,目的是为了疗愈和成长。”
“那这枚戒指,您见过吗?”陆沉拿出方明案发现场那枚刻着“4”的银色戒指的照片。
周慕云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缓缓摇头:“没有。很特别的戒指……这个数字‘4’,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他的反应自然,没有回避,也没有过度好奇。
陆沉没有回答,转而问道:“您的工作坊学员中,有没有人对这类带有特殊符号的物品特别感兴趣?或者,有没有人表现出对‘净化’、‘仪式’这类概念过于沉迷,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
周慕云沉吟片刻:“来这里的人,大多是在寻求某种超越平凡生活的意义或解脱,对符号、仪式感兴趣是正常的。但偏执……作为一个心理工作者,我会注意学员的心理状态,如果发现有走偏的苗头,我会进行干预,或者建议他们寻求更专业的医疗帮助。在我的印象里,没有这样的人。”
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周慕云始终态度合作,回答谨慎,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破绽。他提供了方明参加课程的时间记录,甚至主动提出可以调取当时的课程录像(如果有的话)。但他也强调,出于保护学员隐私的原则,他不能透露其他学员的信息,除非有正式的法律文件。
离开“心镜坊”,坐进车里,陆沉的脸色不太好看。
“太干净了。”他点了一支烟,“干净得不像话。回答无懈可击,态度无可挑剔。要么他真是清白的,要么……他是个极其高明、心理素质极强的对手。”
林微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心镜坊”那栋在夕阳下反射着柔和光芒的小楼:“他的房间布置,他的谈吐,他对心理学和宗教学知识的娴熟运用,包括他刻意营造的那种平和、接纳、充满灵性的氛围……都符合一个高段位心理操控者的特征。他懂得如何建立权威感和信任感,懂得如何用专业术语包装危险的概念,也懂得如何规避直接的法律风险。”
“你觉得他就是‘守夜人’,或者至少是论坛的核心成员之一?”
“可能性很大。”林微点头,“‘心镜坊’的名字,‘镜’的意象,他课程中涉及的‘净化’、‘仪式’、‘符号’,都与宋明轩的体系以及方明案中的元素高度契合。他有机会接触大量心理上脆弱、寻求答案的个体,从中筛选合适的‘猎物’。方明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但他手上没有戒指。”陆沉指出,“照片里那个戴戒指的模糊侧影,也不一定是他。”
“戒指可能只是仪式道具,并非日常佩戴。那个侧影……需要进一步比对。”林微沉吟,“不过,我们或许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
“什么方向?”
“论坛的运作模式。”林微分析道,“‘净世者’、‘银匠’、‘守夜人’……这像是一个分工明确的小团体。‘净世者’可能是理论提供者和精神领袖,‘银匠’负责物资支持(制作戒指等仪式物品),‘守夜人’则负责一线接触、筛选和引导‘猎物’。周慕云作为‘心镜坊’的主理人,非常符合‘守夜人’的角色定位——他身处现实世界,拥有合法的身份和场所,可以自然地接触潜在目标,进行初步评估和精神渗透。”
陆沉深吸一口烟,吐出烟雾:“也就是说,周慕云可能是‘守夜人’,但他背后还有‘净世者’和‘银匠’。甚至,‘净世者’可能才是真正的核心,而周慕云只是一个执行者。”
“甚至可能不止一个‘守夜人’。”林微补充,“这样一个隐秘的团体,为了安全和发展,很可能有多条触角伸向现实世界。周慕云只是其中一条,或许还有其他的‘引导者’,以不同的身份潜伏着。”
这个推测让陆沉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隐藏在“涤罪之所”论坛背后的网络,比他们想象的更庞大,更危险。宋明轩可能只是他们“理论”的一个实践者,或者一个极端的“信徒”。而方明的死,标志着他们可能开始了新一轮、更有组织、更隐蔽的“净化”行动。
“接下来怎么做?”林微问。
“双管齐下。”陆沉掐灭烟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一,继续深挖周慕云和他的‘心镜坊’,查他的背景、资金往来、所有学员信息,申请监听和监控。二,集中力量攻破论坛,技术手段不行,就想想其他办法。那个集体合照是个突破口,尽快确认照片上所有人的身份,尤其是那个戴戒指的!”
他发动汽车,驶离创意园区。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也映红了“心镜坊”那些明亮的玻璃窗,让那栋看似宁静平和的小楼,蒙上了一层不祥的光晕。
镜子可以映照真实,也可以制造幻象。而有些人,正躲在镜子的背后,窥视着,挑选着,准备将更多人拖入他们扭曲的“净化”仪式之中。
狩猎,从未停止。只是这一次,猎物和猎手的界限,似乎更加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