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进展比预期的要快。对那张模糊集体照的图像处理取得了突破，虽然戴戒指的侧影依然无法清晰辨认，但照片里其他十几张面孔，经过人脸识别数据库的交叉比对，竟然筛出了三个有“案底”的人。

准确地说，不是犯罪记录，而是与心理咨询、精神科就诊或非主流灵修团体相关的记录。其中一个叫孙伟的男人，三年前曾因参加一个名为“净心会”的非法传销式心理培训被警方查处过，留下了案底。照片上的孙伟，站在方明斜后方，表情木讷。

“查这个孙伟！立刻！”陆沉下令。

调查结果令人意外又在情理之中。孙伟，四十二岁，无固定职业，离异独居，有过多次心理咨询和精神科就诊史，诊断多为抑郁和偏执型人格障碍。他的社保记录显示近半年无任何工作收入，但银行流水却有几笔来源不明的、金额不大的入账，备注为“课程费”或“咨询费”，付款方信息模糊。

更关键的是，孙伟的住所登记在城北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厂区宿舍，而“银匠”ID的大致地理位置，也指向城北。

“他会不会就是‘银匠’？”老吴看着孙伟那有些神经质的证件照，“无业，有精神病史，住址吻合，还收‘课程费’……”

“也有可能他只是另一个‘学员’，或者被利用的中间人。”林微比较谨慎，“‘银匠’需要金属加工技能，孙伟的档案里没有显示相关背景。但他收的那些钱，很可能是他作为‘守夜人’下线，介绍‘学员’去‘心镜坊’或其他类似场所的佣金。”

“抓来问问就知道了。”陆沉拍板，“申请搜查令和传唤，动作要快，避免打草惊蛇。”

然而，当他们赶到孙伟登记的住址时，却发现人去楼空。那是一片几乎被搬空的旧厂区宿舍，孙伟租住的那间屋子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像是匆忙收拾过，留下了大量生活垃圾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个人物品。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能与案件直接相关的线索。

“跑了。”陆沉脸色阴沉。孙伟的失踪，几乎坐实了他与案件脱不开的干系。而且，对方反应如此迅速，说明很可能一直在关注警方的动向，甚至可能在他们调查“心镜坊”时就已经警觉。

“他跑不远。”林微在凌乱的房间里仔细勘查，“匆忙离开，带的行李有限，现金估计也不多。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亲戚朋友，常去的地方，尤其是可能和‘银匠’或‘守夜人’身份相关的场所，比如五金店、金属加工作坊、旧货市场，或者……废品回收站。”

“废品回收站？”张队长不解。

“‘银匠’制作戒指需要原料、工具和场地。如果孙伟真是‘银匠’，他不太可能在正规工厂或自家完成，太容易暴露。废品回收站有大量废旧金属，也有相对独立的切割、打磨工具和空间，可能是他理想的‘工作室’。”林微解释。

排查迅速展开。一天后，一条线索浮出水面：孙伟有个远房表舅在城北城乡结合部开了一家小型废品回收站。侦查员化装成收废品的前去踩点，发现回收站后院有一个用废旧铁皮和木板搭成的简陋工棚，平时锁着，表舅说是孙伟偶尔回来“鼓捣些破铜烂铁”。

搜查令火速下达。当破门器撞开工棚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一股混合着金属、油脂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工棚内部昏暗杂乱，堆满了各种废旧金属零件、电器外壳、生锈的工具。但在角落一张油腻的工作台上，勘查灯照亮了令人心惊的一幕：台钳、锉刀、小型抛光机、喷枪、熔炼坩埚……一应俱全。工作台下的抽屉里，整齐码放着银锭、铜丝、以及一些半成品的金属环。墙壁上贴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复杂花纹图纸，其中一些图案，与宋明轩戒指上的符文有相似之处。

而在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盒，里面铺着黑色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三枚已经制作完成的银色戒指。戒指的款式简单，但内侧无一例外，都刻着细小的数字——分别是“5”、“6”、“7”。

“5、6、7……”陆沉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拿到灯光下。戒指的工艺明显比宋明轩的粗糙，数字也是手工刻上去的，深浅不一，但那股冰冷、诡异的感觉却如出一辙。“他已经在准备后面的‘祭品’了。”

“不止。”林微指着工作台另一边，那里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些人名、职业、还有简短的标注，像是观察笔记。“王芳，小学教师，爱训斥学生……李建国，社区调解员，喜欢和稀泥……赵倩，网络主播，表情虚假……”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歪斜的符号，有的是叉，有的是圈。

“他在物色目标。”林微的声音发冷，“根据宋明轩那套扭曲的‘净化’逻辑，‘5’对应‘光’，‘6’对应‘火’，‘7’对应‘门’。他在寻找与这些概念相关的职业或特征的人。教师（传播‘光’？）、调解员（调和如‘火’的矛盾？）、主播（进入大众视线的‘门’？）……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解读和执行那个‘七重净’的序列。”

“必须立刻找到孙伟！通知所有名单上的人，加强保护！”陆沉立刻下令。孙伟的潜逃和这个“工作室”的发现，意味着威胁已经从潜在的、理论的，变成了迫在眉睫的。

然而，孙伟如同人间蒸发。他的所有通讯方式都已停用，身份证没有使用记录，银行卡再无动静。他可能用了假身份，或者藏匿在某个极其隐蔽的地点。

就在警方全力追捕孙伟、并紧急联系保护那些可能的目标时，新的噩耗传来。

“陆队！西城分局报告，一个叫赵倩的网络主播，昨晚在自家公寓失踪了！”老吴冲进办公室，脸色铁青，“她室友今天中午联系不上她，报警破门，发现房间里没人，但有挣扎痕迹，桌上留着一张打印的字条！”

陆沉和林微立刻赶到赵倩的公寓。现场勘查刚刚开始。这是一套普通的白领公寓，装修时尚，客厅里还架着直播用的补光灯和麦克风。卧室有些凌乱，床单有褶皱，地上掉了一个粉饼盒。最引人注目的是梳妆台上，用口红歪歪扭扭地画在镜子上的一个数字——“5”。

而那张打印的字条，就压在粉饼盒下面，上面只有一句话：

“虚伪的光，需要真正的火来检验。”

字迹是标准的宋体，与之前“游戏继续”的纸条如出一辙。

“是‘守夜人’！或者他背后的‘净世者’！”陆沉一拳砸在墙上。赵倩，网络主播，孙伟名单上的人，对应“5号”，与“光”相关。而纸条上的话，“虚伪的光，需要真正的火来检验”，分明是在宣告，赵倩将成为“净化”序列的下一个目标，而且很可能与“火”有关！

“立刻调取小区所有监控！查赵倩的社会关系，尤其是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可疑的陌生人，或者有没有异常的网络互动！”陆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部署，“联系平台，查她最近的直播内容、私信、打赏记录，任何异常！还有，她最后出现的时间、地点，穿着打扮，全部搞清楚！”

林微站在那面被画上“5”的梳妆镜前，凝视着那个鲜红的数字。口红是赵倩自己的，色号鲜艳。画数字的人，是当着她的面画的？还是在她失踪后画的？

“镜子……”林微喃喃道，“又是镜子。宋明轩的‘四在镜中’，孙伟工作室图纸上的镜像符文，现在又是镜子上的数字……‘镜’在这个仪式序列里，到底代表什么？是映照虚假？是自我审视的工具？还是……通往某个地方的‘门’？”

技术科的初步报告很快出来：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指纹和其他生物痕迹，凶手显然戴了手套，可能还穿了鞋套。口红上的指纹只有赵倩自己的。监控显示，昨晚十一点左右，一个穿着宽大外卖员服装、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提着外卖箱进入了公寓楼，大约半小时后离开。由于服装遮掩和角度问题，无法辨认面貌和体型。外卖箱的大小，足以装下一个蜷缩起来的成年女性。

“绑架。”陆沉的心沉了下去。之前的受害者都是当场被杀，留下仪式现场。而这次，凶手选择了绑架。这意味着什么？更复杂的仪式？需要更特定的场地？还是……凶手在升级，变得更大胆，更难以预测？

赵倩的室友反映，赵倩最近几个月情绪有些低落，直播时也常说感到疲惫、空虚，觉得“屏幕前的光鲜都是假的”，甚至私下说过想退圈。她还提到，大概一个月前，赵倩好像参加了一个什么“心灵成长小组”，说是朋友介绍的，能帮助“找到真实的自我”，但具体是什么小组，赵倩没细说。

“心灵成长小组……”林微立刻联想到“心镜坊”，“查！查赵倩最近所有的线下活动记录，消费记录，看有没有和‘心镜坊’或者类似机构有关的！”

结果令人沮丧。赵倩的支付记录里没有“心镜坊”的消费，但有一笔两千元的转账，备注是“课程费”，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账户所有人叫“刘雅”。而这个刘雅，经查，正是“心镜坊”的女助理，那天接待陆沉和林微的年轻女人。

“这个刘雅，不仅是助理，很可能也是‘守夜人’网络中的一环，负责拉拢和筛选目标！”陆沉立刻下令，“控制刘雅！搜查她的住处和通讯设备！”

然而，当警察赶到刘雅的出租屋时，同样扑了个空。房间整洁，但个人物品明显减少，像是早有准备。技术员在她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些加密文件，正在破解。而在她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张被撕碎后又揉成一团的便签纸，拼凑后上面写着：“5号已选定，光之容器。地点：旧光源厂。时间：朔月之夜。”

“旧光源厂？朔月之夜？”陆沉看向林微。

“朔月，就是新月，月亮完全无光的时候。”林微快速解释，“在有些神秘学或仪式体系里，新月代表着开始、潜藏和转化的力量。旧光源厂……光之容器……凶手要在那里，在一个曾经生产‘光’（灯泡）但现在废弃的地方，在无月之夜，对赵倩进行‘净化’！”

“今天是农历廿八，后天晚上就是朔月！”老吴看了眼日历，急道。

“立刻查旧光源厂的位置和情况！调集人手，秘密布控！”陆沉感到时间像绷紧的弦。孙伟还没找到，赵倩生死未卜，现在又出现了明确的行凶地点和时间预告。凶手在牵着他们的鼻子走，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挑衅。

旧光源厂位于市郊工业区，已经废弃多年，厂区很大，建筑破败，地形复杂。提前布控风险极大，容易暴露，但若不布控，赵倩危在旦夕。

“凶手选择那里，一定因为那里符合他的仪式需求，而且他熟悉环境。”林微分析，“光源厂，与‘光’主题契合；废弃，无人打扰；地形复杂，便于隐藏和设置陷阱。他敢预告，就有把握在我们眼皮底下完成仪式，或者……这本就是另一个陷阱。”

“就算是陷阱，也得去。”陆沉斩钉截铁，“通知特警，便衣先行渗透，熟悉地形，建立隐蔽监控点。所有进入厂区的通道都要盯死。技术科，对厂区及周边进行电子信号监控。另外，孙伟和刘雅的缉捕不能停，他们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甚至可能就在厂区附近！”

紧张的准备工作和漫长的等待开始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陆沉和林微坐镇指挥车，屏幕上分割着旧光源厂各个关键位置的监控画面。夜色渐深，废弃的厂区如同一头匍匐的黑色巨兽，沉默地等待着。

朔月之夜，无星无月，天色如墨。

晚上十一点，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厂区东侧一个破损的围墙缺口处，警惕地张望一番后，闪身进入。红外监控捕捉到那是一个穿着深色工装、背着个大背包的男人，体型与孙伟有几分相似。

“目标出现，东侧围墙，一人，携带背包。”各点位传来低声汇报。

“不要打草惊蛇，放他进去，各小组保持距离，跟踪监视，等待命令。”陆沉紧盯着屏幕。

男人进入厂区后，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七拐八绕，避开主要道路，径直朝着厂区深处一栋高大的、曾是主车间的建筑走去。那栋建筑屋顶破损，窗户大多没了玻璃，像张着黑洞洞的大嘴。

男人进入主车间后，红外信号显示他在内部移动，似乎在布置什么。指挥车里，众人屏息凝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再没有其他人进入。男人似乎只有一个人。

“会不会赵倩已经被关在里面了？或者，他从其他路线带进去了？”老吴低声问。

“有可能。准备行动，一组、二组靠近主车间入口，三组封锁所有出口，狙击手就位。听我命令……”陆沉盯着屏幕，手心微微出汗。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安静了，太顺利了。如果真是“守夜人”或者“净世者”亲自来执行仪式，会如此轻易地暴露行踪吗？

就在他即将下达行动命令的前一秒，林微突然按住他的手臂，指着另一个监控画面。

那是厂区西侧，靠近一个废弃仓库的地方。画面里，另一个穿着类似工装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搬开一堆杂物，露出了一个隐蔽的地下通风管道入口。然后，那个人影，竟然从管道口，拖出了一个被捆绑着、似乎昏迷的人形物体！看衣着和身形，很像失踪的赵倩！

“调虎离山！”陆沉瞬间明白过来，冷汗刷地冒了出来。进入主车间的那个是诱饵！真正的仪式地点，在那个废弃仓库的地下！

“行动！一组二组按原计划控制主车间目标！三组四组，立刻包围西侧仓库！注意，人质可能在那里！重复，人质可能在西侧仓库地下！”陆沉对着对讲机低吼。

命令下达，潜伏在黑暗中的警察如同猎豹般扑出。主车间那边传来短促的喝令声和打斗声，很快，对讲机里传来汇报：“主车间目标控制！是孙伟！他背包里是假的，只有一些废铁和旧衣服！他说是有人给他钱，让他今晚来这里‘随便转转’！”

果然！陆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锁住西侧仓库的监控画面。

三四组的队员已经包围了仓库，破门器撞开了锈蚀的铁门。手电光柱划破黑暗，迅速向那个通风管道入口集中。

然而，就在队员即将进入管道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仓库地下传来！整个地面似乎都震动了一下！监控画面剧烈晃动，烟尘从仓库门窗喷涌而出！

“报告！仓库地下发生爆炸！有塌方！入口被堵住了！”

“救人！快挖开入口！”陆沉对着对讲机吼道，同时推开车门就要冲过去。

林微一把拉住他，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等等！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赵倩可能在下面！”陆沉急道。

“爆炸的规模……太小了。”林微急促地说，“如果是想炸死警察或者彻底掩埋，炸药量应该更大。这个爆炸，更像是……制造混乱，或者，触发什么机关？”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对讲机里又传来急促的汇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陆队！仓库地下……仓库地下是空的！只有一些支撑柱，中间是个大坑！坑里有……有个木架，上面绑着个假人！穿着赵倩的衣服！假人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

“牌子上写着什么？！”陆沉几乎是吼出来的。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干涩的声音：

“‘你们找的是光，还是影子？游戏，才刚刚开始。’”

指挥车里，一片死寂。只有监控画面里，仓库废墟上腾起的烟尘，在探照灯的光柱中缓缓飘散。

陆沉缓缓坐回椅子，感到一阵冰冷的疲惫和愤怒席卷全身。他们被耍了。彻头彻尾地被耍了。孙伟是诱饵，仓库是陷阱，赵倩根本不在这里。那张预告地点的便签，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凶手的真正目的，或许根本不是要在朔月之夜对赵倩动手。他的目的，就是把他们引到这里，看他们如何紧张、如何部署、如何扑空。他在享受这种操控和戏弄的感觉！

“陆队……”林微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我们或许都错了。‘朔月之夜’，‘旧光源厂’，‘光之容器’……这些可能不是仪式的地点和时间预告。”

她抬起头，看向车窗外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月光的天空，缓缓道：

“那可能只是……一个问题的标题。”

“而答案，”林微的视线转向屏幕上那个空空如也的仓库大坑，以及坑中木架上的假人和那句嘲讽的留言，声音轻得像耳语：

“正在别处上演。”

光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