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硝烟味尚未完全散去，陆沉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是留守局里的老吴打来的。
“陆队！”老吴的声音因震惊而变调，“刚刚……刚刚市局指挥中心接到报警，市中心的老图书馆……老图书馆顶楼的钟楼……起火了！火势很大，而且……而且钟楼四面的大玻璃窗上，被人用红色颜料，写了巨大的数字——‘5’！还有……还有楼下围观群众说，看到钟楼里……好像有人影！”
“什么？！”陆沉的心脏像被重锤猛击，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
旧光源厂是陷阱，真正的目标，是市中心的老图书馆钟楼！火光！数字5！钟楼——那里曾经是城市最早的公共照明灯塔之一，本身就是“光”的象征！“朔月之夜”的无光，与图书馆储存的知识之“光”，以及此刻燃烧的火焰之“光”，形成了多么扭曲而讽刺的对照！
“立刻通知消防和急救！所有人，撤出旧光源厂，马上赶往老图书馆！”陆沉对着对讲机咆哮，声音嘶哑，“通知周边派出所，立刻疏散图书馆周边群众，拉起警戒线！快！”
警笛撕裂夜空，车队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废弃的厂区，朝着市中心飞驰。陆沉死死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林微坐在旁边，脸色同样苍白，紧紧抿着嘴唇。他们中计了，被凶手玩弄于股掌之间。更可怕的是，如果钟楼里真的有人，那很可能是赵倩！
“他利用了我们的思维定式，”林微的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颤抖，“‘旧光源厂’、‘朔月’这些过于明确的指向，反而成了误导。他真正的仪式场所，是更具象征意义的、与‘光’关联更紧密的图书馆钟楼。那里视野开阔，一旦燃烧，会成为全城都能看到的‘信号’，将他的‘作品’最大化地展示。”
“展示给谁看？给我们？还是给那个论坛里的其他‘信徒’？”陆沉一拳砸在车门上。
“都是。”林微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他在炫耀，在挑衅，也在……召唤。”
老图书馆是市里的保护性历史建筑，位于市中心广场旁边，砖石结构，顶部有一座四面有巨大玻璃窗的钟楼。平日里，钟楼是城市一景，夜晚会亮起柔和的灯光。而此刻，隔着几条街，就能看到钟楼顶部窜出的熊熊火光，浓烟滚滚，将那面朝向广场的玻璃窗映得通红。隐约可见，红色的巨大“5”字，狰狞地涂抹在玻璃上，如同淌下的血痕。
消防车刺耳的鸣笛声、警笛声、人群的惊呼声混作一团。广场已被封锁，消防员正架设云梯，高压水龙朝着钟楼顶部喷射，但火势异常猛烈，加上钟楼结构复杂，高处水压不足，灭火进展缓慢。
陆沉和林微挤过警戒线，消防指挥员正对着对讲机大吼，脸上满是烟灰和汗水。
“里面确定有人吗？！”陆沉抓住一个从前方退下来的消防员问。
“不清楚！火太大，烟更浓，热成像仪受干扰！但之前有目击者说看到里面有晃动的人影！我们正在尝试从内部楼梯强攻，但楼梯间火势太大，而且有坍塌风险！”消防员的声音在嘈杂中几乎听不清。
陆沉抬头，望向那在烈焰中扭曲的钟楼，红色的“5”字在火光中跳动，仿佛有生命一般，嘲笑着下方所有人的徒劳。他的心不断下沉。
“没有其他入口吗？通风口？维修通道？”林微急问。
“有！侧面外墙有个老的检修梯，直达钟楼内部一个小检修平台，但那里也被火封住了！而且梯子年久失修，非常危险！”消防指挥员吼道。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仿佛金属摩擦又夹杂着电流干扰的刺耳噪音，通过消防车的扩音喇叭，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那声音似乎来自钟楼内部，被火焰和风声扭曲，但依稀能分辨出是一个男人在用某种怪异的、吟诵般的语调说话：
“……光……虚伪的光……在火焰中……净化……知识……谎言……在燃烧……显现……真知……”
是凶手！他在钟楼里！通过某种扩音设备！他不仅要烧死赵倩，还要进行一场“火焰净化”的现场直播！
“他在里面！必须阻止他！强攻！”陆沉对着消防指挥员喊道。
“已经派人尝试了！但火太大，温度太高，我们的人上不去！”指挥员也是满脸焦急。
就在这混乱绝望的时刻，林微突然死死抓住陆沉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不对！陆队，你听！仔细听那个声音！”
陆沉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那透过火焰和杂音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怪异吟诵。那声音……虽然经过扭曲放大，但某些发音习惯，语调的起伏……
“是录音！是提前录好的！”林微几乎尖叫出来，“这不是现场直播！他在拖延时间，转移我们注意力！钟楼里可能根本没有活人，或者……不止一个出口！”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广场另一侧，靠近图书馆后巷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几个眼尖的围观群众指着图书馆侧面一处低矮的、被浓烟遮掩的通风口喊道：“有人！那里有人爬出来了！”
陆沉和林微猛地转头望去。只见浓烟翻滚处，一个身影艰难地从狭窄的通风口里爬出，踉跄着摔在地上，身上似乎还冒着烟。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显然体力不支。
“是赵倩吗？！”陆沉拔腿就往那边冲，林微紧随其后。
附近的民警和消防员也反应过来，迅速围了过去。当他们接近时，发现爬出来的是个男人，穿着沾满烟灰的深色衣服，脸上也乌黑一片，看不清相貌。他剧烈地咳嗽着，似乎吸入了大量烟尘。
“快！担架！氧气！”医护人员立刻上前。
陆沉拨开人群，蹲下身，急切地问：“你是赵倩吗？里面还有没有人？！”
那男人抬起被烟熏得发红的眼睛，看了陆沉一眼，眼神涣散，似乎神志不清，只是含糊地摇头，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
“先救人！”医护人员将他抬上担架。
就在这时，林微的目光扫过男人的手。那双手虽然沾满污迹，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而在他右手无名指的根部，有一圈明显的、相对干净的皮肤，像是常年佩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等等！”林微突然出声，眼神锐利地盯住那个男人，“你的戒指呢？”
男人躺在担架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慌乱，但随即又被痛苦的咳嗽掩盖过去。他虚弱地摇头，指了指浓烟滚滚的图书馆，意思似乎是掉在里面了。
“你不是赵倩！你是谁？！”陆沉也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同时示意旁边的警察控制住担架。
男人突然停止了咳嗽，脸上痛苦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他嘴角扯动，似乎想笑，但被烟熏黑的脸上，那表情格外瘆人。
“光……需要燃烧……才能看清……”他嘶哑地吐出几个字，然后猛地一挣！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虚弱不堪的男人，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推开按住他的警察，从担架上滚落下来，朝着人群外围一辆尚未熄火的警车冲去！
“拦住他！”陆沉大吼。
附近的警察立刻扑上，但男人动作异常敏捷，躲开了第一下扑击，竟然真的冲到了警车旁，拉开车门就要往里钻！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男人身体一颤，动作停滞。开枪的是侧面一个反应迅速的年轻刑警，子弹击中了男人的大腿。他惨叫着倒在地上，但手里还死死抓着车门。
警察们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戴上手铐。
陆沉和林微冲过去。男人躺在地上，大腿血流如注，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的笑容，眼睛死死盯着还在燃烧的钟楼，嘴里喃喃着：“……看到了吗……净化……多美……嘻嘻……”
“他妈的！”陆沉狠狠啐了一口，立刻吩咐，“叫救护车！看住了，别让他死了！他可能是关键！”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消防指挥员松了口气但又带着沉重的声音：“火势控制住了！钟楼内部初步搜索……没有发现其他人！只有一些……奇怪的布置，像是祭坛，还有扩音设备，都是遥控或者定时触发的！没有人质！”
赵倩不在这里！这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目的就是吸引他们全部注意力，然后让这个男人，这个可能是凶手同伙或执行者的人，趁机从通风口逃脱！
林微蹲下身，不顾男人身上的污秽和血迹，仔细检查他的手指。那圈戒痕非常清晰，而且形状……她拿起旁边警察递过来的证物袋，里面是刚才从男人挣扎时掉落的一个小布包。布包散开，里面赫然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简单，内侧刻着一个数字——
“5”。
和孙伟工作室里发现的那枚“5”号戒指，一模一样！
“你是谁？孙伟在哪？赵倩在哪？！”陆沉揪住男人的衣领，厉声质问。
男人只是痴痴地看着钟楼的方向，火焰在水龙的冲击下渐渐变小，但那个红色的“5”字依然狰狞。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含糊地、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感，重复着：“光……烧了……干净了……嘻嘻……”
“先送医抢救！务必保住他的命！”陆沉松开手，知道此刻问不出什么。这个男人精神显然不正常，可能是被深度催眠或洗脑了。
救护车呼啸着将男人拉走。陆沉和林微站在逐渐被控制的火场外围，看着消防员清理余烬，看着那个在渐熄火光中依然刺目的红色“5”字，心中没有丝毫破案的轻松，只有更深的寒意和沉重。
凶手没有露面，用一个精神可能不正常的替身，就完成了一场盛大的“火焰净化”表演，把他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赵倩依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而他们抓住的，很可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甚至是一个被彻底操控的傀儡。
“他不是‘守夜人’，更不是‘净世者’。”林微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被推到前台的‘祭品’的一部分。真正的导演，还在暗处。”
陆沉点燃一支烟，辛辣的烟草味压不下喉咙里的铁锈味。“钟楼里的祭坛，扩音设备，还有这个替身……准备需要时间。凶手对老图书馆的结构非常熟悉，而且有足够的时间提前布置。查！查图书馆近期所有的维修记录、访客记录、监控！还有这个替身的身份，尽快给我弄清楚！”
“还有赵倩，”林微补充道，目光投向城市更深沉的夜色，“他费这么大周折，不可能只是为了烧一座空钟楼。赵倩一定还在他手上，在一个我们暂时想不到的地方。‘5号’的仪式，或许才刚刚开始，或者……以另一种形式在进行。”
陆沉的手机再次响起，是老吴。“陆队，查到了！那个受伤男人的身份！叫王海，三十岁，无业，有精神分裂症病史，长期在社区精神卫生中心接受治疗，但最近三个月失访了！他的主治医生反映，王海病情一直不稳定，有被害妄想和宗教妄想，最近一次就诊时，曾反复念叨‘光会烧掉假的’、‘要清洗眼睛’之类的话！”
又一个被利用的精神疾病患者。陆沉感到一阵无力。凶手精准地挑选了这些社会边缘的、心灵脆弱的人，用他那套扭曲的理论加以蛊惑和控制，让他们成为自己罪恶仪式的工具甚至祭品。
“王海的社会关系，最近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和心理、宗教、神秘学相关的，一查到底！”陆沉挂断电话，狠狠吸了口烟，望向正在被水汽和烟雾笼罩的钟楼。
火焰终将熄灭，但黑暗中滋生的恶意，似乎才刚刚开始燃烧。凶手的“净化”序列，已经走到了“5”。火光之后，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夜色深沉，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在这璀璨之下，似乎有无形的暗流，正裹挟着冰冷的恶意，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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