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林氏大厦地下停车场B2层。
这里的监控三天前“恰好”维修,是整栋大楼唯一的盲区。星晚站在一辆黑色SUV旁,看着电梯数字从27层开始下降。
电梯门打开,陆沉走出来,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但神色异常严肃。夏蕊跟在他身后,拎着一个银色手提箱。
“我需要一个绝对隔音、无法被远程监听的空间。”陆沉没有寒暄,“而且要能防电磁泄露。”
“安全屋。在B3层,原本是冷战时期建的防空洞改造的。”星晚带路走向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只有我爸和我有钥匙。没有网络接口,但有独立电源。”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楼梯,墙壁是裸露的水泥。走下三十多级台阶后,他们进入一个约二十平米的房间。四壁是铅板,唯一的家具是一张金属桌和几把椅子。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机油味。
夏蕊打开手提箱,里面是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个星晚叫不出名字的设备。
“这是什么?”星晚问。
“便携式信号隔离器,量子随机数加密通讯模块,还有——”陆沉拿起一个U盘大小的小玩意儿,“物理锁死密钥。一旦插入,目标电脑的所有数据会在三秒内被加密传输到这里,然后自毁本地副本。理论上无法追踪。”
“理论上?”
“在理想条件下。”夏蕊接过话,“但现实是,任何黑客行为都有风险。陈哲的办公室可能装有物理报警器,或者他本人设置了追踪蜜罐。”
陆沉转向星晚:“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即使我们成功,这也可能成为陈广生反过来控告你的武器。”
星晚看着桌上母亲笔记的复印件,那行“广生与境外账户往来频繁”的字迹在昏暗灯光下格外刺目。
“我妈妈可能因为调查这件事而死去。”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我父亲因此愧疚了二十年。而现在,他用同样的威胁来对付我们。是的,我确定。”
陆沉点点头,开始操作电脑。屏幕亮起,上面是星晚从未见过的界面——全黑的背景,绿色的命令行代码瀑布般滚动。
“陈哲的办公室在17层B区,窗户朝东。”夏蕊调出大厦平面图,“但好消息是,他今晚不在。我的人跟踪到他去了外滩一家酒吧,至少会待到凌晨一点。”
“坏消息呢?”
“他的电脑是定制加固的,需要物理接触才能植入我们的‘钥匙’。”陆沉看向星晚,“我们需要有人进他的办公室。”
星晚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我可以。我有全楼通行权限,而且如果被监控拍到,我有正当理由——作为CEO,巡视办公区。”
“太冒险了。”夏蕊皱眉,“万一他办公室有隐藏摄像头?”
“那就需要干扰。”陆沉思考着,“但干扰本身会引起安保系统注意……”
星晚突然想到什么:“苏晴。她是我的助理,权限也很高。而且——她以前和陈哲短暂约会过,分手时闹得不太愉快。如果她‘喝醉了’去他办公室‘找东西’,即使被拍到,也有解释空间。”
“她会同意吗?”陆沉问。
“她会。”星晚已经拿出手机,“因为她也爱我妈妈。”
晚上十点二十分,十七层办公区。
大多数员工已经下班,只有零星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走廊的监控摄像头无声转动。
苏晴穿着略显凌乱的职业装,手里拿着半瓶红酒,摇摇晃晃地走向陈哲的办公室。她的演技惊人——脚步虚浮,嘴里含糊地哼着歌,甚至“不小心”撞倒了一个盆栽。
“安保室注意,17层B区有异常。”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星晚在安全屋盯着监控屏幕,心脏狂跳。
“别紧张。”陆沉的声音很稳,“苏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屏幕里,苏晴已经走到陈哲办公室门口。她掏出自己的门禁卡刷了一下——无效。这在意料之中。
“喂!开门!”她开始拍门,声音带着醉意,“陈哲你这个混蛋!把我的……我的口红还给我!”
对讲机:“好像只是喝醉了的前女友。要处理吗?”
“再观察一下,如果她闹得太大就派人去。”
苏晴这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电子设备,装作在找钥匙的样子,在门禁读卡器上轻轻一贴——那是陆沉给她的万能解码器,理论上能破解大部分民用门禁系统。
绿灯亮起,门开了。
“她进去了。”夏蕊低声说。
接下来的三分钟是星晚人生中最长的三分钟。安全屋里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声,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陆沉的电脑屏幕亮起提示:“物理密钥已连接。数据传输中。”
进度条开始移动:1%...5%...10%...
“漂亮。”陆沉说,“现在只需要——”
警报声突然响起。
不是安全屋的警报,是从楼上隐约传来的火灾警报声。
“怎么回事?”星晚站起来。
夏蕊快速切换监控画面——17层走廊,烟雾探测器正在闪烁喷气,但看不到明火。
“有人触发了消防系统!”星晚立刻明白,“为了制造混乱,掩护苏晴撤离。”
“不是你安排的?”
“不是!”
陆沉脸色一变:“如果是陈哲那边的人,那说明他们已经发现了——”
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卡在47%。
“信号不稳!”夏蕊喊道,“有人在干扰!可能是远程锁死了电脑!”
陆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代码急速滚动:“我在尝试重新建立连接,但需要时间……”
星晚冲出安全屋,跑上楼梯。她不能待在地下,她需要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
十七层,一片混乱。
自动喷淋系统已经启动,走廊里水雾弥漫。几个加班的员工匆忙撤离,没有人注意到陈哲办公室的门微微开着。
星晚逆着人流挤过去,冲进办公室。
苏晴正蹲在电脑前,浑身湿透,但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密钥。
“它卡住了!”她看到星晚,急切地说,“拔不出来!”
星晚俯身查看,密钥指示灯在疯狂闪烁——这表明传输中断,但设备仍在尝试重新连接。如果现在强行拔出,可能损坏数据,甚至触发电脑的自毁程序。
走廊传来安保人员的声音:“检查每个房间!确保没人被困!”
“你走。”星晚对苏晴说,“我来处理。”
“但是——”
“走!你喝醉了,记得吗?”
苏晴咬牙,将密钥塞进星晚手里,转身从消防通道离开。
星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重新连接,但必须在安保进来之前。
她环顾办公室,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公司网络拓扑图。一个想法闪过——陈哲的电脑可能同时连接了公司内网和一条备用专线。如果能切断专线,也许能让电脑默认回连内网,而陆沉正在内网的某个节点上等着。
她在桌子底下找到了网络接口,果然有两根网线。一根标着“LAN”,一根标着“Secure”。
星晚拔掉了“Secure”线。
几乎同时,密钥指示灯停止闪烁,变成稳定的绿色。电脑屏幕亮起,进度条重新开始移动:48%...49%...
“里面有人吗?”保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是我,林星晚。”星晚站起来,努力让声音平静,“我在检查设备,好像有短路引发了警报。”
保安推开门,看到CEO浑身湿透地站在办公室里,明显愣住了:“林、林总?您怎么……”
“正好在楼上开会,听到警报就下来看看。”星晚自然地走向门口,“电路好像有问题,明天让工程部来彻底检查一下。现在先疏散,安全第一。”
保安被她的权威镇住,连连点头:“是,是。您也请尽快撤离。”
星晚走出办公室,手里紧握着那枚已经完成任务的密钥。在保安看不见的角度,她将它滑进西装内袋。
消防楼梯里,她给陆沉发了加密信息:“得手。回安全屋。”
晚上十一点,安全屋。
密钥插入陆沉的电脑,数据开始解码。屏幕上,陈哲电脑里的文件目录逐渐显现。
“我的天……”夏蕊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有上百个加密文件夹,按照日期和项目分类。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名为“Family Legacy”的目录——里面不仅有陈广生的个人财务记录,还有他与香港、开曼群岛、瑞士多个账户的往来明细。
陆沉快速浏览:“过去五年,至少有八亿资金通过复杂结构流向了离岸账户。其中三亿最终汇入香港‘明远资本’控制的基金。”
“周明远。”星晚握紧拳头。
“不止。”夏蕊调出另一份文件,“看这个——‘林氏资产转移方案’。计划在未来两年内,通过关联交易和虚假合同,将林氏核心资产逐渐转移到陈氏控制的空壳公司。”
文件的最后修改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林国雄身体状况开始恶化的时期。
“他在为接管做准备。”星晚感到寒意,“如果我爸倒下,我又不在,他就可以趁乱……”
“还有更糟的。”陆沉的声音变得低沉,“看这个加密最深的文件夹。需要双重密钥才能打开。”
“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触发警报。”陆沉思考着,“但我们或许不需要破解全部。光这些资金转移的证据,就足够向经侦部门报案了。”
星晚摇头:“不够。陈广生在国内的关系网很深,这些证据可能‘消失’在调查过程中。我需要能一击致命的东西。”
她指向那个双重加密的文件夹:“这里面是什么?”
夏蕊分析文件属性:“体积很大,包含多种格式——文档、图片、音频,甚至有几个视频文件。创建时间……跨度长达十年。”
十年。星晚的心脏猛地一跳。母亲去世到现在,正好十年。
“能不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看到一点点内容?哪怕只是文件名?”
陆沉尝试了几种方法,最后摇头:“结构太复杂。但如果一定要尝试,我们可以用‘时光机’。”
“那是什么?”
“深空研发的数据恢复工具,原本是用来修复损坏的硬盘。”夏蕊解释,“它的原理是读取存储介质的物理信号,绕过操作系统直接解析原始数据。但需要把硬盘拆下来。”
“陈哲的电脑是笔记本,硬盘内置。”星晚说,“我们不可能再回去拆硬盘。”
“不需要。”陆沉已经打开另一个设备,“只要有足够强的信号读取器,在一定距离内,可以直接从存储芯片读取物理信号。但精度会下降,而且只能得到碎片化的数据。”
“试试看。”星晚说,“哪怕只是一些碎片,可能就有线索。”
凌晨十二点三十分,信号读取开始。
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屏幕上开始出现乱码和残缺的图像。大多数毫无意义——破碎的文档段落、模糊的图表片段、几秒钟的音频噪音。
但逐渐地,一些可辨认的内容出现了:
“……与周确认,资金已转移至瑞士……”
“……林国雄的医疗报告,帕金森初期,可控……”
“……其妻调查进展,需处理……”
“其妻”两个字让安全屋的空气瞬间凝固。
星晚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继续滚动的碎片:
“……意外安排,心源性,无痕……”
“……医院记录已修正……”
“……遗嘱核查,无特殊安排……”
最后一条碎片,是一张残缺的图片——一份手写便签的扫描件,字迹是陈广生的:
“隐患已除。可推进下一步。”
日期:2013年9月28日。
母亲去世的日期是2013年9月30日。
星晚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
“这是……”夏蕊的声音颤抖。
“谋杀的证据。”陆沉的声音冷得像冰,“至少,是策划的证据。”
星晚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冰冷的、燃烧的决绝。
“复制所有数据。多重备份,云存储,物理硬盘,加密分发。”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然后,我们制定计划。”
凌晨一点,紧急会议在林家老宅召开。
到场的除了星晚、陆沉、苏晴,还有三位绝对忠诚的老董事——都是当年和爷爷一起创业的元老,其中一位更是林星晚的教父,退休多年的前法务总监赵伯。
星晚展示了证据。当看到那些关于“其妻”、“意外安排”的碎片时,赵伯狠狠拍桌:
“畜生!我当年就怀疑过!但医院报告太完美,警方也说是自然死亡……”
“因为有人做了手脚。”星晚说,“现在我们有线索了。周明远,香港明远资本。他是关键人物,一定知道内情,甚至可能参与了安排。”
“你想怎么做?”赵伯问,“直接报警?”
“不。”星晚摇头,“陈广生在国内的势力太深,报警可能会让证据‘消失’。而且,我们需要更多——不仅要为妈妈讨回公道,还要保住林氏,不让他的阴谋得逞。”
她看向陆沉:“明天投票,无论结果如何,我需要去一趟香港。”
“我跟你去。”陆沉立刻说。
“不行,你还有公司——”
“深空可以远程运营一周。”陆沉打断她,“而且,我对数据追踪和网络安全比较了解,可能帮得上忙。”
赵伯沉吟片刻:“去香港可以,但不能以林星晚的身份。陈广生一定在监视你的出入境记录。而且,周明远如果知道你是林国雄的女儿,绝不会见你。”
“那怎么办?”
赵伯看向陆沉:“陆总,你下周是不是正好要去香港参加科技峰会?”
陆沉点头:“深空受邀在亚洲创新论坛演讲,时间是周四。”
“完美。”赵伯说,“星晚作为你的‘特别顾问’同行。商务签证,合理合法。至于见周明远……我们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赵伯笑了,那是一个老律师的、深谙人性弱点的笑容:“贪婪。周明远最近在募集一个新基金,专门投资内地科技公司。如果他听说深空的创始人想私下谈谈合作……”
“他会见。”陆沉明白了,“但之后呢?一旦他发现星晚的真实身份——”
“那就需要一场精心的戏了。”赵伯说,“而且,我们需要一个保险——如果香港之行失败,或者你们遇到危险,立刻触发备份计划。”
“什么备份计划?”
赵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你爷爷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如果林氏面临被恶意夺取的风险,董事长有权启动‘金蝉计划’——将公司核心资产和知识产权暂时转移到海外信托,直到威胁解除。”
星晚震惊地看着文件:“爷爷早就预见到了?”
“你爷爷经历了太多风浪。”赵伯叹息,“他说,企业如战场,不能没有撤退方案。但这计划一旦启动,林氏会进入为期一年的‘休眠期’,所有业务暂停,股价会暴跌。所以,除非万不得已……”
“我明白。”星晚接过文件,“这是核武器,只能威慑,不能轻易使用。”
凌晨两点三十分,计划制定完毕。
香港之行定在三天后。在这期间,星晚需要正常参加明天的投票,不能让陈广生察觉异常。
苏晴负责在公司内部监控陈哲父子的动向。赵伯则动用自己的法律界人脉,开始谨慎地收集陈广生资金外流的更多证据。
散会前,赵伯单独留下星晚。
“孩子,”他握着她的手,眼眶湿润,“你妈妈如果看到今天的你,一定会骄傲。但她也一定会担心。答应赵伯,无论发生什么,安全第一。你爸爸已经失去了妻子,不能再失去女儿。”
“我会小心。”星晚拥抱老人,“谢谢您,赵伯。”
凌晨三点,老宅书房。
星晚独自一人,打开了母亲的遗物盒。除了笔记,里面还有几样小东西:一枚褪色的发夹,一对珍珠耳环,还有一本小小的诗集。
她翻开诗集,是泰戈尔的《飞鸟集》。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年轻的妈妈抱着还是婴儿的她,爸爸在旁边笑得像个孩子。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给我的星晚:愿你如星,照亮自己的夜空。爱你的妈妈。”
星晚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照片上。
书房门轻轻打开,父亲站在门口。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像她小时候那样,将手放在她头顶。
“爸,”星晚的声音哽咽,“我一定会找出真相。为妈妈,为你,也为我自己。”
“我知道。”林国雄的声音也哽咽了,“但你记住: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你要面对什么,爸爸都在你身后。而且……”他停顿,“陆沉那孩子,不错。他看你的眼神,和你妈妈当年看我时一样。”
星晚惊讶地抬头。
“爸爸虽然老了,但不瞎。”林国雄微笑,“去吧,去战斗吧。但记得,战斗的目的,是为了有一天可以不再战斗。”
凌晨四点,星晚回到公寓。
她毫无睡意,站在窗前等待黎明。手机亮起,是陆沉的信息:
“安全屋的所有设备已安全转移。数据备份完成,其中一份在我这里,密钥分三部分:我、你、赵伯各持其一,需要两人同时授权才能解密。另外,夏蕊发现了一些新东西——陈哲的电脑里有一个隐藏的远程控制后门,不是商业软件,像是……专业情报机构的工具。”
星晚皱眉回复:“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广生父子可能不只是商人。他们的‘合作者’里,可能有更危险的角色。香港之行,我们需要加倍小心。”
星晚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线。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而她也即将进入人生中最危险的一场博弈。
母亲的笑容在脑海中浮现,那么温柔,那么遥远。
“妈妈,”她轻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保佑我找到真相,也保佑我……活着回来。”
晨曦的第一缕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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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