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市,虹桥机场T2航站楼,清晨六点十五分。
飞机在晨雾中缓缓降落,轮子接触跑道的那一刻,星晚才真正感到自己回来了。过去七十二小时在香港发生的一切——雨夜追踪、别墅对峙、警察介入、通宵审讯——此刻都像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梦。
但坐在她身边的陆沉,手背上的擦伤还没结痂,证明那些都不是梦。
“你父亲在出口等。”陆沉合上笔记本电脑,昨晚在飞机上,他一直在处理深空积压的工作,“方主任说,上海这边对陈广生的调查已经全面展开,冻结了所有资产,控制了相关人员。”
星晚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香港最后那个清晨——在方主任的办公室,看着杜文山在认罪书上签字,那个曾经高傲的医生,在铁证面前崩溃痛哭,供出了所有细节:药物的来源,注射的时间,周明远的指令,以及陈广生事后的“封口费”。
母亲死亡的真相终于完整呈现: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伪装成意外,只因为她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秘密。
“星晚。”陆沉握住她的手,“你还好吗?”
“我只是……”她摇摇头,“不知道回去该怎么面对爸爸。这些年,他一直活在愧疚中,觉得是自己忙于工作忽略了妈妈。如果他知道妈妈是因为他的公司、他的合作伙伴而死……”
“那不是他的错。”陆沉轻声说,“错的是那些犯罪的人。你父亲和你一样,是受害者。”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星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她不想伪装,也不想掩饰疲惫。
行李转盘处,她看到了父亲。
林国雄站在人群中,比一周前更消瘦了,但背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手里拄着一根手杖——这是星晚第一次看到他使用辅助工具。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父亲的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星晚快步走过去,父女紧紧拥抱。没有言语,只有压抑的抽泣和颤抖的肩膀。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父亲反复说着,声音哽咽。
赵伯站在一旁,也抹了抹眼角。周围接机的人群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爸,我们回家。”星晚轻声说。
林家老宅,上午九点。
书房里,窗帘半掩,晨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星晚、父亲、陆沉、赵伯围坐在茶桌旁,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但没人动筷子。
星晚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讲述了在香港发生的一切。从机场被追踪,到南丫岛的计划,再到半山别墅的对峙,以及杜文山的认罪。
当她说到母亲被注射药物致死的细节时,林国雄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星晚握住父亲的手,发现那双手冰冷得可怕。
“所以清儿是……是被谋杀的。”父亲的声音破碎,“因为我,因为公司……”
“不,爸。”星晚跪在父亲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是因为那些人的贪婪和邪恶。妈妈是因为坚持正义、坚持真相而被杀害的。她是英雄,不是受害者。”
林国雄的眼泪无声滑落。他抚摸着女儿的脸:“你妈妈一定会为你骄傲。你做了她当年想做但没能完成的事。”
“我们只是开了个头。”赵伯开口,他的声音比往常更苍老,“杜文山的证词很重要,但要让周明远和陈广生受到应有的惩罚,还需要漫长的司法程序。而且,他们背后的网络……”
“方主任说,这个案子可能牵涉很广。”陆沉接话,“有些名字甚至不方便现在透露。调查会持续数月甚至数年。”
“林氏会受到影响吗?”林国雄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短期内会有震荡。”赵伯坦诚,“陈广生被控制的消息已经传开,股价昨天又跌了8%。但长远来看,清除毒瘤对林氏是好事。只是需要时间恢复信心。”
“还有董事会……”林国雄看向女儿,“陈广生虽然倒了,但他那一派的人还在。他们可能会反扑。”
星晚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那就改组董事会。引入独立董事,稀释旧势力。同时,我们需要立刻启动与深空的合作——用实际的转型成果来稳定局面。”
她转向陆沉:“城西项目,我们还能争取吗?”
陆沉点头:“虽然错过了原定的招标截止日期,但我已经和政府那边沟通,鉴于林氏的特殊情况,他们愿意延长一周。如果我们能在一周内提交新的联合方案,还有机会。”
“一周……”星晚思考着,“够吗?”
“如果我们的团队不睡觉的话。”陆沉微笑,“就像上次一样。”
书房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林国雄看着女儿和陆沉之间的默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陆沉,”他郑重地说,“这次的事情,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星晚可能……”
“林叔叔,这是我应该做的。”陆沉诚恳地说,“而且,星晚比我勇敢得多。她才是那个直面黑暗的人。”
下午两点,林氏大厦。
星晚回到办公室时,整层楼异常安静。员工们看到她,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担忧,也有好奇。陈广生父子倒台的消息已经传遍公司,每个人都意识到,林氏正在经历一场地震。
苏晴的办公室门关着。星晚在门前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有敲门。
她自己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紧急事务、待签合同、会议纪要。最上面是一封辞职信,苏晴的。
信很简单:“星晚,我无颜面对你。机票已买好,今天下午就走。欠你的,今生恐怕还不清了。只愿你一切安好。另:陈哲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19730521。保重。——苏晴”
星晚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愤怒吗?当然。但她也理解,当至亲被威胁时,人会做出什么选择。
她打开电脑,输入密码。文件夹解锁了,里面不是商业文件,而是私人日记的扫描件——陈哲的日记。
星晚快速浏览,越看越心惊。日记里详细记录了陈广生如何一步步策划控制林氏,如何收买董事,如何安插眼线。甚至……提到了对星晚的“长期观察”和“必要时采取特殊措施”。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三天前:“父亲已失控。他以为可以掌控一切,但他不知道,有些人是他掌控不了的。林星晚比我们想象的强大。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选错了对手。”
星晚合上电脑,感到一阵寒意。陈哲比他父亲更清醒,也更危险。他现在在哪?方主任说陈哲在香港逃脱了监控,下落不明。
敲门声响起,是公关总监:“林总,媒体已经在大厅等了两个小时了。需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吗?关于陈广生董事的事……”
“开。”星晚站起身,“但不是关于陈广生。是关于林氏的未来。”
下午四点,林氏大厦一层新闻发布会厅。
长枪短炮对准讲台,记者们挤满了大厅。星晚走上台时,闪光灯亮成一片。她没有看稿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大家今天到来。”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清晰而沉稳,“过去一周,林氏集团经历了一场风暴。今天,我想告诉大家三件事。”
“第一,关于前董事陈广生先生。林氏已经配合有关部门,提供了陈广生涉嫌违法犯罪的所有证据。我们相信司法公正,也相信真相终将大白。但林氏的重点,永远是企业和员工的未来,而不是过去的阴影。”
“第二,关于林氏的经营。我在此郑重承诺,林氏的业务运营一切正常,财务状况健康。暂时的股价波动不会影响我们的长期战略。相反,这场风暴让我们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林氏必须走的路——数字化转型,拥抱创新。”
她停顿了一下,看到了台下的陆沉。他站在侧幕,对她微微点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氏将与深空科技建立全面战略合作,共同成立‘林深创新实验室’,专注智慧城市和产业数字化解决方案。我们的第一个合作项目——城西智慧园区——将在下周提交全新方案。”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记者举手:“林总,请问这次合作是否意味着林氏将彻底转型为科技公司?”
“不,林氏永远是林氏,有六十年历史的制造业根基。”星晚回答,“但我们会用科技赋能传统产业,就像给老树嫁接新枝,让它焕发新的生命力。”
“深空科技之前是竞争对手,现在突然变成合作伙伴,这种转变的信任基础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尖锐。星晚看向陆沉,他走上台,站在她身边。
“我是陆沉,深空科技创始人。”他接过话筒,“回答这位记者的问题:信任的基础不是一纸合同,而是共同的价值观。林氏和深空都相信,技术应该服务人,商业应该创造价值,而不是掠夺财富。在过去一周里,我们更看到了彼此在压力下的品格——这比任何商业评估都更有说服力。”
他的回答赢得了掌声。星晚感到眼眶发热。
发布会进行了一个小时,问题从商业到个人,从过去到未来。星晚和陆沉配合默契,一个务实,一个理想,恰好互补。
结束时,有记者追问:“林总,传闻您母亲当年的去世与陈广生有关,这是真的吗?”
全场瞬间安静。星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关于我母亲的去世,有关部门正在调查。作为女儿,我唯一能说的是,我相信正义,也相信时间会给所有问题答案。但今天,在这里,我想说的是林氏的未来,而不是我个人的过去。”
得体,但坚定。记者们没有再追问。
晚上七点,发布会后的私人晚餐。
地点选在外滩一家老牌餐厅的小包间,只有星晚、陆沉、父亲和赵伯四人。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游船缓缓驶过,在江面拉出光的轨迹。
“今天的发布会很成功。”赵伯举杯,“星晚,你比你爸爸当年强。他第一次开记者会时,紧张得把水杯打翻了。”
林国雄苦笑:“赵哥,给孩子留点面子。”
气氛难得地轻松。但星晚注意到父亲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小口喝着汤。
“爸,你是不是不舒服?”
“老了,胃口不好。”父亲微笑,“不过看到你今天的样子,爸爸很高兴。你妈妈如果看到……”
他又哽咽了。星晚握住他的手:“爸,妈妈一定会看到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晚餐后,赵伯送父亲回家。星晚和陆沉沿着外滩散步。
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意,陆沉脱下外套披在星晚肩上。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享受着难得的平静。
“接下来会很忙。”陆沉终于开口,“城西项目的方案,董事会的改组,还有司法程序的跟进……”
“我知道。”星晚看着江对岸的陆家嘴灯光,“但至少,方向是清晰的。而且……”她转向他,“我不是一个人。”
陆沉停下脚步,面对她:“星晚,有件事我想正式问你。”
“嗯?”
“等这一切稍微稳定后,你愿不愿意……和我正式开始约会?不是商业伙伴,不是战友,就是普通的男女,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聊聊工作之外的事情。”
他的眼神真诚而温柔。星晚感到心跳加速,但这一次,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温暖的、期待的感觉。
“我以为我们已经约过会了。”她微笑,“香港的雨夜追踪,南丫岛的逃亡,半山别墅的对峙……这些不算吗?”
陆沉也笑了:“那些太刺激了。我想要点平淡的。”
“好啊。”星晚点头,“等城西项目方案通过,等董事会改组完成,等……妈妈的案子有了初步结果。”
“那就这么说定了。”陆沉伸出手,“拉钩?”
星晚笑着伸出小指,和他拉钩。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在璀璨的夜景下,显得格外珍贵。
手机突然震动,是方主任的加密号码。
星晚接起:“方主任?”
“林小姐,有紧急情况。”方主任的声音很严肃,“陈哲找到了。他在深圳口岸试图出境时被拦截,但……他声称有重要情报要交代,条件是只见你一个人。”
星晚的心一沉:“什么情报?”
“关于你母亲案子的一些……新线索。还有,他父亲的一些‘后手’。但陈哲坚持,除非你亲自来,否则他什么都不会说。”
陆沉在旁边听到了,摇头:“不能去,这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星晚说,“但如果是真的呢?如果陈广生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安排?”
她思考了几秒,对方主任说:“我可以去,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会面地点由你们安排,绝对安全;第二,陆沉和我的安保人员必须在场;第三,会面全程录音录像。”
方主任同意:“可以。明天上午,深圳。我会安排。”
挂断电话,星晚看向陆沉:“我需要去。”
“我陪你。”陆沉毫不犹豫。
“这次可能有危险——”
“所以我才要陪你。”陆沉握住她的手,“记得吗?不要一个人坐在棋盘前。”
深夜,星晚回到公寓。
她洗了澡,却毫无睡意。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无论如何,保持内心的干净。”
妈妈,她心中默念,我做到了吗?在追查真相的过程中,我没有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吧?
手机亮起,是陆沉发来的一段音频。她点开,里面是他的声音,在朗读一首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后面附了一行字:“卞之琳的《断章》。夜航船,今晚,你装饰了我的梦。晚安。”
星晚笑了,这是她一周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回复:“晚安,陆沉。谢谢你还在。”
关掉手机,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新的挑战,但至少今夜,她可以暂时放下重担,在这个有人为她读诗的夜晚,安然入眠。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陆沉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同一片夜空。电脑屏幕上,是城西项目新方案的初稿,但他此刻的心思不在那里。
他在想星晚站在发布会台上的样子,冷静,坚定,美丽。
他在想她跪在父亲面前说“妈妈是英雄”时的神情。
他在想那个雨夜,她抓着他的手说“我需要你帮我”时的脆弱和信任。
这个女孩,从七年前的对手,变成现在的……他不敢定义,但知道她已经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手机亮起,是她回复的“晚安”。
陆沉微笑,关掉电脑。明天,他们又要一起面对新的未知。但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或恐惧。
因为真正的勇气,不是一个人面对黑暗,而是两个人一起,在黑暗中为彼此点亮微光。
而他们的光,已经足够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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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